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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鱼骨头和铜钱 家以外的世 ...

  •   想要离开的想法总是从无望的清晨冒出来。无数个这样的想法累成摇摇欲坠的多米诺骨牌,只需要一个行动的勇气,便可将过往十4年的一切生活全部放弃。

      她躺在仓库的稻草堆上,左脸的刘海在睡梦中蹭乱了,露出那两只紧闭的、多余的眼睛。晨光从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她身上。三花猫蜷在她身上,毛茸茸的肚子贴着她的肚子,呼噜呼噜地响着。

      明明才经过了睡眠,但仍然感到疲惫,一想到这样漫长的一天又要被重复劳累的工作塞满,就让人毫无斗志。

      “索性离开吧”

      在浅橘色的晨光里中睁着四只眼睛,看着仓库的天花板。然后她决定走。

      就这么简单。

      她坐起来,猫被惊动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液体一般顺势滚到了床榻上。

      昨晚的那条鱼还剩半条,包在一张桑皮纸里,挂在在稻草堆旁边的架子上。她用短刀切下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鱼肉已经凉透了,有点腥,但是没坏。她又切了一块递给猫。猫闻了闻,叼住,跳到地上,背对着她吃起来。

      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稻草碎屑。她走到仓库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和一个缺了腿的柜子。柜子里放着她全部的东西——一件换洗的麻衣,一块磨刀石,一把木梳,和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根褪色的红绳。她母亲的遗物。

      她把布包揣进怀里,短刀插回腰间的草绳里。剩下的半条鱼重新用桑皮纸包好,用麻绳绑结实挂在胳膊上。深吸一口气稍微思考了一下行动路线然后她推开门。

      外面传来下人们走动的声音。井边的打水声,厨房里淘米的水声,扫帚刷过地面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每天都是一样的,像是被什么固定的规律推动着,不用任何人指挥,自己就会发生。

      她深吸一口气忐忑的穿过院子,沿着回廊走到后厨,朝侧门走去。厨房门口,一个侍女正在等着交接饭菜,感受到看见朔夜走过来,侍女抬起头来。

      朔夜认识她,她是跟在继母身边其中一个管事。

      “我去北村。”朔夜撒谎道。

      侍女没有应声,事实上撒谎或许并无必要,早在朔夜说话前侍女已经把头转了过去。这让朔夜感到尴尬的加快了脚步。

      在一处没人的墙角,朔夜手脚并用的爬上墙头,从上面跃出了宅子,迎接她的是墙角下的一窝松软的杂草,夜露还没干透,她因为惯性滚了进去,衣袖都染上了潮湿。

      身体里升腾起无名的喜悦,令人止不住的想要微笑,原来离开“家”是如此轻易的事。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朔夜回头,看见三花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蹲在地上仰头看她。她不知道它叫什么,也没给它起过名字。它只是一只猫。

      “你跟来了。”朔夜看着它。

      猫专注的盯着她,走到她脚边绕着她的两个脚脖子蹭来蹭去,意思很明显。

      朔夜撕了半条鱼给它。猫低头吃起来,吃得呼噜呼噜响。

      “我养不起你。”她说。

      猫没理她。

      “我真的养不起。”

      猫吃完鱼,开始洗脸。

      朔夜不说话了。
      猫又叫了一声。

      朔夜转回头,沿着小路往山下走。猫跟在后面,四只爪子踩在湿漉漉的草叶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尾巴竖得笔直。

      她没有再赶它。

      早晨的山路和夜里不一样。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在地上。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还有远处谁家在烧早饭的柴烟味。她沿着山路往北走,猫跟在后面,偶尔停下来闻一闻路边的草根,然后又小跑着跟上来。

      朔夜沿着官道走了一个上午。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头皮发烫。她没戴斗笠,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脸颊上。路上遇见过几拨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牛车的农民,一个骑马的武士带着两个随从。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一个穿着旧衣裳、怀里夹着个漆盒的年轻女人走在官道上,在平安时代不是什么稀奇事。逃婚的,奔丧的,找活路的,哪条路上都有。

      稀奇的是她左脸上那道厚厚的刘海。
      稀奇的是刘海下面偶尔会动一下的轮廓。
      但她低着头走路,没人注意到。

      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朔夜停在了一条小河边。她把漆盒放在石头上,蹲下去捧水喝。猫从草丛里钻出来,蹲在她旁边舔河水的表面。

