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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僵尸通行 Sun。 ...

  •   Sun。全场还在喊。

      岩站在拳台中央,举着两只手套,嘴角的笑还没有收回去。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面上,那个影子盖住了倒下去的那个人。那个人叫坤猜,从泰国来的,胸口纹着一只黑色的罗摩,鼻子以下全是骨头,三十五场比赛三十二场KO,是这条金腰带拿了两年没撒手的人。现在他趴在台面上,脸贴着白色的地板,耳朵里流出来的东西已经不再流了,像一层透明的釉,把他半边脸封住了。

      裁判蹲下去,摸了一下他的脖子,站起来,摇了摇头。不是摇头,是那种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偏了一下头,意思是——不用了。

      没有人难过。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因为一个人的死而难过。难过是留给有名字的人的。坤猜有名字,但在这个拳台上,他的名字已经被Sun盖住了,像一滩墨水泼在一张写了字的纸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他的身体还留在那里,纹着罗摩的手臂从围绳之间垂下来,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还在抓什么东西的人。

      岩转过身,面向观众,准备接受最后一阵欢呼。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喊声。不是掌声。是一种湿的、黏的、像有人把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从地上拎起来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的。从坤猜趴着的那个位置传来的。

      岩转过头。

      坤猜在动。

      不是那种被击倒之后无意识的抽搐,不是神经末梢最后的放电,不是肌肉在死后的某一次痉挛。是他在动。他的手指先动的,那五根从围绳之间垂下来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蜷了回去,攥成了拳头。然后是他的肩膀,左肩先抬起来,然后是右肩,像有人从他的背后把他整个人往上提。最后是他的头。他的头从台面上抬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响——不是骨头响,是皮肉和地板之间的那层已经干了一半的液体被撕开的声音,像撕一张浸透了胶水的牛皮纸。

      他的脸转过来的时候,岩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不是死人的眼睛。也不是活人的眼睛。那是一种岩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眼珠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瞳孔散了,散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白色的、像煮过头的鱼眼一样的东西。但那个东西在动。它在眼眶里转了一下,不是左右转,是那种很慢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的转动,像一个还没孵出来的东西在蛋壳里翻了个身。他的嘴巴也张开了,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血已经干了,黑色的,像一条条蜈蚣趴在他的嘴上。但他的牙齿是白的,很白,白得不正常,像刚刷过一样。

      全场安静了。不是之前那种死寂,是一种新的安静——一万两千个人同时看见了同一个不可能的事情,所有人的大脑都在同一秒里拒绝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又在下一秒里被迫接受。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像一块铁板从天顶上砸下来,把所有的声音都压扁了、压碎了、压成了粉末。

      坤猜站起来了。

      不是慢慢地、试探地站起来。是直挺挺地、像被人从背后拉了一下绳子的木偶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他的膝盖没有弯,他的腰没有使劲,他的脚后跟甚至没有踩实——他踮着脚尖站在那里,像一具被挂在看不见的钩子上的肉。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左臂抬了起来,手指张开,指甲里全是干了的血和台面上的灰尘。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但没有声音。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什么都没有。但他站在那里,面朝着岩,站得很稳,比任何活人都稳。

      裁判站在他旁边,愣住了。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就是刚才摸坤猜脖子的那个姿势,手指微微弯着,像还在感受那截已经不再跳动的颈动脉。他慢慢地把手缩了回去,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没有任何人听见。因为在这个时候,别的地方也开始发出那种湿的、黏的声音了。

      第一个是通道口左边的那个角落。那里躺着一个光头,上半身赤裸,胸口纹着一只蝎子,蝎子的尾巴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肚脐。他是第一回合被川用膝击KO的,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角柱的金属底座上,人还没落地就已经没意识了。他的尸体被拖到了角落里,靠在围绳的立柱上,两个穿黑衣服的人还没来得及把他抬走。现在他自己站起来了。不是靠自己的力量,因为他已经没有力量了——他的脖子歪向一边,角度不对,颈椎断了,头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挂在肩膀上,像一颗没拧紧的螺丝。但他的脚在动。他的左脚迈了一步,右脚跟上来,又迈了一步,歪着头,朝着拳台的方向走过来。他胸口的蝎子纹身在灯光下是青黑色的,蝎子的尾巴弯弯曲曲地爬过他的锁骨,像一条真正的活虫子。

