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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舟出山 月光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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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碎霜,漫过窗棂,洒得满地清寒。晚风卷着松影,轻轻拂动,水清荷临窗坐下,提笔落墨,字字皆是孤绝。
此一去,山高路远,后会难期。若魂归他乡,伏愿诸兄姊代小五尽孝,常侍师父榻前,岁岁安澜。
若有轮回,愿再入天云门墙,再续手足之谊,再报师恩。
笔尖倏然一顿,墨痕晕开,尘封的痛楚猝然翻涌上来。
她幼时被捡到收养,养父离世后,便与兄长相依为命。十岁那年,濒死之际,周身迸出诡异七彩神光,村内外草木庄稼,生命力尽数被剥夺,凋零成灰。就连想要抢救庄稼,想让她恢复正常的村人,也被七彩神光反震死伤,她被全村人视作妖兽,兄长舍命相护,才换得她狼狈逃生。
直到后来被外出的师父救下,踏入天云山,被无声细碎的温柔包裹,一颗心渐渐有了归处。
可那份刻入骨髓的自责,就此化作心魔,死死桎梏着她,让她即便侥幸活命,也始终无法顺畅感应天地灵气,修行之路寸步难行。
犹记那深陷心魔,无法顺利感应天地灵气的日子,也是师父在身侧,一句句点醒,抚平她心底的伤痛与愧疚。
她看向手边的笛子——问情,这是师父赠予的,师父说:“问情,是问‘本心之情’,问‘天地之情’。修行路上,杂念如藤,心魔如兽,非靠强力可尽除。当纷扰来袭,当过往如潮水般淹没你时,不妨以此笛‘问情’。笛音起处,为驱心魔,为照见本心,引你归回最初也最澄明的情——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与珍重,对存在本身的接纳与安然。”
师父把问情交到她手里。
“吹笛时,不用想调子对错,就像修行,不必问前程得失!”
水清荷接过,紧紧握在手里。
师父含笑,伸手揉了揉她头:“去吧,不用急于一时,也不用急着长大!”
泪滴砸落,纸张洇湿一片。
水清荷摸了摸怀里始终温热的蛋,又从枕下摸出一个香囊。
这是大师姐云裳亲手为她缝制的,装着凝神静气的凝露花,绣着几株青竹,云裳说,这是疏竹院的竹,骄傲、挺拔。
她扭头,看向墙上一副卷轴,卷轴上一个意蕴幽长的字——“归”
师父的话语响在耳畔:“归处即是家,归心安处亦是家,文安先生是想告诉你,你回家了!”
水清荷狠狠抹掉脸颊上的泪滴,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痛楚尽数化为破釜沉舟的坚定。
转身,拉开房门。
她的身影宛如一缕轻烟,避开所有人,掠过山林殿宇,天云山出口在望,而出口前,四人一字排开,没有一人出声,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水清荷停了下来。
云裳看着水清荷的眼睛,这些年,这双眼终于会弯起,亮晶晶的,现在又变回去了,更沉。
“听到不老泉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对了,等你站起来......我就知道,你要去做傻事了!”云裳声音沙哑。
陆寻双眼布满血丝,上前一步:“结界除了师父与大长老,不让任何人进出。长辈们从不说为什么,大家隐约知道,有很重要的原因。”
谷小满迈步,挡在水清荷面前,“我小时候误入过。”他脸色有些发白,似在劝阻,也似害怕。“就进一步,已是迷宫,我在原地饿了五天,差点死掉。”
“你,还要去吗?”温柠双眼通红,鼻翼翕动。
水清荷没有说话,只挺直了背脊,控制着的音调:“好好照顾师父。”她闭了闭眼,朝出口飞掠,身后传来喊声,水清荷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小五,不管找不找得到,一定要回来!”
“要小心!”
“遇到老一辈打不过不要逞强!”
