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巷深处》水无奈

9、夏栀顽闹，山野逐风 柳村的

　　柳村的暮秋，褪去了盛夏的燥热，风里裹着淡淡的草木枯香，吹过后山的密林，吹过田埂边的野草，也吹得村口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落。本该是清冷沉静的时节，却总有一道鲜活热闹的身影，把整个村落的山野田埂，都闹得生机勃勃。
　　那便是夏栀。
　　自打记事起，夏栀就没安生过一天。她生得皮肤黝黑，眉眼却亮得像山间的星子，一头短发随意扎着，身上的衣裳永远沾着泥土草屑，跑起来风风火火，嗓门清亮得能传遍半条村巷，全然没有别家小姑娘的温婉秀气，反倒像个脱缰的小野马，整日里扎在山野间，不知疲倦。
　　这日午后，奶奶在院里缝补衣裳，叮嘱林疏月在家安分待着，别乱跑。疏月乖乖应下，搬了小凳子坐在院门内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柳叶，百无聊赖地看着巷子里的光景。她本就不喜喧闹，更不爱往外头跑，守着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安安静静的，反倒比混迹在人群里更自在。
　　可没过多久，巷口就传来了一阵清脆欢快的呼喊，由远及近，听得格外真切。
　　“巧儿！燕儿！书瑶！都快出来呀，后山的野枣红了，还有好多野果子，咱们去摘去！”
　　是夏栀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她骨子里的热烈与莽撞。疏月抬眼望去，就看见夏栀背着一个破旧的小竹筐，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树枝，风风火火地从巷口跑过，挨家挨户地喊着同龄的伙伴，脚步轻快，浑身都透着用不完的力气。
　　不过片刻，林巧儿、赵燕、温书瑶就陆续从家里走了出来。林巧儿依旧是怯生生的模样，跟在夏栀身后，低着头，不敢多言；赵燕脸上带着几分好胜，想着要摘最多的野果，脚步急切；温书瑶还是那副清冷寡言的样子，手里捧着一本书，慢悠悠地跟在最后，显然是被夏栀硬拉着去的。
　　四个小姑娘聚在一处，夏栀站在最前面，手往后山的方向一指，嗓门亮亮的：“走！晚了好果子都被别人摘光了，咱们赶紧上山！”
　　话音刚落，她就率先迈开步子，朝着村后的山野跑去，裙摆被风吹得扬起，像一只肆意飞舞的蝴蝶。其余三人也连忙跟上，一行人说说笑笑，渐渐远离了村巷，往后山的密林走去。
　　疏月一直坐在院门内，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把夏栀的热闹、巧儿的怯懦、燕儿的急切、书瑶的清冷，全都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起身，更没有上前加入她们。
　　她不是不羡慕她们能成群结伴，能在山野间肆意奔跑嬉闹，可那份羡慕，终究抵不过她骨子里对热闹的抗拒。她怕与人嬉笑打闹时的手足无措，怕自己不合时宜的沉默扫了大家的兴，更怕融入人群后，依旧觉得自己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所以，她宁愿独自守着冷清的小院，做一个旁观者，远远地看着她们的热闹，不参与，不靠近，守着自己的孤单，反倒心安。
　　后山的山野不算陡峭，漫山遍野都是杂树野草，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地上落满了枯黄的枝叶，踩上去软软的。夏栀一进山林，就彻底放开了性子，一会儿爬上低矮的枣树，伸手去摘枝头红彤彤的野枣，一会儿又蹲在草丛里，翻找着熟透的野山楂，嘴里还不停喊着伙伴们，热情又爽朗。
　　“巧儿，你看这边，好多山楂，快来摘！”
　　“燕儿，你别跟我抢呀，这棵树上的枣可甜了！”
　　“书瑶，别总看书啦，你看这野果多好看，摘一点回去吃！”
　　她像个小太阳，走到哪里，就把热闹和欢笑带到哪里。不管是胆小怕事的林巧儿，还是争强好胜的赵燕，亦或是冷淡疏离的温书瑶，都被她的热情感染着，原本拘谨的巧儿，也慢慢敢伸手摘果子，沉默的书瑶，也偶尔会抬眼看看身边的景致。
　　夏栀从不会像苏晚宁那样刻意周全，也不会计较人情分寸，她心里藏不住事，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开心就大笑，想要就去争取，性子坦荡又热烈，从不会排挤谁，也不会刻意讨好谁，和谁都能玩到一处，毫无心机。
　　她爬上一棵歪脖子枣树，坐在粗壮的树枝上，一边啃着野枣，一边看着脚下的伙伴，眉眼弯弯，笑得格外开心。山野间的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草木的清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温暖又明亮，把她顽劣又鲜活的模样，衬得格外动人。
　　这是属于夏栀的快乐，无拘无束，肆意洒脱，是林疏月永远也无法拥有的状态。
　　疏月坐在院门里，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夕阳西斜，把巷口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才看见夏栀领着一众小姑娘，背着满满一竹筐野果，说说笑笑地从后山回来。
　　夏栀的脸上沾着泥土，头发也乱了，衣裳更是蹭上了不少草屑，可她却毫不在意，手里捧着一把野枣，挨个儿分给伙伴们，脸上满是满足的笑意。路过林家院门时，她瞥见了坐在阴影里的林疏月，脚步顿了顿，热情地朝她挥了挥手：“疏月，我们摘了好多野枣，可甜了，你要不要来吃？”
　　疏月抬眸，对上夏栀真挚又热情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夏栀也不勉强，只是笑着又挥了挥手，便跟着伙伴们继续往前走，巷子里再次响起她清亮的笑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重归安静，奶奶收拾好针线，走进厨房准备晚饭，炊烟缓缓升起。疏月依旧坐在原地，手里的柳叶早已被揉得皱巴巴的。
　　她看着夏栀离去的方向，心里没有嫉妒，只有淡淡的怅然。她深知，自己永远也成为不了夏栀那样的人，无法那般肆意洒脱，无法那般融入人群。夏栀的世界是热闹的、明亮的，充满了烟火气与欢笑，而她的世界，始终是安静的、冷清的，只有小院、奶奶，还有心底那些无人知晓的敏感心事。
　　山野的风还在吹，带走了孩童的嬉闹，也留下了满巷的寂静。疏月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走进院子，关上了那扇隔绝了外界热闹的木门。
　　于她而言，远远旁观，便是与这份热闹最好的距离。而夏栀这般坦荡热烈、如风般自由的模样，也成了她童年岁月里，一抹鲜活又遥不可及的亮色，静静留在了柳村的暮秋山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