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捡来的》零度Void

11、我在 市集骚乱中

　　市集刚开始的两个小时，一切都很顺利。

　　沈渡调酒的动作比平时更快，客人来了点单，她听完就动手，倒、摇、滤、倒，一杯接一杯地从她手里递出去。沈鹿在旁边收钱、找零、递纸巾、收拾空杯，两个人配合得像一台运转流畅的机器。纪禾过来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喝了一杯沈渡调的特调，竖了个大拇指，匆匆忙忙去招呼别家了。

　　沈鹿抽空喝了口水，靠在摊位后面的柱子上喘了口气。她看着沈渡的侧脸——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耳圈在正午的光线下闪得刺眼，但她的表情还是那样，不急不躁，每一杯酒都调得跟上一杯一模一样。

　　沈鹿正想说“妈妈你喝口水”，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人群开始往同一个方向涌。沈鹿踮起脚尖往那边看，只看见一堆人头和晃动的肩膀。沈渡的手停了一下，也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调酒，她手上有单子没做完。

　　骚动越来越大。有人在喊“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还有玻璃碎掉的声音。沈鹿的脸色变了，她从柱子后面站直了身子，下意识地往沈渡那边靠了一步。

　　“妈妈……”

　　沈渡把手上那杯酒做完递出去，擦了擦手，从摊位后面走出来，站到沈鹿前面。她比沈鹿高，沈鹿站在她身后，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见不远处两个摊位的摊主已经扭打在了一起，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在拉架，有人在拍视频，还有人在尖叫。

　　沈渡的手往后伸了一下，碰到沈鹿的手臂，手指扣在她手腕上，把她往后推了半步。

　　“往后站。”

　　沈鹿被她挡在身后，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沈渡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指收紧了。沈渡的手凉，指节硬，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大但很稳。

　　保安冲过来了。几个人把扭打的两个人分开，有人开始清场，把围观的人往后推。沈渡拉着沈鹿退到摊位后面，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身去看桌子上的酒有没有被碰到。所有的酒瓶都还在原位，冰块也没化，但调酒器歪倒了，沈渡扶起来，重新摆好。

　　“没事了。”沈渡说。

　　沈鹿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沈渡握过的地方皮肤泛着一点红，她把手腕贴在肚子上，用体温去暖那一点正在消退的温度。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的背影。沈渡已经把歪倒的东西全部摆正了，正在重新检查每一瓶酒的标签是否朝外。她的动作跟之前一样稳，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沈鹿看见了——沈渡把伏特加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跟上次小何来之前一样，她在反复确认同一瓶酒。

　　她在紧张。不是为自己紧张，是为沈鹿紧张。

　　沈鹿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因为有一种东西堵在那里——热的、胀的，从胸口往上升，一直升到嗓子眼。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渡的背影，把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咽了回去。

　　“妈妈。”她终于发出了声音。

　　沈渡回过头看她。

　　“我没事。”

　　沈渡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转回去继续摆酒了。沈鹿站在她身后，把两只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她的手腕还在发烫。

　　人群还没完全散开，又出事了。

　　沈鹿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让开”，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男人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折叠椅，满脸通红，酒气隔着几米都能闻到。他像是从刚才那场打架里被甩出来的，踉跄着撞翻了一个摊位，酒瓶哗啦啦碎了一地，然后他站直了身子，眯着眼睛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沈鹿这边。

　　沈渡正在低头调酒，没看见。沈鹿站在摊位前面，正好和那个男人对上了视线。男人的眼神浑浊，嘴唇上沾着不知道是血还是酒渍的东西，他盯着沈鹿看了两秒，突然咧嘴笑了。
　　“小妹妹——”他拖着长音，拎着椅子朝这边走过来。

　　沈鹿的脑子嗡了一下。她站在那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僵住。那种熟悉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恐惧感，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她想起学校走廊里围过来的那些人。想起她们笑着把她的书包扔进垃圾桶、把她的课本撕碎撒在她头上、推她的肩膀问她“你怎么还不去死”。一样的眼神。一样的笑。

　　“沈鹿！”