      第二个是东南角的地面上。那里躺着一个人,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上全是血,看不清脸。他是第二回合被川用肘击打开眉骨之后失血过多晕过去的,后来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再也没有醒过来。现在他醒了。他趴在地上,双手撑地,像做俯卧撑一样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他的帽子掉了下来,露出一张被血糊满的脸,眉毛上方的口子还在往外渗东西,但已经不是血了——是一种黄色的、半透明的、像蛋清一样的液体。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两个被挖空了的洞。但他的嘴是张开的,他在笑。不是那种有意识的笑,是肌肉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把嘴角往两边拉,露出两排整齐的、过分洁白的牙齿。那个笑容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一个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第三个在观众席里。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就坐在第三排,靠近消防通道的位置,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棕色的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很粗的金链子,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大的方戒。他是来看比赛的,买了最贵的票,手里还攥着一张下注单,上面写着坤猜的名字。他的脸上全是血——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他的鼻子在流,不是流鼻涕,是流一种黑红色的、很稠的东西,从他的鼻孔里溢出来,顺着人中流进嘴里,又顺着嘴角淌到下巴上,一滴一滴地滴在他那件棕色的皮夹克上。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灰白色的,和坤猜的一模一样。他的嘴巴也在动,不是说话,是那种一张一合的、鱼一样的动作。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很响的“哐当”,但他没有回头。他翻过面前的座椅,一脚踩在扶手上,一脚踩在前排一个人的肩膀上,像一只蜘蛛一样翻了过去。那个人被他踩得往前一扑,脑袋撞在前排的椅背上,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抬头看见了那个人的脸,骂人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再也没有出来。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整个场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不是火的点燃,是另一种点燃——那些已经死了的人,那些躺在地上、靠在墙上、被堆在通道口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动。他们的动作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像被人推着走,有的像自己在走。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都是灰白色的,他们的嘴巴都在一张一合,他们的牙齿都白得不正常,像刚刷过一样,像陶瓷一样,像死人一样白,但比死人更亮。

      岩站在拳台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呼吸停了。不是那种紧张的屏息,是真正的、完全的、身体忘记了的停止。他的肺里有气,但那些气出不来,也进不去,就卡在喉咙和胸口之间的某个位置,像一个被拧死了的瓶盖。他的右手还在滴血,血滴在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而圆的黑洞,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试图给眼前的每一帧画面找一个合理的解释——集体幻觉,灯光效果,某种大规模的心理暗示,有人往通风系统里投了致幻剂——但每一个解释都在半秒钟之内被下一个画面击碎。因为那些东西不是幻觉。幻觉不会把椅子带倒。幻觉不会踩到别人的肩膀。幻觉不会让一万两千个人同时尖叫。

      尖叫声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欢呼的、兴奋的、充满力量和节奏感的喊声。是那种尖的、细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眼泪和鼻涕和唾液的声音。一万两千个人同时尖叫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不是你能想象的那种。它不是一个声音,它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的高,有的低,有的长,有的短,但它们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新的东西——一种频率,一种震动,一种让你的皮肤发麻、让你的骨头发酥、让你的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一样喘不上气的东西。那个声音在体育馆的穹顶下面来回反射,越滚越大,越滚越厚,最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一架巨大的飞机从你的头顶上低空掠过,永远不会飞走,永远在那里。

      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在摔倒。有人在踩踏。观众席变成了一锅煮沸了的粥,所有的人都在往出口的方向涌,但出口只有那么几个,门只有那么宽,楼梯只有那么长,一万人和两千人和一百人挤在一起的区别是——一百人挤在一起,有人会摔倒;一千人挤在一起,有人会死;一万人挤在一起,所有人都变成了一个东西,一个没有个体、没有意识、没有理智的、只朝着一个方向蠕动的大肉球。有人在喊“让我出去”,有人在喊“我的孩子”,有人在喊“不要推”,有人在喊一个人的名字,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他身边了。那些声音全部被那架永不飞走的飞机吞掉了,变成了轰鸣的一部分,变成了噪音,变成了背景,变成了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川在东南角。

      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右眼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他不需要看。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那些从死人的身体里钻出来的东西。不是他口袋里那个小东西,不是他能摸到的那种游丝,而是另一种更脏的、更臭的、像腐烂的淤泥一样的东西。它们在那些站起来的尸体里面流动,像水在管子里流,像电在电线里跑,像什么东西在一个不属于它的容器里试图活过来。它们没有意识,没有目的,没有善恶,它们只是在动,只是在找,只是在做它们唯一会做的事情——从一具身体里出来,再进到另一具身体里去。

