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地下圈的传奇老人》苏末希

8、反串

　　岩是在被关到第三十七天的时候开始玩漂流瓶的。

　　不是因为他想玩，是因为能玩的东西都玩完了。魔兽世界的日常做完了，竞技场打不动了，暴风城的花园站得脚后跟疼。lovejy不在线的时候，他像一个被拔了电源的机器，坐在那里，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屏幕亮着，桌面上的图标排成两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一个想点的。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瓶子。蓝色的，半透明的，歪歪扭扭地浮在桌面上。他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的，点了一下，弹出一个界面——“扔一个瓶子到海里，会有人捡到。你也可以捞别人扔的瓶子。”

　　他扔了第一个瓶子。写的什么他忘了，好像是“有人吗”之类的。过了十几分钟，有人回了。一个男人，问他是男是女。岩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女的。”不是因为他想骗人，是因为他忽然想知道，如果自己不是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一个女的。不是他这种浑身是伤、手指骨节粗大、下巴上有青黑色胡茬的女的，是另一个女的，不存在的，只在屏幕后面活着的女的。他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小周”。小周不用打拳，不用住地下室，不用在凌晨四点被人像打地鼠一样锤回去。小周想出去就能出去。小周有窗户。小周不是地鼠。

　　那个男人开始跟他聊。问他在哪里，多大，做什么的。岩说在南方，二十一岁，学生。男人发了一个笑脸，说“我也是学生”。岩知道他不是。二十一岁的学生不会在凌晨三点问一个陌生女人“你穿什么颜色的内衣”。但他没有戳穿他。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他明知道对方在骗他，对方明知道他在骗对方，但两个人都不说破，像两个在黑暗中互相摸摸索索的人，谁也不开灯，因为开了灯就什么都结束了。黑暗中什么都可以是。他可以不是地鼠。对方可以不是猥琐男。小周可以是真实存在的。三个人在黑暗中各自扮演各自的角色，没有人出戏，因为没有人知道戏台在哪里。

　　那个男人后来越聊越露骨。岩不知道怎么回，就去网上搜“女生怎么跟男生聊天”，复制粘贴了一些“嗯嗯”“是吗”“你好坏”之类的话，发过去。男人发了很长一段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岩听了一半就关了，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想笑。他憋住了。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笑，因为他也是这种人。他也是被困在一个地方、没有窗户、没有人说话、只能在网上找一个假的人、说一些假的话、来骗自己不是一个人的人。他和那个男人的区别只有一个——那个男人以为自己是在跟一个女人说话，而他知道自己是在跟一个男人说话。仅此而已。

　　后来他开始专门捞那种瓶子——“找小姐姐聊天”“深夜失眠，求个妹妹陪”“有没有善良的女孩子”。一个一个点进去，一个一个回。他回得很快，因为不需要思考。那些男人问的话都差不多：你多大，你哪里人，你做什么的，你有男朋友吗，你一个人住吗，你冷不冷，你穿什么颜色的。他回答得也差不多：二十一，南方，学生，没有，一个人住，冷，粉色。粉色是他随便说的。他没见过任何粉色的东西。这间地下室里唯一的颜色是水泥的灰和日光灯的白和方便面包装袋上那一点点红。但他说粉色的时候，觉得小周应该穿粉色。小周应该是一个穿粉色睡衣的、头发长长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住在有窗户的房间里、窗外有树的、不用打拳的、不是地鼠的、二十一岁的女孩子。他替小周活着。小周替他呼吸。

　　有一天，一个男人发了一张照片过来。不是脸，是身体。白花花的，像一条被刮了鳞的鱼。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删了。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他觉得那条鱼很可怜。那个男人把这条鱼从自己的手机里扔出来，扔进大海，希望有人能接住。他接住了。但他不是那个人。他是小周。小周不是真的。小周不会觉得那条鱼可怜。小周只会说“你好坏”。岩替小周说了。男人很高兴，又发了一张。岩又删了。他觉得如果自己真的是一个女人，可能会吐。但他不是。他只是一个住在地下室里的、穿着灰色袜子的、大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的、把脸埋在泡面碗上吃面的、被人像打地鼠一样锤回去的、叫周岩的男人。他有什么资格替小周觉得恶心？小周没有资格恶心。小周是假的。假的不会恶心。

