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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father打麻将 ...

  •   崔某是在麻将桌上被人打的。

      那天晚上他在刘某仙的麻将馆里,坐东边,面朝西。刘某仙的麻将馆开在老街的巷子深处,没有招牌,没有灯箱,只有一扇铁门,铁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福字倒着贴,倒就是到,福到了。到了的人坐下来,打一圈,打两圈,打一宿。赢了的人笑,输了的人骂,骂完了继续打,打到天亮,打到天黑,打到不知道白天黑夜。崔某是这里的常客,每周至少来三趟,有时候四趟。他来不是为了赢钱,他有钱,不需要赢。他是来消磨时间的。时间太多了,花不完,就坐在麻将桌前,一张一张地摸牌,摸到好的打出去,摸到不好的也打出去。打出去就不是他的了,不是他的就不用管了。管不了的事情太多了,他管不了他的儿子在打拳,管不了他儿子的妈是怎么死的,管不了他相好的在吃别人剩下的饭。他只能管他手里的这十三张牌。牌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坐在死牌前面,以为自己活了,其实已经死了。

      那天晚上他的手气不好。不是一般的不好,是非常不好。摸什么不是什么,打什么来什么。他想要筒子,来的全是条子。他想要条子,来的全是万字。他想要万字,来的全是风头。风头是东南西北,东南西北是方向,方向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他的儿子去了泰国,去了又回来了,回来了又走了。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不知道他下一次站在拳台上会不会被人打死。他想这些的时候,手里的牌就乱了,乱打,打出去被人吃了,被人碰了,被人杠了,杠了还开花,花开了别人胡了。胡了就是赢了。赢的人高兴,高兴就笑,笑的声音很大,大到整间屋子都能听见。崔某听见了,把牌一推,说了一句——“不打了。”

      刘某仙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杯子是玻璃的,烫手。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崔某,说了一句——“你说不打了就不打了?”崔某抬起头,看着刘某仙。刘某仙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胳膊粗,脖子上的青筋暴着,像一条条的蚯蚓在皮肤下面爬。他的脸是方的,下巴是圆的,眼睛小,眯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崔某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了。他说——“我手气不好,打不下去了。”刘某仙说——“手气不好不是你说了算的。手气是牌说了算的。牌还没打完,你就说不打了。你是看不起牌,还是看不起我?”崔某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老。老了就会抖,抖了就拿不住牌,拿不住就输了。输了他就欠钱了,欠了就要给,给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刘某仙没有收他的钱。刘某仙收的是别的东西。他走到崔某身边,弯下腰,嘴凑到崔某的耳朵旁边。他的嘴里有烟味,有茶味,有槟榔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认识但说不出名字的味道。那个味道后来周岩也闻到了,在他的衣服上,在他的头发里,在他的皮肤上。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他爸的味道。他爸的味道是复杂的,像一团乱麻,理不清。理不清就不理了。不理了就还在那里,在他鼻子里面,在他记忆里面,在他每一次呼吸的时候。

      刘某仙直起身,把手放在崔某的肩膀上。手是重的,重得像一块铁。铁压在他肩膀上,他动不了。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椅子上的标本。标本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呼吸。他呼吸了,但呼吸很浅,浅到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刘某仙的手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脖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收紧了。不是掐,是捏,像捏一颗葡萄。葡萄熟了,皮薄,一捏就破。他的脖子没有破,但他的脸红了。红得发紫,紫得像猪肝。猪肝是卤过的,他是生的。生的人被捏,不会马上死,但会疼。疼了就叫,他没有叫。他张着嘴,但声音出不来。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闷闷的、像牛叫一样的声音。

      旁边打牌的人没有看他们。他们看着自己的牌,摸牌,打牌,吃,碰,杠,胡。麻将牌撞在一起,哗啦哗啦的,像河里的水。水在流,他们在打。打了一辈子,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空了。空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们是那些需要用麻将把自己的时间填满的人,时间是沙子,麻将是一个漏洞。他们从漏洞里漏下去了,漏到了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刘某仙松开了手。他拿起桌上的那杯茶,喝了一口,烫。烫了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看着崔某。崔某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抖。“明天把钱送来。”刘某仙说。崔某点了点头,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一个很刺耳的声音,像老鼠被人踩了一脚。老鼠跑了,他也跑了。他走到门口,推开门,门外的光是黄的,路灯。他走在路灯下面,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块被踩扁的泥巴。泥巴被人踩扁了,扁了就不能用了,不能用了就扔在地上。他就是被扔在地上的那个人。

