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问情》心贝

4、故村残梦 山道蜿

　　山道蜿蜒，没入林海深处，水清荷站在林间，衣袂被山风拂得轻扬。这一路，心绪被牵挂拉扯，终究还是改了方向。
　　她心头惦念的不止不老泉，还有藏在记忆褶皱里的那个小村庄——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初的根。
　　这么多年，一个希冀始终在心底盘旋:哥哥，还在。
　　当年那柄锄头狠狠落下的画面，夜夜在脑海中重演。可她总抱着一丝侥幸——或许，握锄之人最后收了手；或许，那些对她们多有照拂的村人，不会将满腔怒火倾泻在哥哥身上。
　　师父垂危，性命攸关，可她终究拗不过心底的执念。
　　就看一眼，为当年的过失做些许弥补，确认哥哥是否还在人间。
　　摸了摸怀里的蛋，水清荷辨别方位，一路御风前行。
　　日影西斜，落日将山林染成金红，晕开一片温柔的霞光。记忆中熟悉的山坳轮廓，终于映入眼帘。
　　曾记此处，山环水抱。每至黄昏，必有袅袅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混着饭菜香——那是世间最安稳的烟火气。
　　可此刻，入目一片死寂。
　　水清荷一步步朝村落走去。鞋底碾过枯叶，细碎的声响在空寂中回荡，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怀里的蛋似有感应，微微发热。
　　村头石桥还在，老槐树依旧挺立，却被削去了半边树冠，焦黑的断口朝天张着，像喊了一半的惨叫。树下碎石散落，黑褐色的血迹从石缝中溢出。
　　这......这是？
　　水清荷心中一紧，冲进村道。脚下瓦砾硌得生疼，她却浑不在意，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处。
　　两旁的房屋大半坍塌，梁木断裂，青砖成粉。
　　那绝非年久失修的颓败——是被一种无匹的力量从上而下狠狠拍碎，瓦砾四下迸溅，与泥土混作一团。零星骸骨嵌在其中，残阳下泛着瘆人的白。
　　半边门框歪斜欲坠。门楣上还残留褪色的春联，“岁岁平安”四字只剩残缺的半边，在满目疮痍中格外刺眼。
　　整个村落，不留半分往日痕迹。
　　水清荷跌跌撞撞来到曾经的家，茅屋已经坍塌，老旧的石碾在废墟里露出小半，恍惚间，她看到两道小小身影围着石碾追逐嬉闹，笑声清脆。
　　“哥哥，你推不动这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声音软糯。
　　“谁说的？”少年挽起袖子，咬牙推动石碾，额上青筋暴起，“你看，动了！”
　　“哇！哥哥好厉害！”小女孩蹦跳着鼓掌。
　　回忆碎成光影。
　　水清荷心神大乱，猛地俯身，竟用手去扒瓦砾泥土。
　　“哥哥……”她喃喃，指尖被碎石划破，浑然不觉。
　　一只粗糙的木鸟从泥土中露出来。
　　那是哥哥刻给她的，翅膀断了一只，周身裹在泥里，已经辨不出原来的色泽。
　　那歪歪扭扭的刻痕，她一眼就认得——
　　水清荷疯了一般继续挖掘，可遍寻废墟，连一片衣角都没有。
　　她颓然跪在瓦砾间，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
　　这些零碎的白骨里，有属于哥哥的吗？
　　怀里的蛋越来越滚烫，几乎要灼伤皮肤。
　　她抬手拭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探查村落每一处痕迹。
　　而后，她腾空而起，俯瞰整个村落，这才发现了骇人的真相。
　　整个村落以村口石桥为起点下陷，村落深处生生下陷了数丈，坑沿五指分明。
　　那是一道掌印。
　　有人隔空一掌，覆灭全村。
　　水清荷落在巨大的掌印边缘。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血液仿佛都要凝固，她死死咬着牙，浑身发抖，身上的伤口裂开，险些栽倒。
　　是谁？对整村普通人下此毒手？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问情，指节泛白。
　　水清荷在村头石桥边，槐树下枯坐许久，风掠过焦黑的槐树，卷起满地枯叶，从她脚边转圈飘过，像是亡者的絮语。
　　一只只乌鸦从天空掠过，发出粗粝的啼叫，拍打着翅膀，落在老槐树焦黑的断枝上。
　　水清荷终于起身。
　　她动作轻柔地收集散落的骸骨，聚拢在老槐树下。指尖触到那些冰冷的碎片时，手一直在抖，却始终没有停。
　　眼中水汽凝聚，她咬着嘴唇，抬腕拭了拭眼角，一掌击在地面，震出一方深坑，挥手将收集的残骸掩埋。再并指，法力牵引长条石块插入土中，权作墓碑。
　　没有刻字，也无需刻字，这座村庄，就是所有人的墓志铭。
　　她跪下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发现桥边乱石缝中露出一抹玉色。拨开碎石，一个玉瓶露出来，直径不过拇指大，小拇指长，里面是空的，却有淡淡的紫色霞光氤氲，丝丝馨香漾出。
　　这绝对不是村里人能有的物件。
　　哪儿来的？凶手的？
　　水清荷浑身一震，攥在手中。
　　怀里的蛋，温度骤然飙升，她取出，蛋朝着山林西南方向一颤一颤，像是催促，又像某种无声的指引。
　　水清荷握紧玉瓶，最后环视一眼废墟。
　　我一定会找到真凶，为你们讨回公道。
　　她转身，没入林海。
　　身后，残阳如血，老槐树断裂的枝丫刺向天空，像一纸沉默的诉状。
