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纪事本末》狄炉

4、聊烦心事 女人乘公交

　　女人乘公交车，从东面到西面。看到空座，看到邻座，心生疑虑。伍旻上衣不干净，她害怕弄脏。不是不干净，衣服旧了，白得灰。上学时买的，穿许多年，没坏。电话里说，帮我签到，我去跳舞。女人异样眼光，伍旻暗笑。雪化，脏兮兮，天色阴沉，地上泥泞。银色雪地靴，六十块，脏就脏了，不心疼。初秋他去昆明，问伍旻要不要优寄寄，带回一双，澳洲产，蓝山，与他的区别开，莫撞。两千，穿了几年，边毛翘，像卷刃的刀，没扔，留着。与老妪下车，地点是淦昌路，步行百八十米，上二楼，排练。香格里拉，服务员和女人一般势利，看人下菜碟，见风使舵，爱答不理。年会将开，方汀作教练，男女若干，民族舞，难度低。年终奖多与少，热门话题，小霏询问，伍旻打马虎眼。他和小霏两万，伍旻六万，直说怎么行，没得做朋友。闪烁其词，被说鬼粗烂屁，伍旻无语。小霏叫伍旻请客，知道伍旻挣得比他们多，伍旻答应，不落实。不叫戴眼镜，李玲处借来隐形，月抛，眼泪哗哗流，扔了，李玲没发作。她牙是黑的，目中无人，因为是主任，说话难听。
　　演出顺利，不爱吃预制菜，去了银座，慢摇吧，方汀做东，公款吃喝。他说那是什么车，伍旻说日产记替阿，小钢炮，赛道之王，贵。他上前打量，说内饰难看，王驿说不难看，他无语。他心仪英菲尼迪，私房面见到，一见钟情，希望早日拥有。伍旻笑道，要求真低。他反问，伍旻说起码百万，他说口气不小，买个看看。越明年，他找伍旻，想托伍舅说项，便宜买梅赛德斯。伍旻虚与委蛇，说舅无熟人，有负重托。他无语，独自上京，独自开回，向伍展示。伍旻赞叹，心里不是滋味，比他的日产阳光好，说让我开开，他说以后再说，芥蒂生。狄更斯讲，你不会因为穷而羞愧，你只会因为比别人更穷而羞愧。第二年，在车展，伍娘相中雷克萨斯，下定金，掏光体己，办贷款，满足儿子心愿。伍旻上加油站，上南绕城，一月四日，毕生难忘，日落时分，超音速钛银，马达轰鸣，不舍得标准模式，爱惜异常。翌日，或过了些时日，他见到，问价，四十二万是虚，三十四万是实，脱实向虚，丛林法则，不逊色，是等量齐观的对手。他干笑，内心外溢，成全伍旻。
　　春天，他说，叶妍的朋友说了，四年八万公里免费保养，可见利润大，成本低得很，不值售价。伍旻冷笑，让他请你吃烤肉，不，伍旻没有这么说，说的是他可真懂，余话咽下。请吃烤肉，叫了他，叫了于洋，九田家，炙手可热，名噪一时，洛阳纸贵。小碟子，盛芥末，好像啥不得了的东西，谨小慎微，战战兢兢，朝鲜小菜，辣白菜，苹果泥，海带，田螺，炭收费，狗东西。于洋开切诺基，开宝马五系，试驾雷克萨斯，不赞叹，伍旻不悦，于洋道，和荣放同级，同底盘，轮胎尺寸不够，配不上你，为啥戴手套。伍旻道没有方向盘加热，他也戴。
　　他打听于洋，伍旻讲了，他无语。于洋有钱，他比不上，难过。请伍旻吃自助餐，旋转餐厅，丽晶酒店顶层，俯瞰城郭，荒凉，萧索，阴郁，扁平。拆不动的城中村，集中连片的外地人，背井离乡，脱离土地，抛妻弃子，在这儿，作露水夫妻，缘分。收入低，不晓得头上有人瞭，不晓得头上有餐厅，有卞之琳的梦境。美团战拉手，补贴亿万，双人九十九，吃到啥，寿司，点心，三文鱼，豆芽菠菜。伍旻不说，心里生厌，他请客都是便宜货，可见轻视。我推心置腹，你不当回事，朋友难做。
　　下雨天，放晴在傍晚，多云，不见日，不见月，旋风，浮尘。他约吃烧烤，在公司西面。少见的整鸡腿，铁板韭菜，老花样若干，啤酒，大窑嘉宾，露天，遇雨，工人搭棚子，移步，夏天常见。屋里热，小本买卖，没空调，电扇吱扭扭，吵得心烦。尽是两人吃，男男，男女，聊烦心事，聊八卦，聊文化。智能手机普及，创富神话，上市敲钟，一步登天，羡煞旁人。他问起杨思思，伍旻说辞职，离开百度，创业，办公司，有出息。他惊道为何离开，伍道她有想法，他道一月四万有啥想法，伍道作老板。后来从上海回来，他道上海人问你们那边吃过晚饭做啥，我道看电视，上海人惊道懒伐，卖馄饨去伐，行伐。他与姨妈合开托管班，收十几学生，管饭，管作业，勉为其难，早期互联网无作业帮，垂直细分不够，他学问低，只好搪塞，学生窝囊，打砂锅不会的，蒙混过关。上海人启迪他，挣钱不磕碜。
　　晚上少见，他忙不过来，寒暑假方可。讲学生五花八门，有的早恋，有的算计，有的蹉跎，有的混□□，有的念书，不为外界所动，目标明确，起因是早谙人生艰难，社会残忍。家里开面馆，在穷乡僻壤，住校几年，衣服自己洗，别的孩子胡打黑闹，他锁住阳台门背单词。他赞叹，伍旻平淡道，都是注定的，谁啥样。他道，我与你吃烧烤，注定。伍道，简单，一串数字。不晓得胡福特，虚拟世界假说深入人心，与宗教说的两异，有根据，有推理，以理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