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地下圈的传奇老人》苏末希

20、奇怪的亲爹

　　那趟去泰国的船，他妈也跟着去了。

　　他不知道。他坐在船舱里，晕船，吐得一塌糊涂。他妈坐在另一条船上，不是同一条，是后面的。她跟着他，从辉岸跟到了泰国，从一个码头跟到另一个码头，从一条街跟到另一条街。她不敢靠近，怕被他看见。他看见了她会说什么？她不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见了就收不住了。收不住了就会被人知道，被人知道了就会出事。她怕出事。她怕的事最后都出了，不是因为她怕，是因为她本来就在事里面。她就是那件事本身。

　　她是被拐来的。不是从大街上被人拽上车的，是被人骗来的。那个人姓崔，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崔某在辉岸做小生意，看着老实，话不多，见人就笑。他跟她说是去城里打工，有吃有住，一个月八百块。她信了。她是从更偏的地方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连红绿灯都不会看。她跟着他上了车，车开了，开了很久，开到了辉岸。他把她领进一间屋子，说，从今天起你就住这儿。她问，我的工钱呢？他说，先住下，工钱以后再说。以后再也没有说过。她后来才知道，自己不是来打工的，是来生孩子的。崔某需要一个孩子。不是因为他想要孩子，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继承他那些东西的人。那些东西在地上是见不得光的，在地下是值钱的。值钱的东西要有人接着，接着的人不能是外人，得是自己人。自己人就是流着自己血的人。她没有流他的血，但她能生流他的血的人。她就是那个炉子，火在里面烧，烧出来的东西是别人的，不是她的。她只是炉子。

　　她没有反抗。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没有地方去，没有钱，没有身份证，没有一个人认识她。她在辉岸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不存在就不能反抗，反抗了也没人知道。她只能待在那间屋子里，等他来。他来了，做了那件事，走了。做了很多次，做到她肚子里有了。有了就生了。生了是个男孩，男孩就是周岩。周岩出生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孩子被抱走了，抱到了崔家，抱到了那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她不知道崔家在哪里，不知道她的儿子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哭，会不会笑，会不会叫妈妈。她只知道他是她生的。她是他妈。她是他的妈，但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他只有在后来打拳的时候，在拳头落下去的那个瞬间，有时候会感觉到一个人在他身后，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那个味道不是香水，不是肥皂，是那种在屋子里待了太久、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关着、人出不去的那种味道。那是她的味道。也是他的味道。他们共用同一种味道。

　　她后来又生了两个。不是她想生，是他让她生。他让她生她就生，不生就打。打完了还是生。生完了孩子又被抱走了，抱到了他不知道的地方。她不知道那些孩子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像周岩一样打拳，会不会站在冠军领奖台上，让一万两千个人喊他们的名字。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是炉子，火灭了，炉子就没用了。她不想没用。没用的人会被扔掉。扔到哪里去？扔到河里，扔到垃圾堆，扔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她怕被扔掉，所以她继续做炉子，继续烧，继续生。生了三个，三个都被抱走了。她一个也没有留住。她是一个留不住自己孩子的人。她不是一个好妈妈。她是没有机会当妈妈的人。

　　崔某在外头有相好。不止一个。他有钱，有钱就有相好。相好是年轻的，漂亮的，会笑的。她不会笑，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她的脸是平的，像一面没有水的湖。湖干了，湖底裂了，裂缝里长不出东西。她站在那些相好面前，像一块石头。石头不值钱，值钱的是那些会笑的女人。他不会扔她，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她还有用。她是炉子，炉子还能烧。但炉子老了，烧不动了。烧不动了就换新的。新的炉子已经准备好了，在别的屋子里，等着他。他不需要她了。但她还没有死。她活着。活着就是碍事。碍事就要被除掉。他想得很清楚。不是一天想的，是很久以前就开始想了。从她生下第三个孩子的那天起，他就在想了。他把那个孩子抱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情，只有计算。像一个会计师在算一笔账。账算完了，该销账了。

　　他找了一个人。那个人是开货车的，专门跑长途，从辉岸到周边的县城，来回拉货。他跟那个人说，帮个忙，把这个女人带出去。她要去亲戚家。那个人信了，或者没信，但他拿了钱。钱是厚的，新的，连号的。他把钱塞进口袋，拍了拍，口袋鼓了，鼓了就是答应了。答应了就要做到。他让她上了车，她坐在副驾驶，安全带系好了，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她不知道自己要死了。她以为她真的是去亲戚家。她没有亲戚。她从来没有过亲戚。

　　车开了，开了很久，开到了省道。省道很直，两边是树，树是绿的，绿得发黑。货车司机点了一根烟，问她抽不抽。她摇了摇头。他没有再问。他把烟叼在嘴里，手在方向盘上敲着，敲的什么调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车在开，树在往后跑，天在慢慢变暗。她想到周岩。听说他在打拳，打得很好，快当冠军了。她没见过他打拳，但她能想象。他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他脸上，他在出汗，拳头攥得很紧，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她想象他的样子，想不出来。她只见过他一面，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脸上全是褶子，像一个老头。老头会长大，长大了会变成年轻人，年轻人会打拳，打拳会赢，赢了就是冠军。冠军是她的儿子。她生了一个冠军。这件事没有人知道。她不能告诉别人，别人不会信。一个被拐来的女人，生了一个冠军？不可能。冠军是有身份的人，是被写在纸上、刻在牌位上、放在祠堂里的人。她不是。她没有身份。她的身份是炉子。炉子不能生冠军，炉子只能生灰。

