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稚群聚散,村童相嬉 昨夜的 ...
-
昨夜的寒露尽数散尽,田埂间的野草泛着干爽的浅黄,远处城郊马路的车声隐隐飘来,混着村里鸡鸭啼鸣、妇人唤声,揉成寻常农家一日的烟火。林家老院内静悄悄的,风掠过院墙,卷走几片枯落的桐叶,落在阶前,悄无声息。
自昨日苏晚宁到访过后,巷尾便渐渐热闹起来。
村里平日里闲散的孩童,一早便聚在了晒场上。皆是相仿年纪,三五成群,结伴跑跳,捡石子、追蝴蝶、绕着老槐树追逐打闹,清脆响亮的笑声漫过整条村落,远远传到疏月的耳边。
她依旧坐在自家青石阶上,一身旧衣,身形瘦小,安安静静不动。耳边满是外面孩童喧闹的声响,她听得清晰,却从无半分想要出门凑趣的心思。
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独处。人群的热闹于她而言,并非欢喜,反是局促、不安、无所适从。旁人嬉笑打闹时的无拘无束,同伴之间随意的亲近玩笑,她统统都融不进去,也学不会。
聪慧通透的心性能看清世间所有人情冷暖,可天生钝拙的口舌、深入骨血的自卑,让她永远只能站在人群之外,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不多时,晒场上的孩童渐渐聚齐。
除了此前出现过的沈砚舟、苏晚宁,村里其余同龄的女孩也尽数来了,往后贯穿全书的一众副钗群像,自此完整登场。
跑在最前头、身形灵动、风风火火的是夏栀。
她生得结实爽朗,眉眼明亮,头发扎得乱糟糟,一刻也静不下来,上山爬树、下河摸草样样都行,说话直来直去,性子热烈坦荡,爱憎分明,毫无藏心,像山野间肆意生长的风,泼辣鲜活,正是对应红楼史湘云一般的性情。
紧随其后,怯生生缩在人群边缘,走路轻缓、遇事便躲、从不争抢的是林巧儿。
她身形柔弱,眼神怯懦,说话细弱,凡事都往后退,习惯依附旁人,别人去哪里她便跟着去哪里,受了欺负也只会默默忍耐,从不反抗,温顺隐忍,恰似贾迎春。
人群里最争强好胜、事事都要占先、口舌锋利不肯吃亏的是赵燕。
她心思要强,眼里容不得别人比自己好,一点小事便要计较攀比,好胜心重,棱角尖锐,对应红楼中偏锋锐利的探春气质。
独自站在树荫一角,不言不语、手捧枯叶静静翻看、气质清冷疏离、不与任何人结伴的,是温书瑶。
她沉静孤高,不爱喧闹,心性干净,自带一股不染尘俗的清寂,旁人靠近便自觉退开,暗合妙玉的清冷风骨。
而苏晚宁,不过半日功夫,便已然成了这群孩童的中心。
她依旧一身整洁衣衫,举止得体,没有疯跑乱跳,却温和地招呼着众人,分给大家随身带着的小零食,说话软糯有礼,懂得照顾胆小的林巧儿,顺着夏栀的性子玩笑,也包容赵燕的好强,短短片刻,便将所有人都安抚妥当。
孩童们都愿意亲近她,围着她说话,夸赞她好看、大方,处处围着她转。不过初来村落,她便凭一身周全温和,轻易收拢了所有人缘。
沈砚舟也在晒场之上。
他立于人群外侧,不参与嬉闹,也不刻意合群,只是安静站着,目光偶尔越过喧闹的人群,望向巷尾老院的方向。心里记着那个总是独自静坐、清冷寡言的身影,却没有贸然前去打扰,只远远望着,守着一份无声的分寸。
喧闹渐盛,夏栀扯着众人要玩追跑游戏,一群孩童呼啦啦散开,晒场上尘土飞扬,笑声此起彼伏。林巧儿紧紧跟着人群,生怕被落下;赵燕处处争先,总想跑在最前头;温书瑶依旧独自留在树下,静看众生喧闹;苏晚宁周旋在众人之间,调和打闹,周全得体。
满场鲜活热闹,唯独少了一人。
巷尾老院的林疏月。
苏晚宁玩了片刻,忽然停下脚步,望向寂静的巷口方向,对着众人轻声道:“巷尾还有一位小姐姐,昨天见过的,她一个人在家,我们去叫她一起来玩吧。”
夏栀性子爽快,当即应下:“好啊好啊,人多更好玩!”