      朔夜看着猫,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没有鱼给你。”
      猫抬起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水,并没有离开这个无法提供食物的人类的意思。

      从行囊里翻出半块摔碎的镜子。月光照在碎片上,映出她的脸——左半边被刘海遮得严严实实,右半边是一张普通女孩子的面孔,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她看了两眼,把镜子放回去,从衣摆上撕下一根布条,把头发拢到脑后扎紧,把刘海也压到头顶上。

      四只眼睛同时看向河面。

      水面映出来的那张脸,任谁看了都会倒吸一口凉气。左边的眼睛下挤着两只多余的复眼,眼皮开合各自独立,瞳孔的颜色比右边那只浅一些,在月光下闪着妖异的蓝色。

      朔夜看着自己的倒影。

      她很小的时候就曾完成过一次出逃。那时候她刚学会走路,有一次趁看门的人不注意,偷偷从侧门溜了出去。她沿着门前的路走了很远,远到回头已经看不见葛原家的屋顶了。然后她站在路边,看着面前那条分岔的路,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后来是葛原家的人找到了她。一个家仆把她拎回去,扔在偏房里,锁了门。那天晚上没人给她送饭,第二天绫子来看她,站在门口,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想跑?跑到哪里去?外面的人看见你那张脸,不把你打死才怪。”

      朔夜那时候才四岁,还不完全懂“打死”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那句话。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绫子说的话不全是假的。她长成这样,四只眼睛,被写进志怪小说都不稀奇,走到哪里都会被人盯着看。但她也知道另一件事——她可以在外面活下去。她有咒力,她可以祓除咒灵,她可以靠这个吃饭。

      葛原家给她饭吃,是因为她有用。那别人也会因为她有用而给她饭吃。

      这个逻辑很简单。

      第二天中午,她走到了一座小镇。

      她需要在饿死之前找活干,但她不知道怎么找。她以前在葛原家,都是家老派人来告诉她“去哪里、干什么”,她只管去,干完了回来,别的不用管。现在没有人告诉她了,她得自己想办法。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商铺和住家。街口有个卖饭团的摊子,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坐在木凳上,面前摆着两个竹筐,里面码着海苔卷的饭团。

      朔夜站在摊子前。

      老妇抬头看她,眼神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怀里抱着的漆盒上。“买饭团?”

      朔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我在找咒灵祓除”吧?这个镇子似乎没有咒术师到处都是看不见咒灵的普通人,说出来或许只会被人当成疯子。

      “我是来驱邪的。”朔夜思索再三选择了比较通俗的说法。

      老妇愣了一下。“什么?”

      “咒灵。你们这里有没有——”

      “没有没有。”老妇摆了摆手,语气变得不太客气,“姑娘,你要是买饭团就拿铜钱出来,不买就别挡着摊子。”

      朔夜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开。她听见身后老妇跟隔壁卖鱼干的女人低声说话,只听见“怪模怪样”和“刘海”两个词。猫跟上来,蹭了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把猫抱起来继续走。

      她在镇子上转了整整一下午。

      “我会祓除咒灵。”她对一家米店的伙计说。伙计看了她一眼,笑着摇摇头。“你会祓除咒灵?”她站在铁匠铺门口。铁匠正在打铁,火星四溅,头都没抬,像听到什么呢有趣的笑话。“这里没有那种东西。”

      她走进一家酒馆。老板娘正在擦桌子,听她说完,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会什么?”“祓除咒灵。”“我们这儿没那种东西。你要是想找活干,厨房缺个洗碗的,管饭不管钱。”
      语气和态度听起来都很不友好,但饥肠辘辘的朔夜没法拒绝。
      老板娘把她带到后厨。后厨很小,堆着一摞摞脏碗碟,泔水桶里泡着剩菜,苍蝇嗡嗡地飞。灶台边蹲着一个胖厨子,正用菜刀刮砧板上的鱼鳞。他抬头看见朔夜,目光在她左脸的刘海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向老板娘。

      “这谁?”