　　沈渡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穿了那层僵住的壳。沈鹿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猛地拽了一下，整个人被拉到了身后。沈渡挡在她前面，手里握着一把调酒用的长柄吧勺，不是武器，但握在她手里就像。

　　那个男人被沈渡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沈渡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沈鹿完全挡在身后，看着那个男人。她的眼神很冷，透着一股你最好不要惹我的气息。周围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安静了几秒。

　　保安又冲过来了。这次来了三个，一人一边把那个男人架住，男人手里的折叠椅被夺下来扔在地上，他还在骂骂咧咧，被拖走的时候踢翻了一排垃圾桶。

　　沈渡没动。她一直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被拖远了，消失在人群里，才慢慢转过身。
　　沈鹿蹲在地上。

　　她蹲在摊位后面的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在发抖。没有哭，只是没有声音的那种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角落里蜷成一团。

　　沈渡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

　　“沈鹿。”

　　沈鹿没有抬头。她的手指攥着裤腿，指节泛白，整个人缩得很小很小，比沈渡在雨夜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要小。沈渡没有再叫她，也没有碰她。她只是蹲在那里，挡在沈鹿和外面的人群之间，把外面的喧闹和嘈杂全部隔开。

　　过了大概一分钟，沈鹿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颤抖。

　　“他看我的眼神，跟她们一样。”

　　沈渡的手指动了一下。她伸出手，没有抱沈鹿，没有拍她的背，只是把手掌覆在沈鹿攥着裤腿的手背上，不动了。沈鹿的手凉得像一块冰，沈渡的手也凉，但两只凉的手叠在一起，好像就没那么凉了。

　　沈鹿的手指慢慢松开，翻过来，掌心朝上。沈渡的手掌滑进她的掌心里，十指没有交握，只是掌心贴着掌心，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

　　“我在。”沈渡说。这两个字比任何安慰都重。沈鹿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她看着沈渡的脸，沈渡的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沈鹿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着急，是另一种更深的、沈鹿还看不懂的东西。

　　沈鹿吸了一下鼻子，把手从沈渡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没事了。”

　　沈渡也站起来，看了她两秒，转身回到调酒台后面，把被打翻的一杯酒重新调了一杯，递给等在摊位前的客人。沈鹿站在她旁边，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上溅出来的酒渍。两个人的动作跟之前一样默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鹿擦桌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刚才蹲在地上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那个男人冲过来的时候，她想到的不是“我要被打了吗”，而是“妈妈会看见吗”。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在意的好像已经不是疼不疼了。

　　市集收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渡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车，关上后备箱，转过身发现沈鹿没跟出来。她站在摊位旁边，手里抱着那件浅蓝色的薄外套，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沈渡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走了。”

　　沈鹿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又低下头。

　　“妈妈，我今天是不是很没用。”

　　沈渡没说话。

　　“我就蹲在那里，动都动不了。”沈鹿的声音很轻，“他要是真的冲过来，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渡看了她两秒，伸出手，把沈鹿手里那件外套拿过来，抖开，披在她肩上。沈鹿没有动，任由那件外套落在自己肩膀上，带着沈渡手上残留的凉意。

　　“你还小。”沈渡说，“我会保护你。”

　　沈鹿抬起头，看着沈渡。沈渡的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像是藏了很多话没说。沈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手伸进外套袖子里，拉好拉链，跟在沈渡身后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沈渡的手往后伸了一下，碰到沈鹿的手腕，然后手指滑下去，扣住了她的手。沈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渡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沈渡没说话，也没看她，拉着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刚好是沈鹿不用小跑就能跟上的速度。

　　沈鹿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踩在地上的影子。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沈渡的，哪个是她的。她把手在沈渡掌心里攥紧了一点，沈渡的手指也收紧了，像是回应。

　　上车之后沈鹿坐在副驾驶，把手缩进外套袖子里，盯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街灯。沈渡开车的时候不说话，车里只有引擎的声音和风声。
　　沈鹿把脸别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眶还有点红，但嘴角有藏不住的笑意。

　　她在玻璃的倒影里看见沈渡看了她一眼，很快，快到像没发生过。但沈鹿看见了。
　　她把脸往外套领子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