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巷深处》水无奈

8、周全小女，暖语融人 暮秋的

　　暮秋的日头渐渐软了下来，不再像盛夏那般灼人，透过村口老槐树层层叠叠的枝叶，漏下细碎斑驳的光影，落在柳村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也落在巷口那家摆着玻璃罐零食的小卖部门前。
　　不过傍晚时分，村里的妇人还在田间收拾农活，或是在家中准备晚饭，巷子里没什么大人，只剩几个孩童凑在小卖部前，叽叽喳喳地围着柜台看里面的糖果、辣条和干脆面。林疏月攥着奶奶给的两毛钱，远远地站在人群外，脚步顿在原地，迟迟不肯上前。
　　她素来怕这样拥挤喧闹的场合，身边都是同龄的孩子，吵吵嚷嚷的声音撞在耳边，让她心里莫名发慌。小小的身子往旁边的土墙边缩了缩，垂着脑袋，目光落在自己脚尖沾着的泥土上，指尖把那两毛钱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微微泛白。她只是想帮奶奶买一包盐，可看着围在柜台前的同伴，却连往前挪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只想转身跑回自家清冷的小院，躲在无人的角落。
　　“疏月？”
　　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清清脆脆，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近，不似其他孩子那般咋咋呼呼，也没有半分刻意的疏离。
　　林疏月身子微微一僵，慢慢转过头，就看见苏晚宁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着干净整齐的碎花小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个乖巧的小辫子，手里还拿着两包刚拆开的奶片，正眉眼温和地看着她。
　　苏晚宁来柳村也有一段日子了，自打初次登门，村里不管是长辈还是同龄的孩子，就没有不喜欢她的。她嘴甜，见了谁都会笑着打招呼，说话做事周全得体，从不会像林疏月这般沉默寡言，也不会像夏栀那般疯疯跑跑，往人群里一站，就是一副懂事乖巧的模样，让人打心底里喜欢。
　　此刻，苏晚宁一步步走到林疏月面前，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没有丝毫嫌弃，也没有因为林疏月平日里的孤僻而疏远她。她抬手，把手里其中一包奶片递到林疏月面前，语气依旧温和：“我刚买了奶片，给你一包，这个可甜了。”
　　林疏月抬眸，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开口说话。她心里不是不感激的，在这个满是陌生喧闹的地方，有人愿意主动靠近她，愿意分她吃食，这份好意她能真切地感受到。
　　可骨子里的孤僻与自卑，却让她本能地想要退缩。她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习惯了不与人亲近，生怕自己笨拙的言语、不合群的性子，会惹得对方厌烦，更怕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只是一时的客气，到头来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见她不说话，也不接奶片，苏晚宁也不生气，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姿态，收回手，把奶片剥开一片，自己先含在嘴里，而后又笑着看向林疏月：“你是来买东西的吗？我看你站在这里好久了，是不是人太多，挤不进去？”
　　林疏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怯懦：“买盐……”
　　“那我帮你吧。”苏晚宁二话不说，主动接过话头，转身就往小卖部的柜台走去。她不像林疏月那般局促，走到人群边，轻轻拉了拉前面孩子的衣角，温声说了句“麻烦让一让哦，我帮同学买包盐”，那些孩子便纷纷给她让开了一条小路。
　　不过片刻，苏晚宁就拿着一包盐走了回来，顺手接过林疏月手里的两毛钱，递给了小卖部的老板，而后把盐放到林疏月手里，动作自然又妥帖。
　　恰好此时，有两个调皮的男孩从旁边跑过，差点撞到林疏月身上，林疏月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脸色微微发白。苏晚宁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转头看向那两个男孩，语气不重，却带着几分分寸：“你们跑慢一点，别撞到人啦。”
　　两个男孩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开了，一场小小的意外，就被苏晚宁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没事吧？”苏晚宁收回手，依旧关切地看着林疏月，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担忧，“以后要是人多，或是有人欺负你，你都可以找我，我帮你。”
　　林疏月攥着手里那包硬硬的盐，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包装袋的纹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暖意。她抬头，再次看向苏晚宁，眼前的女孩眉眼周全，待人温和，处事滴水不漏，就像冬日里的暖阳，总能把身边的一切都照顾得妥妥当当。
　　可这份暖意，终究没能冲破她心里筑起的高墙。她对着苏晚宁轻轻摇了摇头，依旧没说太多话，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而后便抱着那包盐，转身快步离开了小卖部，朝着自家老宅的方向走去，留给苏晚宁一个孤单又疏离的背影。
　　她不是不明白苏晚宁的好意，也不是不想要这份难得的亲近，可她天生性子如此，敏感、孤僻，学不会苏晚宁那般八面玲珑，也学不会坦然接受旁人的善意。她怕靠近之后，会看到这份善意背后的客套，怕自己融入不了这份热闹，到头来，依旧是孤身一人。
　　苏晚宁站在原地，看着林疏月匆匆离去的瘦小身影，脸上的笑意微微淡了几分，却也没有追上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剩下的奶片收好，依旧一副从容得体的模样。她看得出来，林疏月并非讨厌自己，只是性子太过孤僻，心里藏着太多旁人不懂的心事，像一只蜷缩在壳里的小兽，对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防备。
　　她不急，也不恼，在柳村这样的地方，人情往来本就是细水长流的事，更何况，她向来有耐心，也懂得如何与不同性子的人相处。
　　林疏月一路快步走回自家小院，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院子里依旧安安静静，奶奶在厨房忙着做饭，炊烟从烟囱里缓缓飘出，带着淡淡的饭菜香。她把盐放到厨房的灶台上，而后默默走到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下，望着院墙外的巷口，眼神怔怔的。
　　嘴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甜味，那是苏晚宁递过来的奶片的味道，心里那点细微的暖意，也还没有完全散去。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清楚，自己和苏晚宁，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一个是周身带刺、孤僻敏感、活在自己小世界里的孤女，一个是八面玲珑、周全懂事、被所有人喜欢的乖巧女孩，她们就像两条看似相交，却始终有着隔阂的线。苏晚宁的暖语与周全，能化解旁人的闲隙，能融入村里的一切，却融不进林疏月那颗封闭又敏感的心。
　　林疏月轻轻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秋风拂过，带着暮秋的凉意，她依旧是那个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疏远旁人的林疏月，哪怕心里有过片刻的动容，也终究还是选择了退回自己的世界，守着那份与生俱来的孤冷，不肯轻易踏出一步。
　　厨房传来奶奶喊她吃饭的声音，林疏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慢慢走进屋，把刚才巷口的那点小插曲，默默藏在了心底。而她与苏晚宁之间，这份看似平和，却始终隔着距离的相处，也从此刻起，注定了往后长久的疏离与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