　　然后就是车祸。不是意外，是伪造的。货车司机在路口没有刹车的，不是没刹，是故意没刹。他踩了油门，车冲出去，撞上了另一辆从侧面来的车。她坐在副驾驶，没有系安全带——不是没有系，是系了又被解开了。司机解的，趁她不注意，手伸过去，按了一下按钮，安全带弹开了。她不知道。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她不知道自己是炉子，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冠军，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她只知道车在开，树在往后跑，天在慢慢变暗。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崔某后来接到了电话。电话那头说，人没了。他问，处理干净了？那头说，干净了。他挂了电话，继续吃饭，饭是热的，菜是香的。他吃了很多，吃得很饱。吃饱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是没有发生。没有发生就是她还活着，在某个地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活着。活着的炉子没有用了，但也没有碍事。她不存在了。不存在就是不在任何地方。她在世界上消失了，像一滴水被太阳晒干了，连水印子都没有留下。没有人知道她存在过。没有人知道她生过三个孩子，有一个是冠军。没有人知道她是周岩的妈。她是没有名字的人。她的名字在某个人的账本上，被划掉了，划掉的那一行上面写着几个字——“已处理。无异常。”无异常就是正常。正常就是没事。没事就是一切照旧。他照旧做生意，照旧找相好，照旧在家里坐着，看电视，喝茶，嗑瓜子。瓜子壳吐在地上，一地都是，扫把扫起来，倒进垃圾桶。垃圾桶是黑的，壳是白的。白和黑在一起，像那天晚上的颜色。那天晚上，他接到电话，说她死了。他没有哭。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和崔钰的照片上一模一样。

　　周岩不知道这些。他以为他妈是被车撞死的，意外。他以为那是报应，是自己打死了太多人，老天爷在惩罚他。他以为只要他赢了冠军，只要他站在最高处，他妈在天上就会看见，就会笑，就不会怪他。他不知道他妈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死在他打第一场比赛之前。那场比赛他赢了，赢了他很高兴，高兴得在后台跳了起来。他不知道在同一时刻，他妈正躺在一辆被撞烂的车里，血从耳朵里流出来，流到座位上，滴到地上，渗进土里。她的血和他的血是同一型的。他的血还在流，她的已经停了。停了就不会再流了。他再也流不到她那里了。

　　后来他知道了一些事情。不是全部，是一部分。是从程川嘴里知道的。程川是从崔家那边听来的。崔家那边有人和崔某有来往，喝了酒，说漏了嘴。说漏了就是纸包不住火了，火从纸缝里钻出来，烧到了周岩的耳朵里。他听见了。他听见自己血管里的血在倒流，流回了心脏，心脏撑不住了，疼得像被人攥住了，攥得紧紧的，不松手。他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闷闷的、像牛叫一样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出租屋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弹到墙上，弹到天花板上，弹到地上。最后弹到了程川的脸上。程川没有躲。程川的脸被打了一下，不疼，但红了一小块。红是红的，像那天晚上的灯光。那天晚上，他站在拳台上，灯光打在他脸上，红得像血。

　　他没有去找崔某。不是不想，是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有相好，相好们也不在那里了。他们都走了，带着钱，带着新的身份证，去了另一个城市，开了另一个店，做着另一门生意。他找不到了。他找了一辈子也没有找到。他后来想，也许找不到是好事。找到了，他会杀了他。杀了人，他就不是冠军了。不是冠军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不想什么都没有，所以他没有去找他。他让他活着。活着就是让他知道，他还在这里，在辉岸，在地下室里，在拳台上，在冠军领奖台上，在那些灰白色眼睛的东西中间。他还活着，不是因为他命大，是因为他妈是用命换他的活。她死了，他才活了。他是她的命换来的。他不能把这条命随便扔了。他得活着。活得比崔某长，比他有钱，比他有名，比他更有资格站在阳光下，让人看见。让人看见他就是冠军，就是那个他妈生的人，就是那个没有被崔某捏碎的人。他没有碎，他还站在这里。

　　他站在这里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她。想她的脸，想她的声音，想她身上的味道。她的脸是模糊的，他没见过。她的声音他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话。她的味道他记得，是在地下室里的那种味道，是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的那种味道。那个味道是他的。他带着它，带了很久。带到了泰国，带到了那个叫“小曼谷”的地方，带到了那些棚屋里，带到了那些粉色的光下面。他在那里穿着红裙子，被人看，被人笑，被人说“她是女人变成的男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女人还是男人，他只知道他是他妈的儿子。儿子是没有性别的。儿子只有一个任务——活着。活着就是为了让她知道，她没有白生他。

　　他没有白活。他当了冠军。他站在最高处，一万两千个人喊他的名字。她听见了吗？也许听见了。也许没有。他宁愿相信她听见了，在天上，在云里，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存在的地方。她在那里看着他，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星星不会说话，但会发光。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暖了一下。他不冷了。他不怕了。他站直了，把金腰带举过头顶，对着天上的某个方向。他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在喊。喊的是——“妈，你看见了吗？我是你儿子。我是冠军。”天上没有回音。只有风。风吹过他的脸，凉的，软的，带着肥皂的气味。和那个下午的被单一样。那个下午，他还不会打拳。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冠军，什么是金腰带，什么是一万两千个人的呼喊。他只知道风是凉的，被单是软的。他只知道他姓岩。岩是石头。石头是他妈给他的。他妈是土，土生了石头。石头从土里长出来，长成了山。山是高的，高的就能被人看见。看见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忘了。忘了也不会消失。他在那里，山在那里。他是她的山。她是他的土。土和山是一起的，分不开了。从她生出他的那一刻，就分不开了。

　　因为他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