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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地鼠 ...
他试过。
第一次是开口说的。川来送饭的时候,他坐在床边,看着那碗泡面,说了一句:“我想出去走走。”
川正在拆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
“就走一圈。”岩说,“透透气。”
川把筷子插进面里,推过来。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他。
“你出去了,我怎么办?”
门关上了。挂锁咔嗒一声。岩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那不是在锁门,是在往他的头顶上钉一颗钉子。每一颗钉子都不深,刚好够挂住一个念头。他把那个念头挂在上面,然后它就在那里晃,晃着晃着就不动了,像死了一样。
第二次是打游戏的时候说的。lovejy在语音里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不怎么样。lovejy没问为什么。他自己说了。
“我其实可以出去的。门没锁。”
lovejy没接话。岩听见他在那边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很快,像是在跟别人说话。过了一会,那个沙哑的声音才响起来。
“那你出去啊。”
语气太平了。平得不像是在鼓励,更像是在把一个问题扔回来,让你自己接住。岩接不住。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lovejy又敲了一阵键盘,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憋了很久的话。
“你出不去。不是因为门锁了,是因为你自己不想出。你想让有人推你一把,或者拉你一把,或者踹你一脚。但是没有这个人。你自己不想动,谁都推不动你。”
岩盯着屏幕。暴风城的花还在落。他忽然觉得那些花不是在飘,是在往下砸。一朵一朵的,砸在战士的头顶上,砸在他的肩膀上,砸得他抬不起头。他关掉了语音。打了几局竞技场,全输了。最后一个对手在公屏上打了一行字:“战士,你是来送分的吗?”
他没回。关掉游戏,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像有人在朝他眨眼睛。他冲那盏灯竖了个中指。
第三次是实际行动。他选了一个川不会来的时间——凌晨四点。人的意志力在凌晨四点是最薄的,像一层窗户纸,捅一下就破了。他站在铁门前,手放在那个凹槽里,三根手指勾住。深吸一口气,拉。
橡胶密封条发出了一声尖叫。尖的,细的,像老鼠被踩了尾巴。他没有松手。他继续拉。铁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白的,冷的,不是日光灯的那种白,是走廊里那种节能灯的白,惨白惨白的,像医院里的光。他把门缝拉大了一点,再大一点,大到他的头可以侧着伸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灯亮着,墙上刷着一层淡绿色的墙漆,起皮了,像长了癣。地上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但扫不干净的那种干净——灰渗进水泥里了,和水泥长在一起了,分不开了。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他把整个身体挤了出去。
站在走廊里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不是那种突然的、激烈的害怕,是那种从脚底板慢慢往上爬的、像冷水漫过脚面一样的害怕。他的膝盖软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扶住了墙。墙是凉的,和地下室里的墙一样凉。原来外面的墙也是凉的。他以为外面的墙会是暖的。
他往楼梯口走了一步。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有人在跟着他。他又走了一步。两步。三步。楼梯口到了。楼梯往上,一节一节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光从楼上照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的门响。
不是铁门。是走廊另一头的门。那扇门他从来没见过,不知道通向哪里。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很短,脖子后面有一道疤。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那道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领口里面,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那个人没有看他。走过去,从他身边走过,像他不存在一样。走到楼梯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声控灯的光里散开。然后他转过身,看了岩一眼。就一眼。
“回去。”
岩站在原地。他的脚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个人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声音像一只手,按在他的头顶上,不重,但刚好让他弯下了腰。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了。
那个人又吸了一口烟。这次没看他,看的是楼梯。楼梯往上,一节一节的,灯还亮着。
“上面是停车场。停车场出去是大街。大街上全是人。人看见你,就会记住你的脸。你的脸现在值钱了。不是你的脸值钱,是Sun的脸值钱。Sun的脸出现在大街上,出现在便利店门口的监控里,出现在某个人的手机镜头里,你就完了。你那个朋友也完了。你们打的那些比赛,换人的那些事,全都会被翻出来。你不是想出去,你是想带着所有人一起死。”
他把烟掐灭在掌心里,烟头在皮肤上发出嗤的一声。没有皱眉。
“回去。”
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袜子,脚趾头那里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他看着那个露出来的大脚趾,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回了那扇铁门前。铁门还开着,橡胶密封条还翘着,像一张张开的嘴。他侧身挤了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了。他没有回头去拉,是那个人帮他拉的。他听见了橡胶密封条刮在门框上的声音,尖的,细的,像老鼠被踩了尾巴。然后是挂锁的咔嗒声。
他站在地下室里,日光灯在闪,风扇在转。他的脚趾头还露在外面,灰袜子上的那个洞比刚才大了一点。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然后脱掉袜子,团成一团,扔进了墙角。光着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凉的。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坐了一会儿,又躺下了。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在那条线上,他又爬到了那扇灰色的门前。门缝里的光还在。他把眼睛贴上去,往里看。lovejy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岩听不见。他把耳朵贴上去,听见了。
“你又试了。”
岩没有说话。
“被打回来了?”
