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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巷口槐下,青梅初见   日头斜 ...

  •   日头斜移过半,院中的光影慢慢淡了,檐下的凉意又重了几分。林疏月依旧坐在青石阶上,指尖捻着半片干枯的梧桐叶,许久未曾挪动。院外的声响断断续续,邻里开门关门的响动,妇人隔着院墙闲谈的碎语,远处田埂上鸡鸭归圈的啼鸣,混着城郊远处隐约的车声,揉成柳村独有的黄昏烟火。
      奶奶在屋内收拾碗筷,柴火余温漫出灶房,淡淡的烟火气裹着草木清寒,漫在小小的院落里。四下安静,唯有风穿枝叶,簌簌轻响。
      寻常这般时辰,村里的孩童早已散在各处。田埂边追逐,晒场上打闹,巷子里奔跑嬉闹,清脆的笑声飘得很远,满村都是鲜活热闹的气息。唯有疏月,始终守在自家院内,从不主动走出院门半步。
      她并非惧怕外面的世界,只是心底深处自带疏离。知晓自己不合群,不懂嬉笑打闹,不懂孩童间无拘无束的亲近,更不愿踏入人群之中,承受那些打量、闲话与陌生的靠近。父母远走,身世单薄,自幼养成的自卑早已根植心底,总觉得世间所有热闹,本就与自己无关。
      坐得久了,腿脚微麻,她轻轻抬眼,望向虚掩的院门。
      老旧的木门板泛着暗沉的木色,缝隙间能望见外面蜿蜒的土路,巷陌深深,直通村中心那棵老槐树。那是整个柳村最老的树,枝繁叶茂,树干粗壮,全村人歇脚、闲谈、孩童玩耍,皆聚于槐下,是村落的中心,也是所有相逢与往来的开端。
      她从未独自去往槐下。
      正默然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不似村中顽童奔跑的杂乱,沉稳干净,一步一步,靠近这处偏僻冷寂的小院。
      疏月睫毛微颤,下意识往石阶内侧缩了缩,身形隐在廊柱阴影里,敛住所有神色,安静望向门外。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门外立着一个同岁的男孩。
      一身干净朴素的布衣,身形端正,眉眼温润,皮肤是常年日晒的浅麦色,眼神澄澈平和,没有村中孩童的顽劣粗野,也没有肆意张扬的莽撞。他便是同村的沈砚舟,家住村落中段,离疏月家不远,却是极少往来的邻里。
      村里人人都知晓沈家的孩子心性好,待人宽厚,稳重懂事,不欺弱,不闹是非,是长辈口中省心稳妥的少年。
      沈砚舟抬眼,便望见了阶上静坐的小女孩。
      他早便认得林疏月。
      知晓她是巷尾独居老院的姑娘,奶奶照看长大,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平日里极少出门,总是安安静静,沉默寡言,远远看着便带着一股清冷孤远的气质。村中孩童成群结伴,唯独她,永远孤身一人。
      今日路过巷尾,见院门虚掩,便下意识停下脚步。
      他没有贸然闯入,只是立在门槛外,身形端正,温声开口,声音清浅柔和:“我路过这里,见你一个人坐在院里。”
      疏月身子微微一僵。
      猝不及防的搭话,让她全然无措。她素来不善与人言语,不懂应答,不懂寒暄,别人开口,她便只觉局促窘迫。此刻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情绪,指尖紧紧攥着那片枯叶,半晌,只极轻地应了一声,细弱几乎听不见。
      “嗯。”
      简单一字,便再无后文。
      她不会主动问话,不会客套回话,更不会露出孩童该有的鲜活笑意。骨子里的钝拙与疏离在此刻尽数显露,智商通透可观人情,开口处世却笨拙至极,一如天生如此。
      沈砚舟并未在意她的冷淡与寡言。
      他知晓她性子孤僻,并非傲慢无礼,只是怯于生人,不善亲近。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用粗绳串好的野酸枣,果子晒得红润饱满,是方才上山摘的,温热干净,伸手轻轻放在门槛边的石台上,依旧语气温和:
      “家里摘的酸枣,甜的,给你。”
      放下东西,他并未强求她收下,也没有步步紧逼,更没有追问缘由,只是安静站在门外,不扰她,不逼她。
