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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亲戚过门,晚宁初至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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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日头短,不过半晌功夫,天色便彻底沉了下来,一夜寒露过后,次日的柳村反倒添了几分晴和。
风不再似昨日那般寒凉,暖阳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青灰的村巷上,院墙根的枯草沾着晨露,被阳光一照,慢慢蒸腾出淡淡的湿气。林家老院的院门依旧半掩着,奶奶一早便去了菜园打理青菜,留疏月独自在院里,守着一方小天地。
经过昨日沈砚舟的短暂到访,疏月心里那点局促还未完全散去,她依旧坐在堂屋的青石阶上,只是目光时不时会飘向院门外的巷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阶的纹路,心里反复想起昨日那枚放在石台上、最终也没敢去拿的野酸枣。
她还是不习惯与人亲近,哪怕只是一句温和的搭话,一份浅浅的善意,也能让她心神不宁许久。自卑像一根细细的线,牢牢捆着她,让她不敢往前踏出半步,只能守在这方老院里,做个与世隔绝的小孤女。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声响,打破了巷尾的寂静。
不同于村中孩童的嬉闹,是大人说话的声音,夹杂着行李挪动的响动,还有一个清脆软糯、又格外乖巧的女童声音,隔着院门传进来,听得人心里一暖。
疏月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往廊柱后又缩了缩,本能地想要避开生人。她听得出来,那声音不是村里任何一个孩子的,清脆、干净,带着几分城里孩子独有的体面,和柳村土生土长的孩童嗓音,全然不同。
不多时,奶奶提着一篮青菜,领着一行人往院门这边走来。
走在最中间的,是沈砚舟的母亲,沈大娘。沈大娘为人向来热情和善,在村里人缘极好,今日脸上更是堆着满面笑意,侧身护着身旁的妇人,又时不时回头照看身后跟着的小女孩,一路说着话,语气里满是亲近。
“快到了,就住在巷尾这处,僻静得很,也干净,你们一路坐车过来,正好歇歇脚。”
“多谢婶子费心,这次来叨扰,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身旁的妇人衣着得体,料子看着比村里妇人的要好上许多,说话温温柔柔,礼数十分周全。
而跟在妇人身后的那个小女孩,一下子便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便是苏晚宁,今年也是六岁,是沈大娘远房姐姐的女儿,父母在城里做小生意,这次特意带着孩子来柳村小住,托付给沈家照看几分。
晚宁生得眉目周正,脸蛋圆润,皮肤白皙,穿着一身干净整齐的碎花小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个小巧的发髻,看着格外讨喜。她不像村里孩子那般蹦蹦跳跳,脚步稳稳地跟着母亲,眼神清亮,见到巷里路过的乡人,不等大人提醒,便主动扬起笑脸,轻声喊着“伯伯好”“婶婶好”,声音甜而不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行人走到林家院门口,沈大娘一眼便看见了阶上坐着的林疏月,笑着朝她招了招手:“月儿,快过来,认识认识你新来的小姐妹。”
疏月坐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没有动,只是抬眼,怯生生地看向苏晚宁。
两个六岁的女孩,第一次正式对视,截然不同的气质,在这老院门前,瞬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林疏月瘦小、苍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安安静静,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怯懦和疏离,像一株长在墙角、无人照料的小草,敏感又孤寂,看着就让人心疼,却又让人觉得难以靠近。
而苏晚宁,体面、大方,周身带着几分城里孩子的从容,眼神坦荡,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没有丝毫的怯生,也没有半分骄纵,即便身处陌生的乡村院落,也依旧举止得体,让人看着便心生欢喜。
奶奶连忙放下菜篮,上前招呼沈大娘和晚宁母女,脸上堆着和善的笑意:“可算到了,快进院里坐,我给你们倒杯热水。”
晚宁的母亲连忙道谢,拉着晚宁走进院门,低头对女儿轻声道:“宁宁,喊奶奶,喊这位大娘。”
苏晚宁十分听话,仰着小脸,先是对着奶奶甜甜地喊了一声“奶奶好”,又转头看向沈大娘,乖乖喊了人,声音清亮,礼数周全,没有半分差错。
喊完长辈,她才把目光转向石阶上的林疏月,没有丝毫嫌弃,也没有打量的恶意,反倒主动迈开小步子,朝着疏月走了过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主动开口搭话:“你好,我叫苏晚宁,以后我住在村里,我们可以一起玩吗?”