岩还是没有说话。
lovejy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他转了一下椅子,面朝着门的方向。他知道岩在那里。他看不见岩,但他知道。
“你每次冒头,就会有人把你按下去。像打地鼠一样。你就是那只地鼠。你的念头就是那个洞。你刚从洞里探出半个脑袋,锤子就下来了。咚。你缩回去了。过一会儿你又探出来,咚。又缩回去了。你永远在探和缩之间来回。你永远不会被砸死,因为那锤子不想砸死你。砸死你就没得玩了。它就是要让你探,让你缩,让你以为下一次有可能躲过去。但你没有一次躲过去。”
岩把眼睛从门缝上移开了。他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坐了下来。门是凉的。地板是凉的。整个走廊都是凉的。他坐在那里,脑袋靠着门框,听着门里面那个沙哑的声音继续说。
“你知道你为什么躲不过去吗?不是因为锤子太快,是因为你太慢。你每一次探出来之前,都要想很久。你想该不该探,探多高,探多久,会不会被打。你想的这些时间,够那锤子在你头顶上转八百圈了。它早就等在那里了。你还没伸出来,它就已经在往下砸了。”
lovejy停了一下。键盘声响了几声。然后他又说了一句。
“你想不被砸,只有一个办法。”
岩等着。
“你别当那个地鼠了。你把那个锤子抢过来。你当那个拿锤子的人。”
岩睁开眼睛。他坐在走廊的地上,屁股底下是冰凉的水泥。那扇灰色的门不见了,那条线不见了,lovejy的声音不见了。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不是地下室的黑暗,是他自己脑子里的黑暗。那个黑暗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没有锤子。头顶上也没有锤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他。
他忽然觉得憋屈。不是那种想哭的憋屈,是那种想把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憋屈。但他身边什么都没有。没有东西可以摔。没有墙可以踢。没有人可以骂。他只有他自己。他把自己摔在地上,但没有声音。他踢自己,但不疼。他骂自己,但听不见。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面来的。从胃里,从胸口,从喉咙里,从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里面挤出来的。一声闷哼。很短。像一个人被人打了一拳,闷住了,出不了声,但气从鼻子里挤出来了。那一声闷哼在地下室里回荡了一下,被水泥墙吸收掉了,被风扇声盖住了,被日光灯的电流声吞掉了。没有人听见。只有他自己听见了。他听见了,觉得更憋屈了。
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打开游戏。lovejy在线。他打了几个字。
“你说得对。”
lovejy回了一个问号。
“我就是那只地鼠。”
lovejy过了一会儿才回。
“地鼠也可以不当的。”
“怎么不当?”
“你从那个洞里爬出来。不探头。整个人爬出来。站在地面上。那锤子就砸不到你了。因为它只砸那个洞。你不在了,它砸谁?”
