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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亲爹的相好像她 ...

  •   那天晚上,崔某喝多了。

      不是在家喝的,是在外面,一个路边摊。塑料凳子,折叠桌,桌面上铺着一层一次性桌布,印着某品牌啤酒的广告,蓝底白字。桌布被菜汤浸透了,油花花的,苍蝇在上面走,走得很慢,像在散步。崔某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瓶白酒。白酒已经喝了大半,瓶子歪着,像一个人站不稳了。他的脸红得发紫,眼睛眯着,眯成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浊的,像河底的水,翻起来带着泥沙。

      周岩坐在他对面。不是他想来的,是崔某叫他来的。电话里说,好久不见了,出来坐坐。他去了。他想知道,这个把自己的亲妈杀了的人,坐在这里,喝酒,吃花生米,跟他聊天,脸上是什么表情。他想看那张脸。看了,记住了,以后在梦里就不会认错。他去了。他坐在对面,看着那张脸。脸是圆的,肉往下坠,坠出一个双下巴。双下巴在抖,不是害怕,是酒喝多了,肉自己在那儿抖。像一个装了太多水的塑料袋,提起来,水往下坠,塑料袋变形了。

      崔某又喝了一口。酒从杯子里倒进嘴里,嘴张着,能看见里面的舌头,舌头上沾着花生米的碎屑。他咽了,喉咙动了一下,像一只青蛙吞了一只虫子。然后他说话了,声音是黏的,像嗓子眼糊了一层胶水。

      “我跟你说个事儿,”崔某把杯子放下,用手指敲着桌面,“你知道我那个相好吧?就是那个,那个不花我钱的那个。”

      周岩没说话。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但崔某要说了。喝了酒的人,嘴是关不住的,像一扇没锁的门,风一吹就开了。门开了,里面的东西就露出来了。

      “我跟她好了三年了。三年,你知道她花了我多少钱吗?不到两千块。”崔某伸出一根手指,竖在眼前,晃了晃,“两千块,三年。你算算,一天合多少钱?不到两块钱。两块钱能干什么?买瓶水都不够。可她就是这么个人。你给她钱,她不花。你给她买衣服,她不穿。你带她去吃饭,她不去。她自己去吃别人剩下的。”

      他的手放下来,手指还在抖。不是抖,是酒在抖。酒在他的血管里跑,跑得他全身都在抖。他又喝了一口,咽了,接着说。

      “美食城,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大商场顶楼,好多家卖吃的,中间摆桌子那种。她每天去那儿,转,转好几圈,看见哪桌人走了,桌上还剩东西,她就过去坐下,吃。吃别人剩下的。米饭,面条,饺子,包子,什么都吃。别人咬了一半的,她也吃。别人的筷子碰过的,她也吃。她不嫌脏。她就和天底下最穷的人一样。可她不是,她有钱。我不给她钱吗?我给她了。她不要。她把钱存着,存了好几张卡。我问她,你存钱干什么?她说,存着。存着干什么?她不说。她就是存着。存着不看,不花,不数。她就知道钱在那里。在那里就行。在那里就是她的。”

      周岩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花生米。花生米是红的,皮上沾着盐。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咸的。咸是盐,盐是他认识的味道。他在地下室吃了那么多泡面,泡面里有盐。盐是他的老朋友。老朋友在跟他说话。说什么?说——这个人是你爸。他杀了你妈。他在这里跟你谈他的相好。你听着。你坐在他对面,吃他的花生米,喝他的酒。你不是来报仇的,你是来听故事的。你是一个听他讲他的相好有多抠门的人。你是他的儿子。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的血和他的血是一样的。你的手和他的手是一样的。你的嘴和他的嘴是一样的。你坐在他对面,你和他长得很像。像到别人看见了,会说,这是父子俩。这就是父子俩。杀人犯的儿子坐在杀人犯对面,听他讲他养的女人。这就是那个晚上的一切。

