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沉沦》》水上禾

52、第五十二章：平行线下的暗涌 江城的冬天

　　江城的冬天像是一层洗不掉的灰，蒙在江北派出所的玻璃窗上。
　　李离坐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面前的卷宗摊开着，上面的字迹却像是一群乱爬的蚂蚁，怎么也钻不进她的脑子里。
　　“李姐，这嫌疑人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招。”刚调来的小张推门进来，一脸沮丧，“要不您去提审一下？您出马肯定行。”
　　李离回过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放着吧，我先看看监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这是易疏禾坦白身份后的第五天。
　　这五天里，李离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她按时上班，按时出警，按时吃饭睡觉。她和易疏禾的聊天框里，依然保持着每天几句不痛不痒的问候。
　　“早安。”
　　“早安，记得吃早饭。”
　　“晚安。”
　　“晚安，别熬夜。”
　　客气得像是两个刚认识不久的商务伙伴。
　　但李离的心里，却像是有两股力量在疯狂撕扯。
　　一股力量在疯狂地心疼易疏禾。她刷到了ECHO早期的练习室视频，那是几年前的画质，四个女孩在狭窄的地下室里挥汗如雨。易疏禾那时候还很瘦，跳错了一个动作，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却只能一边鞠躬道歉，一边咬着牙重来。
　　那一刻，李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易疏禾以前跟她撒娇说“腰疼”，她以为是坐姿不对，还特意买了膏药寄过去。现在想来，那是常年高强度舞蹈留下的职业病。
　　她想起易疏禾在视频里笑得没心没肺，说“今天吃了顿好的，是麻辣烫”。那时候李离还笑她没见过世面。现在她才知道，对于一个严格控制饮食、连喝水都要计算卡路里的偶像来说，一顿麻辣烫可能就是她唯一的放纵。
　　原来，她的小太阳，是在那样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一点一点把自己逼成光的。
　　而另一股力量，却在疯狂地拉扯着她的理智，让她对这段感情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李离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警服。
　　她是警察。这几个字不仅仅是一个职业，更是一道枷锁。
　　她的生活是透明的，也是受限的。她不能随意出国，不能随意发表言论，甚至连她的家人和伴侣，都要接受某种程度上的“审查”，更何况，她的性别。
　　如果她和易疏禾真的在一起，如果这段关系被彻底曝光....
　　那些疯狂的粉丝会不会去扒她的警号？会不会去派出所门口拉横幅？会不会有人造谣她“利用职权保护明星女友”？
　　她不怕自己被骂，她怕的是给所里抹黑，怕的是影响工作，怕的是因为自己的私事，让易疏禾卷入更深的舆论漩涡。
　　更让她感到无力的是，她看不到这段感情的未来。
　　她和易疏禾，就像是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因为一次意外强行纠缠在了一起。
　　易疏禾的世界是云端之上的，那里有聚光灯、有鲜花掌声、有数以万计的粉丝，也有残酷的竞争和身不由己的妥协。她的生活被行程表切割成无数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属于别人，唯独不属于她自己。
　　而李离的世界是扎根泥土的，那里有鸡毛蒜皮的纠纷、有穷凶极恶的歹徒、有还不完的房贷和加不完的班。她的生活粗糙而真实，每一分钟都属于责任。
　　她们的人生轨迹，真的能重合吗？
　　李离想象不出易疏禾穿着高跟鞋站在红毯上的样子，也想象不出自己穿着警服站在易疏禾身后的样子。
　　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有一天，易疏禾的事业更上一层楼，成为了国际巨星，而自己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警察，那种巨大的落差感，会不会压垮她们？
　　又或者，如果易疏禾因为这段恋情被封杀、被雪藏，失去了她引以为傲的舞台，她会不会在某个深夜醒来，后悔当初的选择，怨恨李离的存在？
　　这种对未来的不可控，让李离感到深深的恐惧。
　　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在出警现场抽丝剥茧，还原真相。但在感情这道题面前，她发现自己束手无策。
　　“李姐？”小张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看。”
　　李离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纷乱：“没事，昨晚没睡好。你去准备一下提审的材料，我马上来。”
　　她转过身，看着镜子里那个略显疲惫的自己。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易疏禾。
　　她想抱抱她，想告诉她“没关系”。但她更想问一句：“我们真的能走下去吗？”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不敢问出口。
　　与此同时，台北。
　　ECHO的练习室里，音乐声震耳欲聋。
　　“停！停！停！”舞蹈老师拿着教鞭，皱着眉头敲打着地板，“易疏禾，你的魂丢了吗？这个动作你练了八百遍了，为什么还是软绵绵的？你是没吃饭吗？”
　　易疏禾猛地停下动作，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水渍。
　　“对不起，老师。”她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我再来一次。”
　　“行了，休息十分钟。”林恩看不下去了，走过去递给易疏禾一条毛巾，“你这样跳下去会受伤的。”
　　易疏禾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把脸，瘫坐在地上。
　　“疏禾，你到底怎么了？”夏柚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冰水，贴在易疏禾滚烫的脸颊上，“这几天你一直魂不守舍的。是不是那个李离姐还在生气啊？”
　　Vicky也走了过来，推了推眼镜：“根据我的观察，你最近的心率一直偏高，睡眠质量极差。如果是因为感情问题，建议尽快解决。这种状态如果带到舞台上，会出大事故的。”
　　易疏禾苦笑了一下，接过冰水喝了一口：“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回我消息，但是....很冷淡。就像是在敷衍我。”
　　“哎呀，你那是当局者迷！”夏柚翻了个白眼，“李离姐那是警察，警察最讲究什么？讲究证据和事实！你骗了她那么久，她肯定要调查核实一下的。说不定她正在网上搜你的黑料呢，哈哈！”
　　“你别吓我。”易疏禾脸色一白。
　　“开玩笑的啦。”夏柚抱住她，“李离姐那么爱你，肯定不会因为这个就分手的。给她点时间，让她消化一下。毕竟，从‘包养小白脸’变成‘被大明星包养’，这个心理落差还是挺大的。”
　　易疏禾被夏柚逗笑了，但眼底的阴霾并没有散去。
　　她拿出手机，点开李离的头像。
　　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的那句“晚安”。
　　她想问李离：“你还在生气吗？”
　　她想问：“我们是在冷战吗？”
　　但她不敢。
　　她怕一旦问出口，得到的答案是沉默，或者是一句冷冰冰的“我们需要冷静一下”。
　　她只能像个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假装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易疏禾靠在墙上，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却眼神空洞的自己。
　　她又想李离了。
　　李离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是每天按时起床，穿上那身帅气的警服，去抓坏人，去维护正义。她的生活简单而纯粹，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没有那么多虚情假意。
　　而自己呢？
　　她是ECHO的门面，是公司的摇钱树，是粉丝眼中的女神。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大解读，她的一言一行都可能引发一场风暴。
　　她真的能把李离拉进这个泥潭吗？
　　如果李离因为自己而受到骚扰，如果李离的工作因为自己而受到影响，如果李离的父母因为自己而被人指指点点....