      疏月抬眸匆匆望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酸涩的自卑悄然漫上心尖。村中孩童相互馈赠吃食,嬉笑分享,本是寻常小事,可于她而言,却是难得的善意。长久无人主动靠近,无人记挂,突如其来的温和相待,让她手足无措,心底微暖,又格外惶恐。
      她不敢接,不敢谢,更不敢抬头对视。
      依旧沉默。
      风掠过巷陌,卷起几片落叶,落在门槛边。槐树叶的清香远远飘来,混着泥土气息,漫过院墙。远处孩童嬉闹声依旧,衬得这巷尾一隅愈发安静。
      沈砚舟静静站了片刻,见她始终不言语,也不勉强,只是轻轻颔首:“那我放在这里了,你若是想吃,便拿。”
      说罢,他并未立刻转身离去,只是抬手指了指村中心的方向:
      “前面老槐树下很热闹,晒场宽敞,风也暖。往后若是闷了,可以走出去看一看,不用总待在院子里。”
      话语朴素,没有多余的劝慰,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纯粹的善意,干净坦荡。
      疏月的心轻轻一动。
      从小到大,旁人要么无视她的孤僻,要么私下议论她古怪,唯有眼前这个男孩,不嫌弃她沉默,不诧异她冷清,不逼迫她合群,只是轻声提醒,温和相待。
      她依旧没有说话,却悄悄抬眼,飞快望了他一眼。
      少年眉眼明朗,神色坦荡,周身没有半分轻视与疏离,只有纯粹的善意。这一眼极短,转瞬便收回,心底那层厚重紧闭的心防,悄然裂开一丝极细微的缝隙。
      原生家庭带来的孤苦,无人陪伴的落寞,旁人闲话堆砌的自卑,在这一缕无关紧要的温柔面前,稍稍淡了些许。
      灶房里传来奶奶掀锅盖的轻响,老人约莫是察觉到院外有人,缓步走出门来,望见门槛外的沈砚舟,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是砚舟来了。”
      沈砚舟闻声,乖巧颔首行礼,礼数周全:“奶奶好。”
      奶奶望着门外少年,又看了看阶上低头不语的孙女,心中已然明白几分。她一生深谙村里人情,谁家孩子心性如何,一眼便能看透。沈家这孩子沉稳良善,心地纯粹,是村中难得稳妥的后生。
      “进来歇会儿吧,喝口热水。”老人开口相邀。
      沈砚舟微微摇头,依旧有礼:“不了奶奶,我还要回家,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他最后望向阶上的疏月,目光依旧柔和,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便转身沿着土路,朝着老槐树的方向缓步走去。
      身影越走越远,少年的步伐沉稳,渐渐隐入巷陌深处,只余下淡淡的背影。
      院门依旧虚掩。
      疏月静静坐在石阶上,目光追着他远去的方向,直至身影消失,才缓缓收回。
      她低头望向门槛石台上那枚红润的酸枣,孤零零躺在那里,裹着山野阳光的暖意。风吹过,酸枣轻轻微动。
      这是自父母远行之后,第一个主动向她递来善意、不嫌弃她孤僻的人。
      没有喧哗,没有试探,没有怜悯,只是干净纯粹的相逢,平淡无声的照拂。
      她指尖微抬,终究还是没有起身去拿那枚酸枣。骨子里的拘谨与自卑,让她不敢轻易接纳旁人馈赠,怕这份温柔短暂,怕亲近之后只剩空落,怕世间所有暖意,终究都会离自己远去。
      奶奶走到她身旁,望着少年远去的巷口,轻声叹道:“沈家这孩子,心善,稳妥。”
      老人没有多劝,没有逼她出门,没有教她主动结交,只是顺着心境缓缓道:“村中人来人往,相逢皆是缘。不必刻意亲近,也不必全然躲避,随缘便好。”
      疏月默然听着,指尖的枯叶被风轻轻吹落。
      黄昏暮色渐渐漫上来,老槐的影子远远铺在巷间,天地间凉意渐浓。巷尾老院依旧寂静,只是方才一场短暂相逢,为这终年冷清的院落,添上了一抹极淡、极轻的少年暖意。
      她尚只有六岁,不懂何为青梅,何为羁绊,何为往后漫长岁月里的唯一知己。
      只知晓,今日巷口槐下,曾有一个温和少年,路过冷寂小院,赠一枚野枣,说一句闲语,予她一份无人曾给的温柔。
      风归巷陌,叶落无声。
      旧院依旧清冷,心湖微动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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