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沉沦》》水上禾

51、第五十一章：屏幕内外的两个世界 台北的夜雨

　　台北的夜雨总是下得毫无征兆，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落地窗，将这座繁华的都市笼罩在一片迷离的水雾中。
　　易疏禾蜷缩在公寓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柔软的抱枕，手机屏幕发出的幽光映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霓虹透过雨幕，斑驳地洒在地毯上。
　　她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敲下一行字。
　　“李离，我回台北了。今天雨很大，你那边降温了吗？记得多穿点衣服，别总是仗着身体好就不当回事。”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易疏禾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离：【到了就好。江城没下雨。你也注意身体，别熬夜。】
　　简短，礼貌，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易疏禾就是感觉哪里不一样。易疏禾看着那行字，眼眶一阵酸涩。她叹了口气，将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她感觉两人之间好像有了隔阂，她不知道李离在想什么，她不知道这层隔阂究竟要多久才能消融。她只知道，自己必须等，必须用耐心去填补那个因为谎言而裂开的大坑。
　　江城酒店。
　　李离坐在窗前，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映照出她紧锁的眉头。屏幕上是微博的热搜界面。在易疏禾坦白身份后，李离仿佛着了魔一般，疯狂地搜索着关于“易疏禾”、“ECHO”的一切信息。
　　她重新下载了那个名为“微博”的APP，第一次认真搜索了一个娱乐明星。然而，映入眼帘的，并不是易疏禾口中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热搜榜上挂着#易疏禾黑脸#、#ECHO易疏禾耍大牌#、#易疏禾被包养#的词条。点进实时广场，满屏都是不堪入目的谩骂。
　　“长得一副清纯样，背地里玩得这么花？”
　　“脱粉了，这辈子最讨厌绿茶。”
　　.....
　　李离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微微颤抖。
　　作为一名警察，她见过人性的丑恶，抓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罪犯，但她从未想过，那些没有实体的文字，竟然能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
　　她点开易疏禾的舞台直拍视频。
　　视频里，易疏禾穿着闪亮的演出服，妆容精致得像个洋娃娃。她在舞台上唱跳，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李离从未见过的易疏禾——自信、耀眼、光芒万丈，像是一颗永不坠落的恒星。
　　可当镜头拉近，李离看到了易疏禾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看到了她下意识地想要寻找镜头的慌张，看到了她在下台后瞬间垮掉的肩膀。
　　李离关掉了视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易疏禾以前说过的话。
　　记忆像是一部被按下了倒带键的旧电影，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回放，每一句曾经听起来平常的话语，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刺，扎得她生疼。
　　她想起之前易疏禾在给她唱的歌，李离看她那么高兴，当时以为她说的工作一直会带给她成就感让她高兴快乐。她想起自己曾说“我是警察，我不怕麻烦”，却没想到，易疏禾一直在默默承受着比她想象的更多的麻烦。现在想来，那所谓的“累”，是成千上万人的演唱会，是聚光灯下的万众瞩目。而她那些轻飘飘安慰的话，在易疏禾那动辄几百上千万的违约金和天价通告费面前，显得是多么的可笑和苍白。李离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羞耻。她竟然真的以为，凭自己那几千块的工资，能养得起这样一个大明星。
　　她又想起上一次，易疏禾在去嘉义老家之前，突然问她：“李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而且骗了很久，你会怎么办？”
　　那时候李离回答：“我会听你解释，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我愿意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李离当时以为她指的是什么生活上的小谎言，比如偷偷吃了垃圾食品，或者是瞒着她买了昂贵的包包。现在想来，易疏禾那时候是在求救。