      “还有更奇怪的,”崔某又倒了一杯酒,没喝,端在手里,看着杯子里的酒,“她不做头等舱。我跟她说,你出门坐飞机,买头等舱,舒服。她说不要。我说我出钱。她说不要。她坐经济舱,最后一排,靠窗户。她说那里可以看到机翼。机翼有什么好看的?我不知道。她就看,看一路。飞机起飞的时候,机翼在抖,她也跟着抖。飞机落地了,她不抖了。我问她,你就不怕死?她说,死就死了。死了就不用吃饭了。她这人,一辈子好像就惦记着一件事——吃饭。不是吃好的,是吃。有的吃就行。吃什么无所谓。别人吃剩下的,也行。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周岩拿起第二颗花生米。花生米在手指间转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他没有吃。他没有胃口。他坐在那里,听崔某说他相好的事。说着说着,他的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个人。不是崔某的相好,是他的“老婆”。是那个在墙根底下跟他一起看蚂蚁搬家的人,是那个扎着辫子、辫子散了、一边高一边低的女孩,是那个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圆圆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的人。她从来不叫他的名字。不叫他“崔钰”,不叫他“周岩”,叫他“喂”,叫他“哎”。有一天他不知道是鼓起勇气还是闲的无聊问她,你叫什么?她说,叫老婆。他说,我问你名字。她说,名字就是老婆。老婆不是名字。老婆是称呼。称呼就是她是他的人。她是他的老婆。他们之间没有名字,只有关系。关系就是她在那里,他在这里。她叫他,他就应。他不叫她,她也在那里。在他脑子里,在他眼睛前面,在他每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站在那里,在墙根底下,在看蚂蚁搬家。蚂蚁排成一条线,黑黑的,细细的,从墙缝里爬出来,爬过一块砖,爬过一片叶子,爬进另一个墙缝里。她用手指着蚂蚁说:“它们搬家了。”他听见了,但没有回答。他在看她。看她的侧脸,看她的耳朵,看她的头发。头发是黑的,黑的发亮,亮得像她眼睛里的光。光是他认识的东西。他在拳台上见过,在对手的眼睛里,在裁判的手势里,在金腰带的反光里。但那些光不是她的光。她的光是软的,不刺眼,像冬天的太阳,晒在脸上,不烫,但暖。她不是一个抠门的人,她是一个不爱花钱的人。不爱花钱和抠门不一样。抠门是舍不得,不爱花钱是不在乎。她不在乎钱,不在乎穿什么,不在乎吃什么,不在乎坐在飞机的哪一排。她在乎他。他在乎她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听崔某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她站那里,在墙根底下,在看蚂蚁搬家。她没有变,他变了。他变成了一个听杀人犯讲故事的人。她还在看蚂蚁,蚂蚁还在搬家。

      崔某说了一大堆,累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少,只有几颗,暗的,像快要灭了的灯。他说了一句:“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我当初怎么会看上她。她跟我不是一类人。我是喜欢花钱的人,她不是。我是喜欢热闹的人,她不是。我是喜欢头等舱的人,她不是。她跟我不一样。不一样就是养不熟。我养了她三年,她没熟。她还是那个生瓜蛋子。生瓜蛋子不能吃,吃了拉肚子。我不吃她了。我找别人了。别人跟她不一样。别人花我的钱,别人笑,她也不笑。别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说话。我也不知道我当初是怎么想的。”

      周岩听见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自己想动的,是指甲盖下面的那根神经自己跳了一下。跳了一下就是疼了一下,不疼,但痒。痒是他认识的感觉。在地下室里,有时候他看着墙,墙上的水渍像一张脸,像她的脸。他盯着那张脸看,看久了,眼睛痒。痒了就要揉,揉了就红了,红了就像哭过。他没有哭。他只是在一次一次的揉眼睛。她是他没有哭出来的那些眼泪。变咸了,也变咸了,咸是他的味道,也是她的味道。他们都是咸的。

      崔某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喝得猛了,呛着了,咳了几下,咳得脸更红了,红得发紫,紫得像猪肝。猪肝是他喜欢吃的东西,卤过的,切薄片,蘸醋。醋是酸的,酸是他不认识的味道。他只认识咸,只认识地下室的咸,只认识泡面的咸,只认识眼泪的咸。他不认识酸。酸是她认识的味道。她吃别人剩下的东西,醋溜白菜,糖醋排骨,酸辣土豆丝。她不怕酸,酸开胃,胃开了就能吃更多。她吃很多,但胖不起来。她是那种吃多少都不会胖的人,吃进去的东西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去了她存钱的那些卡里。卡里的钱不会胖,只会多。多了就是安全感。安全感是她需要的东西。她需要安全感,需要有人在她旁边,需要有一个名字可以叫。她没有名字,她叫他“老婆”。老婆不是名字,但他说可以。可以就是答应了,答应了就是她的了。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

