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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槐边相送,细意相护   暮秋的 ...

  •   暮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过村边的河塘,卷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也吹得岸边的芦苇絮悠悠扬扬,飘得满空都是。
      林疏月挎着一个小小的竹篮,独自走在通往河边的土路上。奶奶说家里的柴禾快烧完了,让她去河边拾些干枯的芦苇秆和落枝,她向来听话,即便心里不愿独自出门,也还是乖乖拎了篮子出了门。
      她走得很慢,小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避开路边枯黄的野草,生怕沾了满鞋的草屑。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人,村里的孩童要么在家歇晌,要么聚在晒场玩耍,整条河边小路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正合了疏月的心意。
      她本就不爱热闹,一个人待着,反倒比身处人群中自在得多。
      河岸边长满了茂密的芦苇,一丛挨着一丛,金黄的秆子挺立着,顶端的芦花蓬松柔软。疏月蹲下身,细细捡拾地上干透的树枝,动作轻缓,捡一会儿便直起身,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发愣。
      河水清浅,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偶尔有小鱼摆着尾巴游过,转瞬便消失在水草间。她看着看着,便出了神,小小的心里满是说不清的思绪,像是这河水一般,悠悠荡荡,没有着落。
      自小没有父母陪在身边,只有奶奶相依为命,院里总是冷清的,她习惯了独处,也习惯了把所有心事藏在心里。看着别的孩子有父母牵着、护着,她不是不羡慕,只是这份羡慕从不敢表露,只会化作心底浅浅的酸涩,埋得深深的。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到了河岸稍深的地方,脚下的土路变得湿滑,靠近水边的泥土更是松软不堪。疏月只顾着低头捡拾脚边一根粗壮的枯树枝,没留意脚下的路况,小脚步往前一迈,鞋底猛地一滑,整个人踉跄着往河边倒去。
      “小心!”
      一声轻急的呼喊从身后传来,疏月吓得心头一紧,慌乱间伸手想要抓住身边的芦苇,可还是晚了一步,右脚一下子踩进了河边的浅水里,冰凉的河水瞬间漫过鞋面,浸透了鞋袜,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腕往上窜,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踉跄着站稳,低头看着湿透的鞋子和裤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冰凉的河水裹着泥土,弄得鞋袜又湿又脏,深秋的寒意钻到骨头里,难受得很。更让她局促的是,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竟被人撞见了。
      她缓缓转过身,就看见沈砚舟站在不远处的小路上,手里也拎着一个竹篮,想来是也来河边拾柴。方才那声呼喊,就是他发出来的。
      沈砚舟比疏月高小半个头,眉眼温润,神情总是稳稳当当的,没有同龄孩童的跳脱,看着格外让人安心。他快步走到疏月身边,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她湿透的右脚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你没事吧?有没有滑倒摔伤?”
      疏月抿着嘴唇,摇了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要躲开他的目光。
      她向来好强,即便受了委屈、遇了难处,也不愿在人前显露,更不想让沈砚舟看到自己这般狼狈无助的样子。心底的自卑和孤僻涌上心头,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子,小手紧紧攥着竹篮的提手,指尖都泛了白。
      河水的寒意越来越重,右脚冻得发麻,她却强忍着,不肯发出一点声响,眼眶却越来越红,鼻尖也微微泛红,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沈砚舟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局促与逞强。他自小和疏月相邻,虽不常整日待在一起,却也知晓她的性子——敏感、孤僻,心里藏着事,从不肯轻易依赖旁人,受了委屈也只会自己憋着。
      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说多余的安慰话,只是默默放下手里的竹篮,蹲下身,目光落在疏月湿透的鞋袜上,轻声道:“水太凉,这样穿着会生病的。”
      疏月不解地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沈砚舟抬手,脱下了自己脚上的布鞋。
      那是一双干干净净的黑布布鞋,看着就很暖和,他脱下来之后,赤脚踩在微凉的泥土上,把布鞋轻轻递到疏月面前,语气平静又认真:“你穿我的。”
      疏月一下子愣住了,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连连摇头,往后缩着脚,小声拒绝:“我不要……你自己穿……”
      她怎么能穿他的鞋子,让他赤脚踩在地上。地上有碎石,有枯枝,扎到脚该有多疼,她心里慌乱,又有着说不清的动容,却依旧不肯接受。
      “我家就在附近,赤脚回去很快。”沈砚舟不由分说,把鞋子放在她脚边,站起身,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你穿着,不然冻坏了脚,奶奶会担心的。”
      他知道疏月性子执拗,若是多说劝慰的话,她定然不会接受,便只挑了最实在的理由,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戳中了疏月的心思。
      疏月看着脚边那双还带着他体温的布鞋,又看了看他赤脚踩在泥土上的脚,小小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暖暖的,积攒了许久的局促与自卑,竟在这一刻悄悄消散了些许。
      她长这么大,除了奶奶,从没有人这样待过她。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旁人的闲言,只是默默的,把温暖递到她面前,护着她,不让她受委屈。
      风依旧吹着,河边的芦花轻轻飘飞,落在两人身边。疏月蹲下身,慢慢穿上了沈砚舟的布鞋,鞋子稍稍大了一点,却格外暖和,把刚才河水的寒意,全都挡在了外面。
      沈砚舟见她穿上了鞋子,眉眼间的担忧散去,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温润又干净。他弯腰捡起自己的竹篮,又帮疏月把散落在地上的枯柴拾进篮子里,语气平淡:“我送你到村口老槐树下,你再自己回家,以后别一个人来河边这么深的地方。”
      疏月点了点头,这一次,没有再躲闪,也没有再沉默,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顺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河边小路往回走。
      沈砚舟赤脚走在前面,脚步稳稳的,丝毫没有因为赤脚而显得狼狈。疏月跟在他身后,穿着他的布鞋,踩着他走过的脚印,心里暖暖的,原本清冷的暮秋,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可这份沉默,却并不尴尬,反倒透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默契。
      一直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沈砚舟才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疏月说:“我就送到这儿,你慢慢走回家,鞋子……等你晾干了,再还给我就好。”
      疏月站在槐树下,抬头看着他。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落在他赤脚的脚踝上,她看着他温和的眉眼,看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关切,心里积攒的羞涩与局促,化作了一丝浅浅的暖意。
      她依旧没有说谢谢,可心里却清清楚楚地记下了这一刻,记下了老槐树下的少年,记下了他递过来的那双温暖的布鞋,记下了这份不声不响、却格外真切的守护。
      沈砚舟朝她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赤脚往自家的方向走去,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
      疏月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挎着竹篮,脚上穿着带着他余温的布鞋,久久没有挪动脚步。风吹过老槐树,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落在她的肩头。
      她低头看着脚上的布鞋,指尖轻轻拂过鞋面,心底那片常年冷清的角落,第一次照进了一束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温润的少年,那份无声的守护,已经深深落在了她的心里,成了她孤寂童年里,最温暖的一道光。而这份藏在心底的动容与羞涩,她不曾言说,却早已在心底,埋下了最深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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