　　山林深处，古木参天，藤萝密布。
　　怀里，蛋震颤得越来越强烈，像在催促，又像在雀跃。
　　水清荷拨开一片荆棘，眼前出现一个隐蔽的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
　　拨开藤蔓，迈入洞口，一阵诡异甜香扑鼻而来，但面前竟然雾气蒸腾。
　　问情在掌中旋转一圈，磅礴法力倾泻而出，四周的雾气瞬间被轰散。
　　雾气散尽的刹那，水清荷发现立身之处不再是刚才洞穴。
　　眼前，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一座简易石桥横跨河流，通往村口，青石路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三三两两的农人扛着锄头、背着背篓，说着家常，踏上石桥往村里走。烟火气十足，熟悉得让她心口发颤。
　　水清荷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两步……
　　“小荷，你怎么不回家？”身后，传来熟悉的少年嗓音。水清荷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少年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
　　他手里提着一捆柴，眉眼清朗，笑容干净，正是她的哥哥——水清澜
　　“哥......哥哥！”水清荷声音沙哑颤抖，双眼瞬间通红，泪水瞬间涌满眼眶。
　　“怎么哭了？”水清澜见状，把放下柴火，伸手擦拭她的眼角，是不是二狗子又扯你辫子了？哥去找他！”
　　“没有......”水清荷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攥得极紧，手指用力到发白，像是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
　　“乖，不哭了啊。”水清澜柔声安抚，捡起柴火，另一只手牵起她，“走，回家，我给你炖了野菜汤，还留了半个红薯。”
　　转身，一大群人骤然出现。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眼睛赤红，那是生计将断绝，疯狂又绝望的红。
　　“打死妖兽！！”
　　锄头与扁担如暴雨般落下。水清荷身为道衍境修士，此刻却浑身僵滞，抬起的手止不住颤抖，半分法力都催不出来，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愿出手。
　　水清澜嘶喊:“她不是妖兽！她是我妹妹！” 疯了一样冲进人群，搂着水清荷往村外跑。
　　身后穷追不舍，他塞给水清荷一枚蛋，打猎捡到的，留着吃，快游，一把将水清荷推向河水......
　　一把锄头高高扬起，朝着少年的后脑勺——
　　“哥！！！”
　　水清荷目眦欲裂，水清澜倒在石桥上，后脑勺凹陷，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似在叮嘱她快跑，似在不舍她独自存活。
　　世界只剩一片猩红，问情掉在地上，法力在水清荷身周暴走，狂暴肆虐。
　　诡谲的大笑在四面八方传荡，忽近忽远，刺入耳膜。“瞧瞧，道衍境的修者，竟连一群凡人都挡不住，连自己的哥哥都救不下！”
　　“不对！不是真的，不是这样的！”水清荷脑中混乱不堪，疯狂摇头:“哥哥当时只是脑袋被往下劈的锄头对准.......”
　　那声音阴恻恻，带着极致的嘲讽与蛊惑：“你明明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们，却只会发抖、害怕！道衍境修者，还怕区区锄头？”
　　师父温润的话语，如清泉般从记忆深处淌出，“沉溺于痛苦，就是赎罪吗？“你可知，沉溺于痛苦，恰恰是对生命、对救你的哥哥、对天云山最大的辜负？”
　　水清荷浑身一震，狂暴的法力骤然一滞。
　　声音依旧尖锐，不肯停歇：“你活下来了，你哥却替你死了，你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死，连收尸都做不到！”
　　师父的声音穿透时光而来:“修行路上，杂念如藤，心魔如兽，非靠强力可尽除。当过往如潮水般淹没你时，不妨以此问情。”
　　“够了！”水清荷眼睛红的滴血。“这些人，在我和哥哥相依为命的日子里，会塞给我们几个红薯、两个饼子，猎到野味送来一碗肉汤！”
　　水清荷慢慢站了起来。
　　“那些庄稼确实是因为我枯死的，那些村民确实是因为我伤残的。他们想打死的不是我，是残害他们，让他们恐惧的妖兽！
　　水清荷挺直了背脊，声音越来越稳。
　　“哥哥把我推进河里，让我快游。他替我挡在那些村民面前，是因为他要我活着。我要对得起这条命！”
　　水清荷抬手，问情飞回，被她牢牢握在掌心。“师父救我，教我修行，不是为了让我跪在这里，被几蛊惑就击溃心神！”
　　下一刻，问情横在唇边，清越笛音携磅礴法力涤荡周遭虚妄。夕阳、村落、村民、倒在血泊中的少年，一切如同镜面，寸寸崩解消散。
　　她身体晃了晃，勉强站稳。
　　渡劫、闯阵、连番奔波不得休养，她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空气里传来诡异甜香，她扫了一眼，是梦寐菇。散发的微光能致幻，亦有极强安神之效。
　　水清荷喘息着，顺着石壁缓缓滑坐下去，陷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