      周岩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往后倒了一下,没倒,晃了两下,稳住了。他看着崔某,崔某已经趴在桌上了,脸埋在两个胳膊中间,呼噜声从胳膊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猪。猪睡了,他醒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桌子,那瓶酒,那盘花生米,那盘拍黄瓜。黄瓜已经蔫了,水分跑掉了,皮皱巴巴的,像一张老人的脸。老人的脸是崔某的,也是他将来的。他将来也会老,也会趴在桌上,也会打呼噜。他也会喝酒,也会跟人讲他的相好。他没有相好,他有一个老婆。老婆不叫老婆,叫这个名字。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他不问。她也不说。他们之间没有名字,只有默契。默契就是她在那里,他在这里。他在听她说话,她也在等他。等他打拳,等他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打倒在地。等他在冠军领奖台上站好,等他举起那条金腰带,等他说——我是冠军。她会听见吗?也许能。她在某个地方,在美食城,在飞机上,在墙根底下,在看蚂蚁搬家。蚂蚁搬了一辈子家,还没有搬完。她等了一辈子,还没有等到。他会不会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爸也遇到了一个女的给她钱,她不花。不是不花,她是在花该花的钱。该花的钱就是存着,存着就是还在,还在就是还没有丢,没有丢就是她还跟他在。他自己也在,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路边摊的旁边,站在他爸的呼噜声里。他恨他爸,但是现在他看到了一点相同,那就是他也是这样的人,他也是那个养不熟别人的。他不是一个好儿子,也不是一个好丈夫,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只配坐在他爸对面听他讲他有多渣的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内疚,但是他也不会改,因为改了就不是自己了。不改,自己也是脏的。脏的人就应该和脏的人在一起。他和他爸是两个人,两个脏人。脏人和脏人坐在一起喝酒,酒也是脏的。脏酒喝多了,也脏,也难受。他难受,但他不说了,他叫了人过来,埋单,走了。走了以后,走到大街上,风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他抬头看了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黑。

      回到出租屋,程川不在。他一个人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大的,手指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灰是他认识的颜色,灰是他的姓。他姓灰,灰是他的名字。他叫灰灰。灰灰坐在灰灰的床上,灰灰的灯照着灰灰的脸。他的脑子里开始了打架,不是拳台上那种,不是拳头和拳头撞。是声音和声音在撞,一个是崔某的声音,一个是她的声音。崔某说,她吃别人剩下的。她说,喂,过来。崔某说,她不花我的钱。她说,叫老婆。崔某说,我跟她不是一类人。她说,你是我的石头。声音撞来撞去,撞到后来,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她变成了崔某的相好,他变成了他爸。他们是同一种人。同一种人就是都是留不住人的,都是养不熟的。都是把别人当宠物养,养着养着觉得不对劲了,就扔了。扔了也不心疼。心疼是假的,假的心疼也是心疼。疼就是疼,不管真假。

      他躺下来,面朝墙壁。额头抵在水泥上,凉的。他闭上眼睛,在那条线上,他爬到了那扇灰色的门前。门缝里的光还在,他把眼睛贴上去,往里看。她不在那里。他也在别处。在美食城,在飞机上,在墙根底下,在看蚂蚁搬家。蚂蚁在搬家,搬了一辈子,还没有搬完。她就那么看着,看了一辈子,还没有看够。她是那个永远在看蚂蚁搬家的人,他是那个永远在打拳的人。他们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做了一辈子,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见一次面,没有叫过对方的名字。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们是这个世界上离得最远的人,也是最近的人。远到从辉岸到泰国,近到他在她的眼睛里,她在他的额头上,在那些冰冷的墙壁上,在他每一次抵墙的时候。

      他睁开眼睛,灯还亮着。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白的像他妈妈的脸。他没见过妈妈的脸,但她应该是白的,白的像纸,像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死了,死了就是没有发生过。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就不存在。她是那个不存在的人。她不存在,所以他也不存在。他是一块从不存在的地方搬来的石头,放在这个存在的世界上,格格不入。格格不入就是他在哪里都不对。在周家不对,在崔家不对,在拳台上不对,在冠军领奖台上不对,在这个出租屋里也不对。不对就是错了,错了就要改,改不了就忍着,忍不住就哭。他没有哭。他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她,想着那些他见过和没见过的人。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在梦里,他看见了她。她站在墙根底下,在看蚂蚁搬家。蚂蚁排成一条线,黑黑的,细细的,从墙缝里爬出来,爬过一块砖,爬过一片叶子,爬进另一个墙缝里。她用手指着蚂蚁说——“它们搬家了。”他站在那里,没有靠近,没有离开,就那么看着。看着她,看了一辈子。她不知道他在看她。她只看着蚂蚁。

      因为他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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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哎呀,这一部 冲着经典打造的,又是带有科幻现实的黑童话,只不过这次主角是两男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