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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左边 沈鹿逐渐接 ...


  •   阿澜来了一个月之后,沈鹿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沈渡是对的。

      酒吧确实需要人。以前沈渡一个人从下午忙到凌晨,中间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经常是沈鹿端一碗面过去,她吃两口就放下,等想起来再吃的时候已经凉了。现在有阿澜在,沈渡能坐下来吃一顿完整的饭,能抽空上楼眯一会儿,甚至偶尔能提前打烊带沈鹿出去吃个宵夜。

      沈鹿把这些看在眼里,把那些不舒服的感觉咽进肚子里,学着跟阿澜相处。

      阿澜比她大十二岁,没什么架子,干活的时候话不多,但休息的时候会靠在吧台边上跟沈鹿聊天。她去过很多城市,做过很多种工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笑起来很大声。沈鹿刚开始不太搭理她,但阿澜不介意,该说还说,该笑还笑。

      “你跟你妈长得不像。”有一天阿澜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沈鹿正在擦杯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领养的。”

      阿澜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你们挺有缘分的。”

      沈鹿低下头继续擦杯子,难得不反感。她喜欢阿澜说“有缘分”这个词,而不是“她好善良”“你好可怜”之类的话。

      沈渡从后厨出来的时候,看见沈鹿和阿澜并排坐在吧台后面,各忙各的。两个人没说话,但气氛是松的,不像刚开始那样绷着。沈渡看了两秒,走过去,从沈鹿手里把杯子拿过来,放在架子上。

      “去洗手,吃饭了。”

      沈鹿愣了一下。“今天这么早?”

      “嗯。”沈渡转身去后厨端菜,阿澜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帮忙摆桌子。沈鹿洗完手回来,看见桌子上摆了三副碗筷,阿澜坐在一边,沈渡坐在另一边,中间空了一个位置——是留给她的。

      沈鹿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抬头看了一眼沈渡。沈渡正在夹菜,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但她把一盘红烧排骨推到了沈鹿面前。沈鹿又看了一眼阿澜,阿澜在吃自己碗里的饭,根本没注意那盘排骨被推到了哪里。

      沈鹿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吃饭,心里那个不舒服的感觉又冒出来了。这次不是因为阿澜,是因为沈渡——沈渡对谁都好,对阿澜也好,对客人也好,对她也好。她希望沈渡只对她好。

      她把这个念头和排骨一起嚼碎了咽下去,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吃完饭,阿澜主动收了碗去洗。沈鹿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阿澜端着摞好的碗碟走进后厨,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哗哗的。

      沈渡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她抽烟的时候喜欢微微仰着头,把烟吐到天花板的方向,让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沈鹿坐在对面看着她,目光从沈渡的下巴移到喉咙,从喉咙移到锁骨,从锁骨移到那根夹着烟的手指。

      沈渡的手指很长,夹烟的时候中指和食指微微弯曲,烟灰积了一小截也不弹,就那么夹着,像一截随时会掉下来的灰白色记忆。

      “看什么?”沈渡突然开口,目光从烟雾后面看过来,带着一点了然。

      沈鹿把目光移开,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没看什么。”

      沈渡没再问,把烟掐了,站起来收拾桌子。沈鹿帮她端盘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后厨。阿澜正在水池边刷锅,看见她们进来,侧身让了让。沈渡把盘子放在水池边,沈鹿站在旁边,三个人挤在小小的后厨里,转个身都要侧着肩膀。

      “沈鹿,去把外面的椅子翻下来。”沈渡说。

      沈鹿知道沈渡是在支她走。她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但她没有马上去翻椅子,而是站在后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沈渡站在阿澜旁边,两个人离得很近,沈渡伸手去够架子上的调料瓶,阿澜往旁边让了一下,肩膀碰到了沈渡的手臂。

      沈鹿把门关上,转身去翻椅子了。她把每一把椅子都翻得很用力,木头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翻完最后一排,她站在大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个只有四张桌子的小酒吧,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烦躁。阿澜什么都没做错。沈渡什么都没做。一切都是正常的、合理的、应该的。但她就是不舒服。那种不舒服像一根刺,扎在胸口某个地方,不深,但每呼吸一下就会蹭到,隐隐地疼。