声音带着哭腔,在月色下飘荡。
水清荷没有回应,她仰头,让眼眶里的温热回流,而后掠入出口的阵法中。
月光落在身后,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剑。
水清荷对出入结界毫无头绪,唯一能倚仗的,是重灵汐拉着她出去,身体残存的模糊感觉——能量流转的微弱轨迹、空间转换时那一瞬的失重。这点印象太微弱,可她丝毫不犹豫,身后是濒死的师父,她哪怕是死在这里,也要闯一闯,试一试。
浓雾翻滚如活物,她刚迈出一步,那浓稠的白雾如同出闸猛兽,顷刻将她吞没,神识探入其中,如投石入渊,没有回响,只剩一片空茫的死寂,视野尽失,方向感被剥夺,四方天地皆成虚妄。
雾气带着刺骨的寒,无孔不入,像是一头凶兽,贪婪的吸食她骨髓深处的暖意。
更可怖的袭击来自识海,雾中似有万千细针直刺识海,狠狠扎入、搅动,让意识不受控制的颤栗、涣散。
水清荷咬破舌尖,血腥味让她恢复一些清明,她不再与迷雾对抗,不去看,不去听,而是闭眼,凭着那点微末记忆调整方向,像盲人摸索过独木桥,艰难挪动脚步。
刚走出几步,脚下一空!毫无预兆,毫无缓冲,身体猛地下坠——
底下,暗红熔岩像一颗搏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喷出灼热岩浆,烤得皮肤生疼,似要将她连肉带骨,尽数熔成飞灰。
幻象?还是致命杀招?
她不敢赌!
法力疯狂运转,身形硬生生在半空刹住,凌空悬在熔岩上方,热浪从脚底传来,似蛰伏的猛兽,静候她力竭坠落,好一口吞了她这顿美餐。
身形微滞的瞬间,无数幽蓝寒芒乍现,万千冰锥如暴雨倾盆,从四面八方冷冷而来,封死她所有闪避的余地,腾挪的空间。
水清荷祭出问情,笛身横扫,笛芒如匹练般荡开正面的冰锥。身后却又有寒芒袭来,她来不及转身,只能仓促撑开法力护罩。冰锥砸在护罩上,发出密集的脆响,护罩上已爬满裂纹。
就在这时,她感应到,左前方,浓雾翻滚最剧烈、能量最狂暴之处,有一条极其隐晦、几乎与狂暴能量融为一体、细微空间扭曲的轨迹!那轨迹的尽头,隐隐透出一丝外界冰冷夜风的气息。
是生路?还是阵法更深的陷阱?
拼了!
水清荷在冰锥风暴中急速穿行,法力护罩崩溃,冰锥刺入肌体,第一根冰锥擦过肩头,带起一蓬血雾。第二根贯穿小腿,她闷哼一声,身形微滞,却没有停。第三根、第四根……鲜血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被灼热的气浪蒸干,留下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冲到缝隙前,已是遍体鳞伤,肩头和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流不止。她咬牙,一头扎进去。
身体如同穿过粘稠水膜,被无形的手攥紧,拧转。天地倒悬,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眩晕感袭来的同时,草木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脚下是坚实的山石。
水清荷回首,结界隐匿无形,入目,只有一片普通山地。
她闯出来了!
从此,山门是彼岸,她是一叶孤舟。
晨光熹微,在地平线挣扎着露出一线惨白。
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蛋,将酸涩与留恋压回心底最深处。水清荷不再犹豫,纵身,融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此一去,山高水远,祸福难料,唯有一颗救师之心,炽热如焚。
几片枯叶被风裹挟,打着绝望的旋儿,无声飘落。
第三章昭雪夜语
天云山,昭雪殿。
青瓦凝着夜露,在月色下泛着微光。穿堂风穿过廊柱,似有无数冤魂在低声泣诉。
殿内,烛火摇曳。
云裳、陆寻、温柠、谷小满四人齐齐跪在冰冷青石砖上,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云裳垂首,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小五一心想救师父,强行阻拦,她道心便毁了......”
“嘭——”
一声震耳巨响,大长老面前的案几化作齑粉。
一封留书从碎裂的案几上飘落,在青石地面上翻卷几下。纸页已有些破损,墨迹晕染,却依然清晰。
风炎长老摄取到手,烛光映照下,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
诸位师门长辈、师兄师姐尊鉴:
小五师恩未报,反累吾师于危厄。每念及此,五内俱焚,痛彻骨髓。
闻世间有不老神泉,可起沉疴。决意往求,此身可殒,此志不移,九死无悔。
此一去,山高水长,祸福难料。
若魂归他乡,伏愿诸兄姊代小五尽孝,常侍师父榻前,岁岁安澜。
若有轮回,愿再入天云门墙,再续手足之谊,再报师恩。
伏惟珍重,小五顿首。
素来仙风道骨的大长老,此刻面色阴沉如铁。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无法遏制的怒火与深不见底的忧虑。
“天云山不许外出,谁给她的胆子?”
声音不大,字字淬冰。
“不老泉,百万年来没人找到的东西,她一个破妄境,凭什么?”
