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巷深处》水无奈

11、村塾将开，稚心忐忑 入了秋

　　入了秋的柳村，连空气里都飘着秋收前的忙碌气息，大人们整日泡在田埂里，打理着即将成熟的庄稼，孩童们的嬉闹，反倒成了村落里最闲散的调子。可这份闲散，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个消息搅得整个孩童圈子都沸腾起来——村内的小学，就要开学了。
　　柳村的小学，坐落在村子最东边，挨着村口的大路，不算气派，就两排青砖瓦房，一间间隔成教室，门前辟出一块空地当操场，立着两个破旧的篮球架，便是全村孩子读书认字的地方。以往看着比自己大些的孩子背着书包来来往往，疏月从没往心里去过，可如今，轮到自己要踏入那扇校门，心底却翻涌起了止不住的慌乱。
　　这些天，整个柳村的同龄孩童，都在为入学忙活。家里的大人忙着缝书包、买铅笔本子，挨家挨户聊着孩子上学的事，巷子里、晒场上，到处都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个个眼里都闪着期待的光，满心盼着背上书包，做个读书的小先生。
　　夏栀最是闹腾，天天跑遍半个村子，拉着伙伴们说上学后要一起坐、一起课间摘野花，嗓门亮得能惊飞槐树上的麻雀；林巧儿虽胆小，也跟着众人附和，眼里带着对新环境的懵懂期待；赵燕早早让家里买了印着花纹的新书包，逢人就显摆，一心想着上学后要样样拔尖；就连素来清冷的温书瑶，也捧着一本旧画册，安安静静等着开学。
　　唯有林疏月，是所有人里最不安的那一个。
　　她依旧整日守在自家小院里，极少出门，听着院外传来的孩童欢闹，指尖攥着奶奶给她缝的粗布小书包，指节微微泛白。书包是奶奶用旧衣裳改的，深蓝色的布料，针脚缝得整整齐齐，还在角落绣了一朵小小的月牙，朴素却干净。可疏月捧着它，心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沉甸甸的忐忑。
　　她怕。
　　怕那间挤满了人的教室，怕几十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怕要和那么多陌生的、或是熟悉却从不亲近的孩子朝夕相处。她生来孤僻，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小院的安静，习惯了只和奶奶、和院里的草木相处，骤然要踏入一个满是人群的地方，要学着和人打交道，要面对陌生的先生，要遵守陌生的规矩，每一样，都让她从心底里发怵。
　　奶奶看着她整日闷闷不乐、眼神闪躲的模样，怎会不懂她的心思。傍晚收拾完菜园，搬了小板凳坐在她身边，轻轻揽过她的肩头，温声哄着：“月儿，上学是好事，往后识了字，就能看书，能懂好多道理，村里的小伙伴都一起去，不孤单的。”
　　疏月靠在奶奶怀里，鼻尖萦绕着奶奶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却依旧驱散不了心底的惶恐。她抬起头，小小的脸蛋上满是不安，声音细弱发颤：“奶奶，我不想去……我想在家陪着你。”
　　她不是不想识字，不是不想看书，她只是怕人群，怕那些看似热闹的相处，怕自己不合群的性子，会被人嫌弃，会被人议论，会像村里妇人说的那样，是个古怪的孩子。
　　“傻孩子，哪有不读书的道理。”奶奶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语气满是疼惜，“咱们月儿聪明，去了学校肯定能学好，别怕，要是不喜欢闹，就安安静静坐着读书，没人会逼你的。砚舟那孩子也跟你一班，有他照应着，没事的。”
　　提到沈砚舟，疏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那个总是温和看着她、默默护着她的男孩，若是也在，或许能少几分慌乱。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压不住心底的自卑与怯懦。她觉得自己就像躲在黑暗里的影子，一旦踏入明亮的人群，所有的孤单、所有的不合时宜，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天，她偶尔出门，路过村小学的门口，看着那扇敞开的木门，看着里面空荡荡却整齐的课桌，脚步总会下意识地顿住，然后飞快地躲开，不敢多看一眼。校园于她而言，是一个陌生又可怕的地方，那里没有小院的安静，没有草木的陪伴，只有她不想面对的人情与喧闹。
　　傍晚时分，沈砚舟背着家里人给他准备的新书包，路过林家院门，看见坐在门槛上的疏月，脚步轻轻停了下来。他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大呼小叫，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温和地看着她，轻声说：“疏月，开学后，我们坐一起好不好？我帮你占位置。”
　　疏月抬眸，对上他清澈温和的目光，心里微微一动，却还是迅速低下头，紧紧抿着唇，没有应声，只是把怀里的书包抱得更紧了。
　　沈砚舟也不逼她，只是站在原地，陪她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别怕，我陪着你。”
　　说完，才慢慢转身离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疏月的心里，依旧是乱麻一团。有一点点细微的暖意，却终究抵不过对未知环境的恐惧。
　　苏晚宁也来过一次，依旧是那般周全得体的模样，手里拿着两块崭新的橡皮，递给她一块，温声说着上学要准备的东西，细细叮嘱她不用紧张。可疏月看着她从容淡定、对入学满心期待的样子，只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遥远，她的周全淡定，更衬得自己局促不安。
　　夜色渐深，小院里格外安静，奶奶早已睡下，疏月躺在小床上，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过枝叶洒进来的月光，心里一遍遍想着即将到来的开学日，想着那间拥挤的教室，想着那些喧闹的同伴，越想，心里越是忐忑，甚至盼着日子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她知道，开学是迟早的事，她终究要踏出这方小院，踏入那个满是人群的校园。可她打心底里抗拒，抗拒陌生的环境，抗拒与人相处，抗拒所有打破她安稳独处的变化。
　　窗外的秋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疏月裹紧了身上的薄被，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着。
　　明天，就要去那所村小报到，就要开启全然不同的日子。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能不能熬过那些热闹喧嚣的时刻，不知道自己这份孤僻的性子，能不能在那满是人群的教室里，寻得一处安身的角落。
　　满心的忐忑，像潮水般翻涌，一夜未歇。天渐渐亮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床头的粗布书包上，也照醒了她躲不开的，崭新的求学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