      沈鹿走到吧台后面,拿起那块阿澜用过的抹布,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又冲,拧干,叠好,放在吧台角上。然后她站在那个位置——沈渡左边的位置——把两只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沈渡从后厨出来的时候,沈鹿已经恢复正常了。她在擦酒架,把那些空瓶子一个一个拿下来擦干净再摆回去,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沈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到调酒台后面开始备料。

      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谁也不说话。阿澜洗完锅出来,擦了擦手,拿起包准备走。
      “沈姐,我先走了。”阿澜朝沈渡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沈鹿,“沈鹿,明天见。”

      沈鹿“嗯”了一声,没抬头。阿澜推门出去,风铃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沈鹿把最后
      一个瓶子摆好,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妈妈。”

      “嗯。”

      “阿澜姐是不是做得挺好的?”

      沈渡正在量糖浆,手上的动作没停。“还行。”

      “那你打算一直用她?”

      沈渡把量好的糖浆倒进杯子里,放下量杯,转过身看着沈鹿。沈鹿站在酒架前面,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猫。

      “怎么了?”沈渡问。

      “没怎么。”沈鹿把目光移开,看着酒架上那排五颜六色的瓶子,“就是问问。”

      沈渡看了她两秒,转过身继续备料。“她不做长期,年底可能就走了。”

      沈鹿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本来就不打算在这边长待,攒够钱要去别的地方。”

      沈鹿站在原地,手指在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了,这次不是烦躁,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松这口气。阿澜要走,她应该高兴才对,但沈渡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好像阿澜走不走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沈鹿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渡的背影,觉得这个女人的心像一口深井,她趴在井口往下看,怎么都看不到底。

      阿澜要走的事,沈鹿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她不知道沈渡是随口一说还是确有其事,也不知道阿澜自己知不知道这件事。她只是把那句话收进脑子里,压在舌头底下,每次见到阿澜的时候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她年底就要走了,她年底就要走了。念完之后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会减轻一点,但不是消失,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说不上来的、闷闷的愧疚。
      她觉得自己不该盼着一个人走。阿澜对她挺好的。

      那天下午,沈鹿一个人在楼上待着,楼下传来阿澜和沈渡说话的声音。不是聊天,是在对菜单,阿澜报一个数字,沈渡“嗯”一声,报下一个,再“嗯”一声。沈鹿趴在床上,把那部旧手机翻出来,打开备忘录,把之前记的市集清单删了,加了几行新的字。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句子,像“今天妈妈穿了灰色衣服”“今天阿澜姐带了橘子,妈妈吃了一个”“今天客人很多,妈妈调了四十二杯酒”。写完之后她看了两遍,又删了,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也不知道为什么记完了又要删。

      楼下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是沈渡的——她的脚步声沈鹿已经能分辨出来了,沈渡踩楼梯的时候脚掌先着地,声音沉,阿澜是脚尖先着地,声音轻。

      门被推开了。沈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橘子。

      “阿澜带的,挺甜的。”

      沈鹿坐起来,接过橘子,掰开,塞了一瓣进嘴里。确实甜,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一点点酸。她又塞了一瓣,含混地说了一声“好吃”。

      沈渡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吃。沈鹿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抬起头,嘴里还嚼着橘子,腮帮子鼓鼓的。“你看着我干嘛?”

      沈渡嘴角动了一下,没回答,转身走了。沈鹿听见她下楼的声音,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吃完,把皮扔进垃圾桶,躺回床上。嘴里还留着橘子的甜味,和一点点酸。她舔了舔嘴唇,闭上眼睛。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沈渡做的每一件小事,她都会在心里记很久。买橘子是小事。帮她擦头发是小事。把排骨推到她面前是小事。说“你是我的女儿”也是小事。但所有这些小事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很大的、她不知道怎么命名的东西。她只是十五岁,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每次想起来,胸口会胀,喉咙会紧,鼻子会酸,但不是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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