　　她是在害怕，害怕自己那个光鲜亮丽的身份，在身为警察的李离眼里，是一个充满了虚伪、谎言和利益交换的泥潭。
　　易疏禾一直在用她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段关系，生怕自己身上的泥点子溅到李离那身干净的警服上。
　　“我真该死....”李离捂住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想起易疏禾深夜开着的灯，想起了易疏禾上次手肘的伤，现在李离才知道，那是高强度的舞蹈训练留下的伤痕，是她训练摔了无数次跤的证明。
　　而她，作为她的爱人，不仅没有察觉到她的疼痛，反而还觉得这些都是生活里的一些小事。李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她是警察，她的职业本能是观察细节、洞察人心。她能通过一个眼神判断嫌疑人是否在撒谎，能通过一个微小的动作推测出对方的心理状态。
　　可面对自己最爱的人，她却迟钝得像个瞎子。
　　她竟然一直以为，易疏禾只是个喜欢音乐的女孩。她竟然还傻乎乎地跟易疏禾抱怨单位里的琐事，易疏禾在电话那头总是耐心地听着，温柔地安慰着，从来没有任何不耐烦。现在想来，易疏禾那时候可能在赶通告，可能刚结束一场疲惫得训练，可能正被私生饭追得无处可逃。可她依然抽出时间，来听李离发牢骚，来哄李离开心。
　　“她得多累啊....”李离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易疏禾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压力，在这个充满了恶意的圈子里摸爬滚打，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藏在心里，只把那个光鲜亮丽的“易疏禾”展示给世界，把那个温柔可爱的“易同学”留给她。
　　而她，却在那个时候，享受着易疏禾小心翼翼的讨好和隐瞒，甚至还因为被欺骗而感到不可置信。
　　李离拿起手机，看着易疏禾发来的那条关于下雨的消息。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又沉重得抬不起头。
　　李离站起身，走到窗边。江城的夜景依旧璀璨，跨江大桥上的车流如织。
　　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她是警务室的一名普通民警，月薪几千，每天面对的是鸡毛蒜皮的纠纷和不可预估的危险，而易疏禾，是云端上的人。
　　现在的李离，终于深刻地意识到了两人之间那道巨大的鸿沟。
　　在刷到那些黑粉的留言之前，李离当时没有特别的感受，但现在，当她看到了那些疯狂的私生饭，看到了那些恶毒的网络评论，看到了娱乐圈那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她突然明白了易疏禾的苦心。
　　如果她们真的在一起，如果她的身份曝光....
　　那些对着易疏禾恶语相向的人，会不会去查她？会不会去单位闹事？会不会影响她的工作？甚至，会不会给其他的同事带来麻烦？
　　李离的手指紧紧扣着窗台。
　　她不怕被骂，她不怕被误解。她是警察，她有足够的心理素质和职业素养去面对这些。但她怕易疏禾因为她而受到牵连，如果再加上一个“警察女友”的标签，再加上她这个“素人”可能带来的安全隐患....易疏禾还能承受得住吗？
　　李离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爱易疏禾，爱那个会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孩，也爱那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女明星。
　　正因为爱，她才开始犹豫。
　　她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为易疏禾的拖累。
　　在这个名利场里，她这样一个一穷二白、又忙又穷的小警察，真的能给易疏禾想要的安全感吗？还是说，她的存在，只会给易疏禾带来更多的麻烦和攻击？
　　李离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她拿起手机，重新坐回桌前。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推开易疏禾，那样太残忍了。易疏禾已经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把最脆弱的一面展示给了她。她不能做那个逃兵。
　　李离看着屏幕上易疏禾发来的照片——那是一张窗外的雨景，配文是：【好想吃油焖大虾。】
　　李离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她敲下回复：【等你忙完这阵子，我给你寄过去。或者....下次见面，叫外卖吃。】
　　发完这条消息，李离关掉了微博，她决定，既然易疏禾选择了她，那她就要用她的方式，去守护这份感情。
　　只是，这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身份鸿沟，究竟该如何跨越，李离还没有答案。
　　但至少现在，她愿意试着去理解，试着去接纳那个完整的、真实的易疏禾。
　　哪怕，这意味着她要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