　　他开始看蘑菇。

　　不是真的蘑菇，是那种蘑菇。男人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是因为这间地下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和一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而一个人的眼睛总要看点什么。他看了很多。大的，小的，歪的，直的，颜色深的，颜色浅的，形状正常的，形状不正常的。他像一个植物学家在研究一种他不感兴趣的植物，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滑来滑去，滑得快了，那些蘑菇就像一条白色的蛇在屏幕上蠕动。他停下来，盯着其中一张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他在想——如果拍这张照片的人知道，看这张照片的是一个拳头能把人打死的、住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的、穿着破袜子的男人，他会怎么想。他大概不会发那张照片了。他大概会删掉。他大概会觉得恶心。岩也觉得恶心。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看。不是因为想看，是因为停下来以后，他不知道该看什么。暴风城的花园看腻了。竞技场打腻了。lovejy不在。川不在。没有人。只有他和这些蘑菇。蘑菇不会说话，不会问他是不是女的，不会发语音，不会说“你好坏”。蘑菇就是蘑菇。看了就是看了。看完了，关掉，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还是他，地鼠还是地鼠，地下室还是地下室。什么都没变。但他觉得自己更恶心了一点。不是那种想吐的恶心，是那种知道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要做、也不知道做了以后会怎么样的恶心。像吃了一口过期的东西，吞下去了，没有拉肚子，但你知道那东西是过期的。你知道。你知道就够了。

　　有一次，lovejy上线的时候，他还在看蘑菇。忘了关。lovejy在语音里喊了他两声，他没听见。第三声他听见了，手忙脚乱地关掉了那个窗口，鼠标点了几下没点到，最后直接按了电源键。屏幕黑了。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刚打完一个回合。他听见lovejy在语音里说：“你那边怎么了？”他说：“没事，电脑卡了。”lovejy沉默了一下，说：“哦。”那个“哦”里什么都有，什么都懂，但什么都没说。岩重新开了电脑，上了游戏。暴风城的花园里，lovejy的牧师站在那里，白色的袍子在风里飘。岩的战士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了一会儿，lovejy说：“你今天话很少。”岩说：“嗯。”lovejy又说了一句：“你在看什么？”岩说：“没什么。”lovejy没有再问。但岩知道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能看见。岩觉得自己的脸烫了一下。不是脸红，是那种被人发现了一个不想被人发现的秘密的时候，从脖子根往上烧的那种烫。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解释什么。说那些不是自己想看的，是鼠标自己点进去的？每一句话都更蠢。他闭嘴了。lovejy也没有再提。他们打了三场竞技场，赢了两场。最后一场打完，lovejy说了一句：“不管你在看什么，记得把浏览记录删了。”岩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笑还是应该找个洞钻进去。他已经是地鼠了，洞是现成的。他想钻。但他没有。他打了两个字：“知道了。”lovejy发了一个笑脸。不是“：)”，是“：D”，嘴张得很大，笑得像个傻子。岩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没有那么恶心了。不是不恶心了，是那个恶心被什么东西冲淡了，像一杯苦酒里被人兑了一点水，还是苦的，但能喝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在漂流瓶里装女人，为什么要看那些蘑菇。是因为寂寞吗？是因为无聊吗？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出口，哪怕是一个恶心的、假的、让自己更恶心的出口？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个蓝色的小瓶子里，他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不用对自己的拳头负责，不用对川负责，不用对Sun负责，不用对任何人负责。那个人可以随便说“你好坏”，可以随便删照片，可以随便关掉电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只知道，明天他还会打开那个瓶子。不是因为想，是因为不开的时候，这间地下室太大了。大到他一个人装不下。大到他觉得自己会飘起来，飘到天花板上，挂在那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旁边，像一只被烤焦了的飞蛾。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不是他自己的手机，是川给他用来打游戏的旧手机，没有卡，连不上网，只能连地下室的WiFi。他打开漂流瓶，扔了一个新的出去。写的什么他忘了。大概是“好无聊”之类的。过了几分钟，有人回了。一个男人，问他是不是小姐姐。他打了两个字。不是“是”，不是“不是”，是“你猜”。男人说“我猜是”。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屏幕的光透过他的T恤，在他胸口上亮了一小片，像一个很小的、方形的、蓝色的心脏。它在跳。不是真的在跳，是屏幕的光在闪，有消息来了。他没有看。他让那个蓝色的心脏在他的胸口上跳了一会儿，然后灭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额头抵在水泥上。凉的。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小周现在在做什么。小周大概在睡觉。小周有粉色的睡衣，有窗户，窗外有树，树上有鸟，鸟在叫，叫醒了小周，小周伸了个懒腰，下床，拉开窗帘，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笑了。两个酒窝。小周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的每一天都是一样的。醒来，泡面，打游戏，看蘑菇，等lovejy，打竞技场，等川，吃泡面，看蘑菇，打游戏，睡觉。中间穿插着几次被人像打地鼠一样锤回去。小周永远不会经历这些。小周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个城市的地下，有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房间里有一个穿黑色背心的男人，在替她活着。她不用知道。她不知道，她永远是自由的。她不知道，他永远是地鼠。

　　岩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是黑的。他在这片黑里想，如果有一天他出去了，阳光照在他脸上，他会不会眯一下眼睛，笑一下，露出两个酒窝。他没有酒窝。他的脸上只有伤疤。眉骨上一道，颧骨上一道，下巴上一道。一道一道的，像地图上的河流。那些河流不会笑。它们只是在他脸上流着，流着流着，就干了。