岩看着那行字。他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他想再问,但lovejy的头像灰了。下线了。他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地下室里,看着那行字,像看着一把锤子放在地上,没有人拿起来,也没有人砸下来。它就在那里。铁的,沉的,凉的。你看着它,觉得它随时会飞起来砸在你的头顶上。但它没有。它只是放在那里。等你来拿。
他没有拿。他关掉了游戏,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闪了一下。他在心里数。一。停了。二。停了。三。他没有数到四,因为他在三和四之间睡着了。在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广场上,头顶上是一盏很亮的灯,亮得他睁不开眼。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锤子,铁的,沉的,凉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着这把锤子,也不知道自己要锤谁。他站在那里,等着。等了很久。没有人来。广场上只有他一个人,和他的影子。影子被灯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当那个拿锤子的人,也没有什么意思。
然后他醒了。日光灯还在闪。风扇还在转。地下室还是那个地下室。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额头抵在水泥上,凉的。他闭上眼睛,没有再去那扇灰色的门前。他不想去了。他不想再看见lovejy的脸,不想再听他那些沙哑的、慢吞吞的、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让他更憋屈的话。他只想睡一觉。睡醒了,什么都不想。不想出去,不想打拳,不想川,不想lovejy,不想那个拿锤子的人。什么都不想。
但他睡不着。因为他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广场。广场上没有人,只有一把锤子,放在地上,铁的,沉的,凉的。它在等他。它一直在等他。
他没有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是黑的。他喜欢这种黑。这种黑不用他去点亮什么灯,不用他去爬什么线,不用他去推什么门。这种黑就是黑,什么都不用做。他在这种黑里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什么都没有。只有黑。他终于睡着了。
川第二天来的时候,看见地上那只脱掉的灰色袜子。捡起来,看了看破掉的那个洞,扔进了垃圾桶。他把新的泡面放在桌上,拆开筷子,插进面里。然后站在床边,看着被子下面鼓起来的那一团。
“岩。”
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你昨天是不是出去了?”
沉默。
“门口的人跟我讲了。”
沉默。
“别再试了。试了也没用。你出不去。”
被子下面传出一个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知道。”
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铁门关上,挂锁咔嗒。岩从被子里伸出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闪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那个闪不是在朝他眨眼睛。那个闪是那把锤子。一下一下的,砸在他的头顶上。不疼。但烦。烦得他想把那盏灯砸了。但他够不着。天花板太高了。他只能看着它闪,一下,一下,又一下。
地鼠的头顶上永远有一把锤子。不是因为它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它有一个洞。只要那个洞还在,锤子就在。它把洞填了,锤子就没了。但它不会填。因为它只有那一个洞。填了,它就不知道自己是地鼠了。它连地鼠都不是了。它什么都不是了。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去任何地方。他就待在自己的黑暗里。那个黑暗很小,只够装下他一个人。他在里面翻了个身,蜷起来,像一只被塞进洞里的地鼠。洞很小,刚好够他蜷着。他蜷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洞也没有那么差。至少暖和。至少没有人拿锤子砸他。至少他不用想自己是谁,不用想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用想出去了以后能干什么。他只需要蜷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蜷着。
他蜷了很久。久到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蜷的了。久到他觉得自己可能本来就是这个洞的一部分。久到那盏日光灯闪了多少下,他都不想去数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面来的。从胃里,从胸口,从喉咙里,从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里面挤出来的。不是闷哼。是另外的东西。是几个字。他不知道自己说了没有。他只知道那几个字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苍蝇,嗡嗡嗡的。
“我是地鼠。”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在说给那个沙哑的声音听,还是在说给那把锤子听。他只知道,说完了以后,他松了一口气。像终于承认了一件一直在否认的事情。承认了以后,反而轻松了。不用再想了。不用再试了。不用再探出头了。他就是地鼠。地鼠就该待在洞里。洞就是他的家。他在家里。挺好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额头抵在水泥上。凉的。他习惯了这种凉。这种凉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活着,就有机会。有机会,就还有可能。有可能,就还不能死。不能死,就还得蜷着。蜷着,就还得等。等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等。等那把锤子有一天不砸了。等那个洞有一天自己长上了。等他有一天不再是地鼠了。等他有一天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一个人,一棵树,一朵云,什么都行。只要不是地鼠。只要不用再探出头,又缩回去,探出来,缩回去,探出来,缩回去。
他在等。但等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蜷着。额头抵着墙。日光灯一闪一闪的。风扇嗡嗡嗡的。像一只永远不会闭嘴的虫子。
那只虫子替他活着。他不用活了。他只需要蜷着。等。
这大概就是地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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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哎呀,这一部 冲着经典打造的,又是带有科幻现实的黑童话,只不过这次主角是两男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