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你是我的女儿 沈渡知道沈 ...


  •   市集之后,沈鹿病了一场。

      倒也不是大病。就是发了点烧,浑身没劲,嗓子哑了,咳得厉害。沈渡说是那两天吹了风,又受了惊吓,抵抗力下去了。沈鹿自己倒觉得没什么,就是困,怎么睡都睡不够,像身体里有一个无底洞,要把之前欠的所有觉都补回来。

      沈渡让她在楼上躺着,不许下楼帮忙。沈鹿躺在床上,听见楼下传来调酒的声音、客人的说话声、杯子的碰撞声,还有沈渡偶尔说的一两个字。那些声音从一楼传上来,穿过楼板和墙壁,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

      市集那天的事,她记得每一个细节。那个男人的眼神、沈渡的声音、自己蹲在角落里发抖的样子、沈渡把手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她把这些细节翻来覆去地想,像在拆一个线团,拆开了又缠上,缠上了又拆开。

      她想不明白一件事。

      那个男人冲过来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害怕,不是逃跑,而是“妈妈会看见吗”。看见什么?看见她被人欺负?看见她蹲在地上发抖?还是看见她那个“没用”的样子?她说不清楚。她只是觉得,沈渡看见她那个样子,比那个男人冲过来这件事本身,更让她难受。

      沈鹿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咳了几声。
      楼下传来脚步声,楼梯被踩得吱呀响。沈鹿赶紧翻过身,面朝墙,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沈渡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站在床边看了沈鹿两秒,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沈鹿的额头。手指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很舒服。沈鹿没动,假装睡得很沉,但她的睫毛抖了一下。

      沈渡把手收回去,没走。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沈鹿踢到床尾的被子拉上来,帮她盖好。动作很轻,比她平时做任何事都轻。

      沈鹿听见沈渡转身出门的声音,听见脚步声踩着楼梯下去,听见楼下重新响起调酒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和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是因为闷,是因为刚才沈渡探她额头的时候,她差点没忍住,差点没忍住抓住沈渡的手。

      她不知道抓住之后要做什么。

      就是想抓住。不想让她走。

      沈鹿这场病,拖了快一周才好利索。

      说是病,其实也就是反反复复发低烧,今天退了明天又起来,不严重但烦人。沈渡每天早晚各探一次她的额头,手指贴上去,凉凉的,停两秒,收回去。沈鹿每次都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等沈渡的手收回去了,才敢慢慢睁开眼。

      她想让沈渡多探一会儿。但她说不出口。

      病好了之后沈鹿下楼,发现酒吧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短头发,穿一件黑色的围裙,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沈鹿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下,那个人也抬起头看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是沈鹿吧?你妈跟我说过你。”

      沈鹿没接话,站在原地,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移到吧台后面——沈渡不在。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吃醋,就是不舒服。像有人站了本应属于她的位置。

      “我妈呢?”沈鹿问。

      “去后厨了,说备料。”那个女人放下杯子,朝后厨的方向指了指,“你先进来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

      沈鹿快步穿过大厅,推开后厨的门。沈渡正在备料,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醒了?粥在锅里,自己盛。”

      沈鹿没动,站在门口看着沈渡。沈渡切柠檬的动作很稳,一刀一刀,薄厚均匀。沈鹿看了几秒,开口了。

      “外面那个人是谁?”

      “新招的。”沈渡把切好的柠檬拨到碗里,“叫阿澜,晚上帮忙看店的。”

      沈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盛了一碗粥,端到后厨的小板凳上坐着吃,没出去。吃了几口,她抬起头,看着沈渡的背影。

      “妈妈。”

      “嗯。”

      “你为什么要招人?”

      沈渡把刀放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撑着台沿,看着沈鹿。沈鹿端着粥碗,坐在小板凳上,仰着脸看她,像一只护食的猫。

      “生意好了,一个人忙不过来。”沈渡说,“你不是老说我累吗?”

