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巷深处》水无奈

6、邻家相借，薄礼往来 暮秋的

　　暮秋的日头短，刚过晌午，暖融融的光便斜斜搭在林家老宅的青瓦上，滤过院角那棵老枣树，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影子。林疏月搬了个小小的竹凳，坐在堂屋门槛边，手里捏着一片刚从地上捡的枯黄枣叶，指尖一下下捻着叶片边缘干枯的卷边，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院里静得很，只有奶奶在灶房门口收拾刚从菜园摘回来的青菜，择菜的动作轻缓，偶尔传来菜叶触碰竹筐的窸窣声。祖孙俩的日子向来如此，没有多余的声响，没有旁人往来，偌大的老宅，总是透着一股清清淡淡的寂寥，像院角那口积了半池落叶的老水缸，平静无波，却又藏着说不尽的冷清。
　　疏月低着头，目光落在脚边爬过的一只小蚂蚁上，心思却飘得远远的。她自小就习惯了这样的安静，不喜欢热闹，也怕生人靠近，村里的孩童凑在一起嬉笑打闹时，她总爱躲在自家院里，或是蹲在田埂边，看草木，看虫蚁，看天边慢悠悠飘着的云，反倒比跟人相处更自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不是很重，带着乡下邻里串门特有的客气，紧接着，是隔壁王婶略显沙哑的嗓音，隔着木门传进来：“他奶，在家不？”
　　奶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连忙擦了擦手上的菜汁，起身应道：“在呢在呢，快进来。”说着便快步走到院门口，伸手拉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院门。
　　门外站着的是隔壁的王婶，手里拎着一个空竹篮，脸上堆着客套又热情的笑，身子微微侧着，进门时还特意低头扫了扫鞋上的尘土，尽显乡下人的礼数。王婶一进门，目光先落在门槛边的疏月身上，笑着招呼：“疏月今儿个没出去玩啊？乖乖坐在这儿呢。”
　　疏月被她看得一紧，捏着枣叶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小脑袋往下埋了埋，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没敢应声，只是悄悄往门槛里又缩了缩，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怯生生的疏离。她向来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寒暄，旁人越是热情，她越是手足无措，只想躲起来，不被人注意。
　　奶奶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这孩子性子闷，不爱往外跑，就爱待在家里。他婶，快进屋坐，我给你倒碗水。”
　　“不坐不坐，我就来叨扰一句。”王婶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语气也放得格外亲和，“家里那把小锄头昨儿个不小心弄断了柄，今儿个想去菜园翻点土，种点冬菜，寻思着跟你家借一把使使，就用小半天，傍晚就给你送回来，保证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乡下人家，农具、小菜、零碎物件，向来是你借我我借你，早已是常事。奶奶听了，半点没犹豫，当即笑着应道：“多大点事儿，农具放着也是放着，你尽管拿去用。我这就给你拿去。”说着便转身往厢房走，去取放在墙角的锄头。
　　疏月依旧坐在门槛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小眉头却微微蹙着。她虽然只有六岁，可心思比同龄的孩子通透得多，把王婶脸上的客套，奶奶口中的爽快，都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看着王婶站在院里，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堂屋的陈设，看着奶奶拎着锄头走出来，细心地把锄头柄上的灰尘擦了擦，才递到王婶手里，嘴里还念叨着：“你拿着，要是用着顺手，多使几天也没事，咱们邻里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那可太谢谢你了他奶，你这人就是实在。”王婶接过锄头，连忙道谢，又客套了几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额头，“你看我，光想着借东西，差点忘了，昨儿个我家男人从镇上回来，买了点水果糖，我给疏月拿了两块，孩子爱吃。”
　　说着，王婶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水果糖，递到疏月面前，脸上满是疼爱的神情：“疏月，拿着吃，甜着呢。”
　　疏月抬眼看了看那两块亮晶晶的水果糖，又看了看王婶笑着的脸，依旧没伸手，只是默默摇了摇头，往奶奶身后躲了躲。她不想要这糖，也不喜欢这样的场面，总觉得这糖里，裹着跟借锄头一样的东西，不是平白无故的好。
　　奶奶连忙拉过疏月，轻声哄道：“王婶给的，快接着，跟王婶说谢谢。”
　　疏月抿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小脸微微泛红，满是局促。王婶见状，也不勉强，笑着把糖放在了旁边的石桌上：“没事没事，孩子害羞，放这儿，等会儿让她吃。那我先去菜园忙活了，锄头傍晚准给你送回来。”
　　“好，慢走啊。”奶奶笑着把王婶送到院门口，看着她扛着锄头走远，才转身回了院。
　　奶奶回到院里，看着石桌上的两块水果糖，又看了看依旧坐在门槛上，满脸闷闷的疏月，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身，摸了摸孙女的头：“疏月啊，咱们住在这村里，邻里乡亲的，就得这样互相帮衬着，今天她家借咱们的东西，明天咱们有难处，也能找人家帮忙，这都是人情往来，不能太较真，也不能太冷淡。”
　　疏月仰起头，看着奶奶温和的脸，小声问：“奶奶，她借锄头，为什么要给我糖呢？”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她不懂为什么借了东西，就要送点东西来回礼，不懂大人之间，为什么总有这样虚虚实实的应酬，明明只是一件小事，却要绕上这么多弯弯绕绕。
　　奶奶摸了摸她的头，语气里满是乡下人数十年的处世道理：“这就是人情啊，人家借了咱们的东西，心里过意不去，拿两块糖给你，是客气，是记着咱们的好。咱们收了，人家心里才舒坦，往后也好相处。要是不收，反倒显得咱们生分，不近人情了。”
　　疏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不喜欢这样的人情往来。她觉得太麻烦，太虚伪，不如她一个人看落叶、看虫蚁来得自在。她看着石桌上的水果糖，阳光落在糖纸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可她却觉得，那光远没有院角的枣花、河边的芦苇来得干净纯粹。
　　奶奶没再多说，只是重新拿起菜筐，继续择菜，嘴里轻声念叨着：“等傍晚王婶把锄头送回来，咱们再从菜园摘两把青菜给她带回去，礼尚往来，人情才长久。”
　　疏月没再说话，重新坐回门槛上，捡起刚才丢掉的枣叶，只是这一次，她没了心思捻玩。她看着院门外空荡荡的巷子，听着奶奶择菜的声音，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成人世界里的虚与周旋。
　　她不懂这其中的深浅，却本能地排斥着。她知道奶奶说的是对的，知道这是村里人人都遵守的规矩，可她就是学不会，也不想学会这样的应酬。她只想守着自家的小院，守着奶奶，守着这份不被打扰的安静，不想被这些人情世故牵绊，不想学着去客套，去周旋，去应付那些她不喜欢的人和事。
　　日头渐渐西斜，院角的影子拉得更长，老宅里依旧安静，只是疏月的心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她看着石桌上的水果糖，始终没有伸手去拿，就像她始终无法融入这看似热闹，实则满是分寸与算计的乡土人情里，依旧是那个活在自己小世界里，敏感又孤僻的小姑娘。
　　而这份对人情世故的疏离与排斥，也如同院角深深扎下根的草木，在她心底悄悄生长，成了她刻在骨子里的性子，往后数年，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