      “洗碗的。”

      “行。”厨子把一摞脏碗推过来,“洗完这些。”

      朔夜蹲下来开始洗碗。

      水是凉的。碗碟上沾着的饭粒和油脂已经干结了,要用指甲刮才刮得掉。她洗了大约半个时辰,把碗碟摞好,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厨子看了一眼碗碟,没说什么,从灶台上端出一个碗递给她。碗里是热腾腾的米饭,上面盖着两片腌萝卜。

      她端着碗蹲在后门口吃。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蹲在她脚边。她把萝卜片分了一片给猫,猫低头吃了,又抬头看她。她把饭也拨了一半在地上。

      吃完以后老板娘走过来。“明天还来吗?”“来。”
      老板娘点点头。“巳时过来。碗洗完了可以走。”朔夜站起来,抱着行李从后门出去。外面已经天黑了。她在镇子边上找到一间废弃的小屋,屋顶塌了一半,但墙角还能挡风。她把漆盒当枕头,躺下来。猫蜷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脚踝上。

      就这么多活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她去酒馆的时候,老板娘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你回去吧。”“碗洗完了?”“不是碗的事。”老板娘朝街上努了努嘴,“昨天有人看见你脸上的东西了。客人们说不自在跑来闹事。”朔夜没说话。老板娘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递过来。“三天的工钱。走吧。”

      朔夜接过铜钱。一共五文。

      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老板娘弯下腰,温热宽厚的手掌捧起她的脸蛋,堪称温柔的用拇指摩挲那两只多余的眼睛。
      “可怜娃娃,找个地方把脸遮一遮。这世道,真是遭造孽哦……”

      朔夜把五文钱攥在手心里,女人掌心的温度,烘的朔夜脑袋晕乎乎的,这是第一次有人不怀恶意的直视她的右脸,让朔夜莫名生出想要拥抱这个人的冲动。

      接下来几周她尝试应对讨价还价。在另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水渠里闹鬼,稻苗一夜之间枯死了一大片。朔夜站在田埂上看了一眼,说能解决。老农问她多少钱。她说不要钱,要一升米。老农说半升,
      价格似乎在不断加长的对话中越吵越低了,甚至还有继续低下去的趋势,朔夜只能尽快答应了。

      咒灵藏在田边的水渠的污泥里,只是黑漆漆的一小团,在泥水里蠕动污染了水源。朔夜蹲在水渠边伸手进去,咒灵感觉到阴影的靠近碰到她的手指前像蝌蚪一般开始逃窜,但她比它快——手掌按上去,咒力涌出,小东西在几次呼吸之间就消散了。

      老农给了她半升米。又加了两根萝卜。

      “下次还找你。”老农说。朔夜把米和萝卜装进怀里,点点头。

      她发现了规律。越穷的地方越愿意信她。那些富户,那些有正经咒术师坐镇的村镇,看见一个女人说会祓除咒灵,第一反应都是不信。但穷村子不一样。穷村子请不起正经咒术师,地里的庄稼就是一家人的命,别说来个女人,就是来只猴子说会祓除咒灵,他们也会试试。

      半个月里她走了七个村子,祓除了九只低级咒灵。报酬加起来——两升米,五根萝卜,三条干鱼,一把青菜,还有一只豁了口的砂锅。

      猫跟着她吃得很饱,肚子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有时候朔夜蹲在河边煮萝卜粥,猫就趴在她膝盖上打呼噜。她低头看着猫圆滚滚的肚子,伸手摸了摸。

      “你胖了。”

      猫打了个哈欠。

      这附近几个村子的咒灵都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马上要无事可干的朔夜在路边的商队听说向东走上半月有一个更大的城镇,城内的贵族正在广纳有咒术天赋的贤才,用来镇压那里最近兴起的什么邪物。
      虽然完全不觉得自己可以吃上这口官饭。但是给她传递信息的跑商小伙将城里花花世界吹的天花乱坠。听的朔夜心生向往想要一探究竟。

      朔夜付上五文钱,小伙爽快的答应朔夜可以跟着车队,他们会路过镇子附近。

      第二天朔夜就将砂锅用布条捆着,和装米和萝卜的包袱一起背在背上,左手夹着装财务的漆盒。抱着猫坐上了商队的牛车。

      随行了两三周,分开那天早上下了一阵急雨。

      朔夜被雨声吵醒的时候,商人们已经把牛车上的货物用油布盖好了。小伙递给她一块油布。“披上。我们要往北走了,不顺路。”朔夜接过油布,说了声谢谢。

      “再往东走三天就到了。”领头的中年人翻身上了牛车,回头看她一眼。”

      牛车轱辘轱辘地走了。朔夜把油布披在头上,把猫揣进怀里,沿着山路继续往东走。

      雨还在越下越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鱼骨头和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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