她的声音温柔,语气友好,主动伸出自己的小手,想要牵疏月。
疏月却猛地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她的手,低下头,紧紧闭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太慌张了。
面对这样主动亲近、又体面大方的苏晚宁,她心底的自卑瞬间翻涌上来。她觉得自己衣衫破旧,性子又闷,配不上和这样干净讨喜的女孩做朋友;她也害怕自己不会说话,惹得眼前的女孩不高兴,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
情商上的钝拙,在此刻展露无遗。她心里明明知道,晚宁是善意的,可她就是做不到像晚宁那样,大方开口,从容应对。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奶奶看在眼里,连忙打圆场,笑着对晚宁道:“我们月儿性子腼腆,怕生,你别介意。”
沈大娘也笑着解围:“都是孩子,慢慢就熟了。宁宁性子随和,往后多来找月儿玩,带着她一起,就不生疏了。”
苏晚宁十分懂事,丝毫没有因为疏月的躲避而生气,也没有觉得难堪,只是默默收回了手,依旧站在疏月面前,没有再勉强靠近,只是轻声道:“没关系,我等你愿意和我玩的时候,再来找你。”
说完,她还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掏出一块包装精致的奶糖,轻轻放在疏月面前的石阶上,语气依旧温和:“这个给你吃,很甜的。”
和昨日沈砚舟的野酸枣不同,这块奶糖包装精美,是城里才有的稀罕物件,放在粗糙的青石板上,显得格外扎眼。
疏月低着头,看着那块糖,鼻尖微微发酸。
接连两日,接连两份善意,可她却始终没有勇气去接纳。她看着眼前从容大方、人人都喜欢的苏晚宁,心里越发觉得自己渺小又不堪,眼眶悄悄红了一圈,却强忍着,不肯抬头,也不肯说话。
晚宁放下糖,便乖乖回到母亲身边,不再打扰疏月,安安静静地站着,听大人们说话,乖巧又懂事,全程没有半分哭闹,也没有半分不耐烦,把人情世故拿捏得妥妥当当。
大人们说着家常,聊起村里的琐事,晚宁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大人问起话,她也能对答如流,乖巧得体,引得奶奶和沈大娘连连夸赞:“这孩子真是养得好,聪明又懂事,比同龄的孩子省心多了。”
反观一旁的疏月,依旧缩在石阶上,像个多余的小影子,沉默、孤僻,与眼前热闹的场面格格不入。
她听着众人对晚宁的夸赞,心里没有嫉妒,只有更深的自卑。
她也想成为那样的孩子,会说话,会讨好,能让所有人都喜欢,可她天生就做不到。她就像院子里角落里的秋菊,独自开,独自落,永远也成不了人人夸赞的牡丹。
不多时,沈大娘便领着晚宁母女,去往不远处提前收拾好的住处,临走前,晚宁还特意回头,对着疏月挥了挥手,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一行人离去,巷尾老院重归安静。
奶奶看着依旧低头不语的孙女,轻轻叹了口气,坐在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晚宁是个好性子的姑娘,没有坏心思,往后不用怕她,也不用躲着她。”
疏月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细若蚊蚋:“她很好,我不好。”
一句话,道尽了六岁小女孩心底所有的自卑与怯懦。
奶奶心疼地把她揽进怀里,轻声安抚:“我们月儿一点也不差,只是性子慢,不用拿自己和别人比,做自己就好。”
疏月靠在奶奶怀里,目光落在石阶上那块精致的奶糖上,久久没有挪动。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院外老槐树的清香飘了过来。
她知道,从今日起,这个叫苏晚宁的女孩,便正式走进了柳村,走进了她平淡又孤寂的童年里。
一个敏感孤冷,一个八面玲珑;一个自卑怯懦,一个从容得体。
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孩,在这城郊的乡村老巷里,初次相逢,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她们的命运,也将和那个温润的少年沈砚舟,紧紧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暖阳洒在老院,奶糖的甜香隐隐散开,疏月的心里,却依旧是挥之不去的寒凉与局促。
她不知道,这场初见,只是往后数十年,人情纠葛、情愫拉扯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