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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孤影闲坐,草木知心 暮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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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风,一日比一日凉,吹得林家后院的菜畦褪去了盛夏的葱郁,也吹得墙角那几株月季谢了最后一茬花,只剩光秃秃的枝桠,缀着几片卷边的枯叶,在风里轻轻晃荡。
这院子,本就只有林疏月和奶奶两个人,到了这般时节,更显得冷清。奶奶一早便去村口邻里家帮忙,院里只余下疏月一人,她没像别的孩童那般出去嬉闹,只是搬了张矮矮的竹凳,坐在后院的老杏树下,安安静静地,一坐就是小半天。
老杏树是爷爷在世时栽下的,年岁久了,树干粗壮,枝桠铺展开来,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春夏时枝繁叶茂,结满青嫩的杏子,风一吹就飘着清甜的香气;可到了秋天,叶子一片片枯黄,打着旋儿往下落,铺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软软的,却也透着说不尽的萧瑟。
疏月垂着眸,小手轻轻捡起脚边一片泛黄的杏叶,指尖细细摩挲着叶片上粗糙的纹路。她不爱说话,不爱扎堆,心里的心事又比同龄孩子多上许多,没人诉说,也没人能懂,便只能对着这院里的一草一木,悄悄吐露自己的心思。
在她眼里,这院里的花草树木,都是有灵性的。它们不会像村里的妇人那般说三道四,不会嫌弃她性子孤僻,更不会逼着她去迎合讨好,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春生秋落,岁岁年年。
她抬眼,望向院角的菜园。奶奶种的青菜还绿着,小葱长得整整齐齐,可架上的豆角藤早已枯萎,藤蔓干枯缠绕,蔫蔫地垂着;原先开满小花的南瓜藤,也只剩枯黄的藤蔓,趴在地上,没了半点生机。
明明是乡间最寻常的草木枯荣,落在疏月眼里,却无端生出许多感伤。
她想起夏日里,这些藤蔓爬得满架都是,绿叶葱葱,开着嫩黄的小花,蝴蝶蜜蜂绕着飞,生机勃勃的模样。不过短短几个月,就落得这般枯萎衰败的光景,就像这世间的热闹,终究是留不住的。
又一阵秋风掠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转,而后飘向院墙的角落,堆在一处。疏月看着那些飘零的落叶,鼻尖微微发酸,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忧愁。
她想起自己,就像这些落叶一般,孤零零的。父母远在千里之外,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一面,院里院里,只有奶奶陪着她。可奶奶要操持家务,要应付邻里人情,不能时时陪着她说话。村里的孩子都爱热闹,唯有她,融不进他们的嬉闹,也不想去融。
苏晚宁的好意,她不敢接;夏栀的热闹,她不敢凑;就连沈砚舟默默的关照,她也总是怯生生地躲开。她就像这院里无人问津的草木,独自生长,独自凋零,心里的欢喜与难过,都只能自己藏着。
疏月慢慢蹲下身子,把地上的落叶一片片捡起来,捧在手里。落叶干枯发硬,蹭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痒,可她却觉得,这是草木在跟她说话。它们在说秋日的寒凉,说逝去的繁华,说这世间的聚散无常。
“花儿落了,叶子也落了,明年还会再长出来吗?”她轻声开口,声音细弱,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对着眼前的枯藤落叶,自言自语地问道。
没有旁人回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淡淡的应答。
她知道,明年春天,这些草木会重新发芽,重新开花结果,可今年的这些花叶,却再也回不来了。就像她的童年,一天天过去,一天天长大,那些孤单的、清冷的时光,过去了,就再也不会重来。
心底的愁绪一点点漫上来,缠得她胸口发闷。她不过六岁的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嬉笑打闹的年纪,可她却总爱想这些伤感的事,总容易被周遭的景物牵动心绪,见不得凋零,见不得离散,一点点细碎的光景,都能让她暗自感伤。
奶奶常说,她这性子太闷,心思太重,小小年纪,不该有这么多愁绪。奶奶也总变着法儿想让她开朗些,给她摘野果,给她讲趣事,可终究改不了她骨子里的敏感与多愁。
疏月捧着一捧落叶,走到院角的土坑边,轻轻把落叶放进去,用小铲子慢慢埋上。她像是在埋葬一段小小的心事,动作轻柔,眼神认真。
她不求有人能懂她的这份心思,不求有人能陪她感怀草木,只要这院里的花草还在,只要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对着草木发呆,对着落叶伤怀,她就觉得,这是属于自己的安稳时光。
夕阳渐渐西沉,余晖透过杏树的枝桠,洒在疏月身上,给她瘦小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光。可这暖意,却暖不透她心底的清冷。她依旧坐在原地,看着院里的草木,看着满地的残叶,久久没有起身。
院里的草木无言,却懂她的孤冷;落叶无声,却知她的心事。在这偌大的柳村,在这热闹的人间,唯有这一方小院里的草木,是她最贴心的知己,能包容她所有的孤僻与敏感,能静静陪着她,度过这无人相伴的童年时光。
直到巷子里传来奶奶归家的脚步声,疏月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回头看了一眼满院的草木落叶,眼底的愁绪稍稍散去,却依旧藏着那份挥之不去的孤清。
她的心事,说与草木听,草木皆知心。可这世间人情,终究不如草木单纯,往后漫长岁月,她这份与草木为伴、多愁易感的心性,又该何处安放呢?
晚风再起,落叶纷飞,小小的身影立在院中,与满院草木,两两相望,翘首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