      后来周岩从别人嘴里听说了这件事。不是崔某告诉他的,是那个麻将馆里的另一个人。那个人也姓刘,是刘某仙的远房亲戚,在麻将馆里帮忙端茶倒水。他跟周岩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你爸那天被刘某仙打了,掐脖子,掐得脸都紫了。旁边的人都没看,都看着自己的牌。麻将重要,人命不重要。人死了换个人来打,牌少了一张就凑不齐了。”周岩听着,没有说话。他在想,如果当时他在那里,他会怎么办。他会冲上去,把刘某仙的手从他爸的脖子上掰开。他会一拳打在刘某仙的脸上,把他的鼻梁打断,把他的牙齿打掉,把他打倒在地,用脚踩他的头。他会像一个好儿子那样保护他的父亲。但他不是好儿子,他是那个连他妈最后一面都没有去见的人。他没有资格当好儿子。他只是站在这里,听别人讲他爸被人打了,心里没有什么反应。不生气,不难过,不想打人。他只是觉得,他爸活该。活该就是应该的,应该就是对了,对了就是好了,好了就是他不用去了。他不用去救他,不用去打刘某仙,不用在他的牌桌上做任何事情。他是自由的。自由就是他不欠他爸什么。他不欠他爸一条命,不欠他爸一个冠军,不欠他爸一个儿子。他爸欠他的。欠他一条命,欠他一个妈,欠他一个家。他欠他的太多了,多到他还不起。还不起就不还了,不还了就欠着。欠着就是还在账本上,账本在刘某仙的抽屉里,抽屉锁着,钥匙在他手里。他不打开,就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就是没有发生。没有发生就是他爸没有被打过,他也没有听过这个故事。他站在这里,听一个陌生人讲一个没有发生的故事。

      他后来去了那个麻将馆。不是去找刘某仙,是去看。他想看看那个掐他爸脖子的人长什么样,想看看那张麻将桌,想看看那些低着头摸牌的人。他去了,推开门,铁门上的福字还在,倒着贴,福到了。他走进去,里面的灯光是黄的,不是白炽灯,是那种灯泡,外面套着塑料罩子,罩子上落了一层灰。灰是灰的,光是黄的。黄和灰混在一起,像一碗放了太久的小米粥,粥稠了,稠得搅不动。他站在门口,没有人看他。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牌上,在那些方方正正的、刻着花纹的小砖头上。那些砖头是他们的一切。他站在他们的一切外面,进不去。他也不想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那些人里面有他的父亲吗?没有。他父亲不在。他父亲的脸上有一个手印,五个指头,红的,像被人用印章盖上去的。印章是刘某仙的手,手是红的,红得像血。血是他的父亲欠他的。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到街上,风很大,吹得他的眼睛睁不开。他眯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路是直的,他走着,走过了路灯,走过了垃圾桶,走过了那家他父亲吃花生米的路边摊。摊子还在,桌布换了,换成红白格的。红是红的,白是白的。红白格子和那天晚上的蓝白格子不一样。不一样就是变了,变了就是过去了,过去了就是不存在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不存在了,他被掐过脖子的事情也不存在了。不存在了就好了,好了他就没有父亲了。他是没有父亲的人,也是没有母亲的人,也没有老婆,也没有孩子。他什么都没有。他是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滚到了路边,没有人捡。他会一直在那里,等人捡,或者不捡。捡了就是有人要了,不捡就是没人要了。没人要了就是自己待着。他待了一辈子,在自己的麻将桌上打牌。牌是他自己发的,自己摸,自己打,自己胡,自己输。输了一辈子,赢了也输。输才是他的常态。

      他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程川在对面,在看手机。手机的屏幕光打在他脸上,蓝色的。蓝光在他脸上动,随着他手指的滑动,上下上下。程川没看他,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墙。墙是白的,白的像他妈的脸。他妈的脸他没有见过,但他知道是白的。白得像纸,像雪,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没有发生过就是她从来没有活过。她从来没有活过,他就从来没有出生过。他是一个没有出生的人,不存在。不存在的人坐在这里,不存在的人被他爸生出来,不存在的人在打拳,不存在的人赢了冠军,不存在的人站在这里,看着一面不存在的墙。全都是假的,只有麻将是真的。麻将是方的,硬的,掷在桌上会响。哗啦哗啦的,像河里的水。水在流,他在听。他听了一辈子水声,水声是他的摇篮曲。他小的时候没有人给他唱过摇篮曲,没有人哄他睡觉,没有人帮他盖被子。他只有水声,水声从河里流过来,流到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流到他还在母亲肚子里的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他在水里面,泡着,温暖的,安全的。他不想出来,但他出来了。出来就是生,生就是苦,苦就是一辈子。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见了水声。那不是河里的水,是麻将牌在桌上被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哭。哭着哭着,声音变了,变成了笑。笑是刘某仙的,也是他父亲的。他们都在笑,笑着打麻将,笑着被他掐脖子,笑着输钱,笑着死。死是笑着的,笑着就不疼了。他笑了吗?没有。他不会笑。他只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膝盖上,手指在抖。和他父亲一样。

      因为他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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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哎呀,这一部 冲着经典打造的,又是带有科幻现实的黑童话,只不过这次主角是两男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