　　他睡着了。在梦里，他变成了小周。穿着粉色的睡衣，站在有窗户的房间里，窗外有树，树上有鸟。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很白，没有茧，没有疤，指节不粗，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他看了很久，觉得这只手很好看。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看的手。他想用这只手去摸一下窗户的玻璃。玻璃是凉的，和地下室的墙一样凉。他缩回了手。他忽然觉得，小周的手不该摸凉的玻璃。小周的手应该摸温暖的、柔软的、像花瓣一样的东西。但这间房间里没有花瓣。窗外也没有。窗外的树不开花。只是一棵普通的、绿叶子落了一半的、灰扑扑的树。小周住在这样的房间里吗？小周的窗外是这样的树吗？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给小周安排过窗外是什么样的树。他只是说“窗外有树”。树是什么样的，他没想过。现在他想到了。树是灰扑扑的，叶子落了一半，像一个秃了顶的中年男人。小周不该看这样的树。小周应该看樱花，看玉兰，看那些粉的白的、开了落落了开的、永远不会落完的花。和暴风城的花园一样的花。但暴风城的花园是假的。那些花是像素，是代码，是一串串的0和1。小周也是假的。小周是0和1。他是0和1。所有人都是0和1。只有这面墙是真的。凉的，硬的，水泥的，贴着他额头的。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不是眼泪，是口水。他流了口水，像一个小孩子。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也湿了。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漂流瓶。那个男人又发了好几条消息。“在吗”“睡了吗”“小姐姐”。最后一条是“你是不是不理我了”。岩打了三个字：“不是哦。”发出去。男人秒回了。岩觉得那个男人一定也住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地方。不是地下室，是另一个没有窗户的地方。那个地方比地下室更大，更亮，有更多的人，但同样没有出口。他们都在找出口。男人找的是小周。他找的是小周。小周就是他们的出口。小周是假的。出口是假的。但他们不在乎。假的出口也是出口。假的自由也是自由。假的窗户也是窗户。假的总比没有好。

　　岩扔了最后一个瓶子。写的不是“有人吗”，不是“好无聊”。写的是：“我是一个住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的男人，打拳的，被人像打地鼠一样锤回去。我在网上装女人，和男人聊天，看他们发的蘑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我不是我，我会不会快乐。答案是不会。不管我是谁，我都是被困住的。只是被困住的方式不一样。小周被困在粉色的睡衣和假的笑容里。我被困在水泥墙和一闪一闪的日光灯里。那个男人被困在永远等不到一个真人的漂流瓶里。我们都一样。我们都是地鼠。只是洞的形状不一样。”

　　他发了出去。

　　他等了很久。没有人回。那个瓶子漂在大海里，漂了很久，也许漂到了很远的地方，也许漂到了另一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被另一个和他一样的人捞起来了。那个人会看完，会沉默，会关掉，会躺在床上，额头抵着墙，想一些有的没的。然后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太阳照不到他们，但太阳照常升起。他们会继续活着。继续打拳，继续看蘑菇，继续装女人，继续被人锤，继续在凌晨四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水泥墙上，继续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天亮。

　　岩关掉了漂流瓶。卸载了。清空了浏览记录。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它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海面上打着信号灯。那个人在喊：“这里有人。这里有人。这里有人。”但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听见。大海太大了。灯太暗了。喊声太小了。

　　他闭上眼睛。在那条线上，他爬到了那扇灰色的门前。门缝里的光还在。他把眼睛贴上去，往里看。lovejy不在。屏幕是黑的。椅子上没有人。房间里空空的。窗帘拉得很紧，看不见外面。他不知道lovejy去了哪里。他等了很久。lovejy没有回来。他把眼睛从门缝上移开了。靠在门框上，坐在那里。走廊是凉的。地板是凉的。他的后背贴着门，门是凉的。他坐在那里，等。等lovejy回来。等那盏灯亮起来。等那个沙哑的声音说一句话，什么都行。哪怕是“你又在看了”。什么都行。只要他在。只要他不是一个人。只要这扇门后面有一个人，活的，会呼吸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疤的，能在黑暗中看见他的。那就够了。不需要出去。不需要窗户。不需要阳光。只需要一个人。在那扇门后面。活着。等他。

　　lovejy没有回来。

　　岩睁开了眼睛。日光灯在闪。风扇在转。地下室还是那个地下室。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额头抵在水泥上。凉的。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见了一个瓶子。蓝色的，半透明的，歪歪扭扭地浮在海上。没有人去捞它。它就在那里漂着，漂着，漂向更远的地方。瓶子里的那张纸条上写着：我是一个住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的男人。

　　海很大。瓶子很小。但它在漂。这就够了。

　　岩把额头从墙上移开，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日光灯闪了一下。他在心里说：小周，晚安。小周没有回他。小周在粉色的睡衣里睡着了。小周有窗户。小周不需要晚安。小周就是晚安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