      沈鹿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

      “那你也不用招人。我可以帮忙。”

      “因为你帮忙不用给钱?”

      沈鹿噎了一下,不说话了。她知道沈渡说得对。她帮忙是不用给钱,但她只是一个人,酒吧忙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确实不够。而且沈渡现在比之前宽裕了一点。招一个人,请得起。
      沈鹿把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洗了,擦干手,推开后厨的门走出去。阿澜还在擦杯子,看见沈鹿出来,又笑了一下。沈鹿没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走到吧台后面,拿起另一块抹布,开始擦阿澜已经擦过的桌子。

      阿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擦杯子。

      沈渡从后厨出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在擦同一张桌子,一个擦左边一个擦右边,谁也不跟谁说话。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嘴角抽动了一下,没出声。

      “沈鹿。”沈渡叫她。

      沈鹿抬起头。

      “去把楼上窗户关了,好像要下雨。”

      沈鹿放下抹布,转身上楼了。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澜正在跟沈渡说什么,沈渡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站得挺近,沈渡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点,不是对她那种“嗯”一下的柔和,是那种……沈鹿说不上来。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上楼,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

      关上窗户之后沈鹿没有马上下楼。她坐在床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红本子的硬角。红本子还在,妈妈还是她的。但那个叫阿澜的人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样子,让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疼,但很不舒服。

      她不知道这叫嫉妒。她只是觉得,那个位置应该是她的。

      阿澜是个话不多的人。这一点沈鹿不得不承认。

      她不像沈鹿担心的那样,会跟沈渡套近乎、会抢着跟沈渡说话、会站在沈渡旁边笑得很灿烂。她就是干活。擦杯子、备料、招呼客人、收桌子,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当当,不多嘴,不邀功,沈渡说“把那个擦了”她就去擦,沈渡不说话她就安静地待在吧台后面。

      这让沈鹿想讨厌她都找不到理由。
      但沈鹿还是不喜欢她。明明阿澜没有做错什么,是因为她站在那个位置。那个以前只有沈鹿站的位置。

      以前吧台后面只有两个人——沈渡和沈鹿。沈鹿站在沈渡左边,递东西、收钱、擦杯子,沈渡调酒的时候她侧过头就能看见沈渡的侧脸。现在阿澜站在沈渡右边,沈鹿被挤到了旁边。阿澜比她高、比她熟练、比她更像一个“正常的员工”。沈鹿站在旁边,有时候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阿澜先走了。沈鹿在楼下帮忙收拾,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把抹布叠好放在吧台上,转过身发现沈渡靠在吧台边上看着她。

      “怎么了?”沈鹿问。

      沈渡看了她两秒。“你不喜欢阿澜。”

      沈鹿愣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在吧台上画圈。“没有不喜欢。”

      沈渡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沈鹿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画圈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画。

      “我就是……不太习惯。”沈鹿的声音越来越小,“以前就我们两个。”

      沈渡把手里的烟掐了,走到沈鹿面前。沈鹿低着头,看见沈渡的鞋尖抵在自己鞋尖前面,差一点就要碰到。她抬起头,沈渡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沈渡睫毛的弧度。

      “阿澜只是来帮忙的。”沈渡说,“你是我的女儿。”

      沈鹿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女儿”那两个字,是因为沈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沈渡说话像一块石头,硬邦邦的,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但刚才那句话不是石头,是别的什么东西,软的,温的,像一只手轻轻接住了什么。

      “我知道。”沈鹿说,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沈渡看了她一眼,转身去关灯了。沈鹿站在原地,看着沈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来。可能是腿软了。她深吸了几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楼睡觉。

      躺在床上,沈鹿辗转反侧,盯着天花板。沈渡说“你是我的女儿”的时候,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我不想只做你的女儿。那个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小到沈鹿自己都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存在。但她听见了。她把它压下去,塞进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用红本子压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帮忙。阿澜八点就到,她不能比她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