风炎长老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沉声道:“师兄,情况未必那般糟糕,清荷丫头的修为,不遭遇老一辈自保无虞,何况,她身上还有那七彩神光。”
他目光扫过众人,“若非七彩神光,那道天劫劈落,清荷丫头焉有命在?再有,她的天劫......渡完了吗?”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一众长老神色一滞。
渡劫异象历历在目,破妄境引动天劫,亘古未有。水清荷眼看要重伤甚至殒命,七彩神光骤然显现,不仅反噬重灵汐的伤害,更挡下天劫。
之后天劫凭空消散,连重灵汐引来的天罚,也莫名瓦解。
全然不合常理。
还有,滋养重灵汐,令她保住一线生机的神秘物质......
如此种种,忙于救治重灵汐,直至此刻才被正视。
酒义发长老揉揉眉心“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不过那神光能护她不死,未必没有机会......”
大长老怒斥:“有什么机会?护得住生命,护得住身份吗?她可知一旦出身暴露......”
“出了就出了!”
一声暴喝,雷恒长老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霍然起身,脸上疤痕扭曲,双目赤红:“昭雪昭雪,躲在结界里缩头百年,能昭雪吗?苟延残喘至今,我早就憋够了!”声到末尾,这位向来刚猛的长老,尾音带着哽咽。
尤开泰长老脸上惯常的笑意荡然无存,他声音沉痛:“雷蛮子,冷静些!大师兄的顾虑才是根本,我们死不足惜,可山下族人怎么办?你别忘了,里面还有师父至亲后代!”
风炎长老双拳紧握,双目水泽点点,嘴唇哆嗦:“谁是苟且偷生之辈?你当大师兄好受?你当我们好受?蛰伏百年,图的是保全族人,图的静待时机昭雪污名!你以为我们不想杀将出去?不想血债血偿?”
一句话,戳破所有真相。
殿内骤然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能听见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死。
是污名见光,族人陪葬。
百年隐忍蛰伏,不是放下仇恨,是把仇恨嚼碎了,和着血泪,一口一口吞进肚里,埋进骨血深处。
大长老脸上怒意一点点褪去,只剩疲惫与苍凉。那挺拔的身躯,此刻竟有些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数十岁。
他的目光停在后壁悬挂的古画上,那古画画纸已经陈旧泛黄。画中是一位男子的背影,那背影笔直,长发如墨披散,随风轻扬。衣袍猎猎,仿佛站在九天罡风之中。明明只是一道背影,却透着一种俯瞰天下、独临万古的磅礴气势。
那是一种让人望而生畏、却又忍不住心生向往的风姿。
“你们知道吗?”大长老的声音变得很轻:“当年,师父将一道即将消散残碎灵识交到我手里,命我带着它,带着残部退守天云山小世界,避世不出。”
他的目光变得幽远,仿佛穿透百年光阴,看到了那场血战。
“那会是谁的灵识?”他的声音更轻了,自问自答:“能让师父以命相护的……这世上,恐怕也只有那一个人了。”
但殿内几位长老神色剧变。
“当时你们大嫂身孕一月,为保残识不灭,我将灵识投入她腹中,后来,她为我生下了灵汐。”
几位长老瞪大双眼,“你为什么不早说?”尤开泰长老失声站起。
“我在等。”大长老闭上眼,声音微微发颤,“等她恢复修为,等她记起自己是谁,记起当年发生了什么,我以为,总有一天,我们的污名能由她昭雪。”
烛火跳了一下。
他目光缓缓扫过诸位师弟,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苍凉与悲怆。
“可现在,灵汐为了清荷丫头,不死不活。我原本打算安置好一切,便外出走一遭。便是找不到不老神泉,也要找到能治疗神识的神药。”
几位长老还未从大长老刚才吐露的信息中回神,“师兄不可!”尤开泰长老急道:“你的面孔,现身除了白白送死毫无意义。清荷丫头不过小辈,无人知出自何门,情况不会比你我下山糟糕。”
“云裳稳重,遣云裳下山,告知清荷丫头轻重,另派遣中青代弟子下山寻觅各种药物.....”
“不行,云裳修为还太低了......”
大长老抬手,止住众人的争执。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幅古画上,久久凝视着那道笔直的背影。
“师父……”他在心里默念,“您托付的灵识,弟子守了百年。如今她记忆未复,重伤难愈,弟子,还能守到那一天吗?”
殿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
雨丝细密,如泣如诉。夜风裹着雨雾从殿门缝隙里钻进来,烛火被吹得明灭不定。
风,穿过空寂的殿门,呜咽着。
尘封多年的血与恨,在这个清晨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伤口。
未知的风暴,已随着水清荷下山的脚步,悄然酝酿。
天云山的结界能挡住窥探的目光,却再也挡不住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