　　易疏禾不敢想下去。
　　她爱李离，爱她的正直，爱她的勇敢，爱她身上那种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安全感。
　　正因为爱，她才害怕。
　　她怕自己配不上那样的李离。
　　她怕自己会成为李离的污点。
　　她怕这段感情，最终会把两个相爱的人，折磨得遍体鳞伤。
　　“疏禾，发什么呆呢？”林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赵姐叫我们去开会。”
　　易疏禾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包里，跟着林恩走了出去。
　　半小时后，会议室。
　　经纪人赵姐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数据报表，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恭喜各位。”赵姐把报表往桌子上一扔，“虽然前段时间你们闹出了些风波，但ECHO的新专辑销量不仅没有下滑，反而逆势上涨了30%。粉丝们的购买力比想象中还要强。”
　　四个女孩对视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这说明，只要作品过硬，粉丝是会包容的。”赵姐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易疏禾，“公司决定，过完年后在台北小巨蛋开启世界巡回演唱会的第一站，具体时间待定。”
　　“演唱会？！”夏柚惊呼出声，“这么快？我们还没准备好呢！”
　　“时间紧，任务重。”赵姐敲了敲桌子，“公关部已经制定了详细的方案。这次演唱会，我们会把重点放在‘成长’和‘陪伴’上，淡化热搜黑料。疏禾，你的状态必须调整过来。我不希望看到你在舞台上哭，除非是感动的泪水。”
　　易疏禾点了点头：“我会的，赵姐。”
　　“还有。”赵姐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公关部刚才问我，要不要趁热打铁，在演唱会上正式公开你和那个“素人”的恋情，这能带来巨大的流量，但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疏禾，你怎么想？”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易疏禾身上。
　　易疏禾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易疏禾想起李离那天在酒店房间里疲惫的眼神，想起她那句“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李离还没有准备好。
　　甚至，李离可能根本不想面对这些。
　　“不。”易疏禾抬起头，眼神坚定，“暂时不要公开。”
　　赵姐挑了挑眉：“哦？你确定？这可是吸粉的好机会。”
　　“我确定。”易疏禾深吸一口气，“我想保护她。她是圈外人，不应该承受这些。而且....我和她之间，还有些事情没有解决。”
　　“好。”赵姐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那就按你说的办。”
　　会议结束后，易疏禾独自一人走到了阳台上。
　　台北的夜风带着湿热的水汽，吹得她有些发冷。
　　她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
　　她很想给李离打个电话，告诉她：“公司要开演唱会了，我很紧张。”
　　她很想听听李离的声音，哪怕是那句冷冰冰的“加油”。
　　但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她不知道李离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出任务？还是巡逻？还是在调解纠纷？还是在....思考要不要和她分手？
　　她怕打扰她。
　　她更怕听到那个她不想听到的答案。
　　江城，深夜。
　　李离刚刚处理完一起打架斗殴的警情，回到所里已经是凌晨两点。
　　她疲惫地坐在办公桌前，脱下警帽，揉了揉酸痛的脖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易疏禾发来的微信。
　　易疏禾：【今天练习很累，但是想到你，就觉得没那么累了。李离，你也要注意休息，别太辛苦了。】
　　李离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一阵酸涩。
　　她点开易疏禾的微博，看到了一条最新的动态。
　　是一张练习室的背影照，配文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演唱会，加油！】
　　照片里，易疏禾的背脊单薄而坚韧，汗水湿透了衣衫。
　　李离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屏幕上那个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她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她知道，她和易疏禾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几千公里的距离，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心疼易疏禾的辛苦，也担忧两人的未来。但她更清楚，如果她不能解决自己内心的障碍，不能接受易疏禾的全部，不能为这段感情承担起应有的责任，那么，放手或许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可是，她真的舍得放手吗？
　　李离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易疏禾那张爱笑的脸。
　　“再等等吧。”李离对自己说，“再等等，等我想清楚了，再给她一个答案。”
　　在这个不平静的夜晚，两个相爱的人，都在各自的角落里，为了这段感情，默默地承受着痛苦和煎熬。
　　她们都在等。
　　等一个确定的未来，等一个勇敢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