赵燕却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她总是冷冰冰的,不爱说话,叫了也不来。”
林巧儿低着头,小声附和,不敢多言。
沈砚舟闻言,目光微动,沉默着跟在了众人身后。
一群孩童结伴,沿着土路朝着林家老院走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喧闹的气息顺着巷风漫进院墙。
疏月坐在阶上,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身子骤然一紧,指尖猛地攥紧衣角,原本平静无波的眉眼瞬间染上慌乱。
她最惧怕的,便是成群的人朝自己走来。
太多的目光,太多的问话,太多突如其来的亲近,都会让她无所适从,自卑与窘迫层层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院门被轻轻推开。
苏晚宁率先走在前面,脸上依旧带着温和友善的笑意,对着阶上的疏月轻声开口:“疏月,我们都在晒场玩,一起来好不好?人很多,很热闹。”
身后夏栀蹦蹦跳跳,热情招手;林巧儿怯生生探出头;赵燕抱臂站在一旁,神色淡淡;温书瑶立于末尾,安静观望;沈砚舟站在人群外侧,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言语,却带着无声的包容。
一众同龄孩童,齐齐站在院门前。
各式各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友善、平淡、疏离,交织在一起。
疏月浑身僵硬,脸颊微微发白,下意识往石阶深处缩,头埋得更低,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嘴唇紧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无法回应,无法起身,无法笑着答应。
她不懂如何面对这么多人,不懂如何融入嬉戏,不懂如何像晚宁一般从容大方,不懂如何与陌生同伴相处。内心万般清醒,知晓众人并无恶意,知晓这是善意的邀约,可身体与心神却本能抗拒。
情商上的滞涩,在此刻显露得淋漓尽致。
满心通透,一身笨拙。
苏晚宁见她这般惶恐躲闪,立刻便懂了,没有继续逼迫,温柔地往后退了半步,放缓语气:“没关系,我们不勉强你。等你什么时候想出来了,随时都可以来晒场找我们。”
夏栀也收敛了热情,不再招呼;赵燕原本的不耐散去几分;林巧儿依旧怯懦不语;温书瑶轻轻颔首,算作致意。
沈砚舟静静望着她,眸色温和,依旧没有上前,只远远点了下头,便收回目光。
众人没有多做停留,喧闹而来,安静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晒场的笑声再次飘远,老院重新落回寂静。
风缓缓穿过庭院,枯叶轻轻飘落。
疏月紧绷的身子一点点松弛下来,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慌乱过后,只剩下绵长的落寞。
她坐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心里一片空茫。
她看得见所有人的善意,看得见晚宁的周全、夏栀的热忱、砚舟的无声关照,也看得见自己与生俱来的格格不入。别人生来便拥有的合群、开朗、自如,于她而言,是穷尽心思也学不会的难事。
人群聚散匆匆,稚子嬉闹如常。
世间孩童皆有同伴相伴,欢声笑语簇拥周身,唯有她,依旧守着一方旧院,孤影自守。
不多时,奶奶从菜园归来,见她神色低落,便知晓方才孩童来过。老人没有多问缘由,只坐在她身旁,望着巷外远远的晒场,轻声道:
“人间百态,各有心性。有人喜热闹,有人爱清寂,本就没有好坏之分。不必强求合群,不必迎合旁人,你守好自己的心,便足矣。”
疏月微微抬眸,望着院外随风晃动的树影,轻轻点头。
秋阳渐渐西斜,光影在石阶上慢慢挪动。
晒场上稚群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岁月寻常流转。
她依旧是巷尾旧院里那个孤冷敏感的小姑娘,世间喧闹万千,皆在墙外,清风草木,独伴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