      他能感觉到它们。因为它们在找他。

      不是认识他,不是针对他,而是他身上有那个小东西。那个小东西活着的频率,和它们的频率在同一个波段上。他就像一个黑暗中的信号塔,发射着某种只有它们能接收到的信号,而那些从尸体里爬出来的东西,正在顺着那个信号,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来。

      坤猜已经在围绳边上了。

      他站在拳台外面,两只手搭在围绳上,手指攥着尼龙绳,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的脸离岩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中间隔着一道及腰的围绳。他的嘴巴还在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速度快了一些,像一台机器的转速被人调高了。他的灰白色的眼睛没有看岩,也没有看任何东西,但岩知道他在看自己。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别的东西看的,用那种在尸体里面流动的、像烂泥一样的东西看的。

      岩终于动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害怕的那种退,是本能的那种退,像你把手伸向一团火的时候手会自己缩回来一样。他的右脚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坤猜刚才倒下去的时候从身上掉出来的一个东西,一个小号的护齿,透明的,沾满了血。他踩在那个护齿上,脚底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了身体,但那一瞬间的失衡让他的目光从坤猜的脸上移开了,移到了拳台对面的通道口。

      通道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是川。川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被通道口的阴影遮住了大半,但岩能看见他的眼睛——两只不一样的眼睛。一只浅褐色,一只几乎全黑。那只黑色的眼睛在看着他,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读一本书的最后一页,知道结局,但不着急翻过去。

      川的口袋里,那个小东西在动。

      不是他让它动的。是它自己在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感觉到了什么,开始在笼子里乱窜,撞得笼子壁咚咚响。川的手指插在口袋深处,指尖触碰着那个小东西——它变烫了。以前从来不会烫。它一直是凉的,凉的像一块石头,凉的像一颗死去的星星。但现在它在发烫,烫得他的指尖像被针扎一样疼。它感觉到了那些东西。它认识那些东西。它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岩不知道这些。岩只知道那些尸体在动,那些灰白色的眼睛在看他,那些嘴巴在一张一合,那些牙齿白得刺眼。他只知道川站在通道口,一动不动,像一个在看热闹的人。他只知道他的右手还在滴血,他的胸口还在疼,他的呼吸还没有回来。

      他想喊川的名字。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他的声音被一万两千个人的尖叫声吞掉了,被那架永不飞走的飞机吞掉了,被那些从尸体里爬出来的东西吞掉了。他的声音变成了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像母亲的名字,像父亲的名字,像所有那些被忘记了的、变成了白纸一样的名字。

      坤猜翻过了围绳。

      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像一个第一次学翻墙的孩子。他的腿先过来的,右腿抬起来,搭在围绳上,然后是身体,然后是左腿。他站在拳台上,离岩不到一米的距离。他的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汗味,是一种更深的、更旧的、像地下室里的积水放了很多年以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他的衣服上全是干了的血和灰尘,胸口的罗摩纹身在灯光下还是黑的,但那只罗摩的眼睛变了——原来是一只闭着的眼睛,现在睁开了,露出一个空洞的、没有眼珠的眼窝。

      他朝岩走了一步。

      岩又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上了对面的围绳,围绳弹回来,把他弹回去。他没有地方退了。他的身后是围绳,围绳外面是观众席,观众席里全是尖叫着往外挤的人,那些人不会接住他,那些人甚至不会看见他。他只有一个人,站在这个拳台上,面前站着一个已经死了但还在动的东西。

      他的右手攥紧了。拳套里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身体在做最后的准备——打还是跑,打还是跑,打还是跑。他的大脑在问这个问题,但他的身体已经替他回答了。他的脚站住了,膝盖微微弯曲,重心下沉,左手护住下巴,右手收了回来,贴在肋骨旁边。这是一个拳手的本能反应,是十万次出拳、十万次挨打、十万次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不管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你的身体只知道一件事——出拳。

      他出拳了。

      右直拳,打面门。这一拳他没有收力,没有犹豫,没有在打中之后停下来看一眼。他把所有的力气都放进去了,像他这辈子打的最后一拳。拳锋撞上了坤猜的脸,发出了一声很实的、很重的响声,像一块砖头砸在另一块砖头上。坤猜的头猛地往后仰,颈部的骨头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像掰断干柴一样的响声,他的整个上半身跟着头往后倒,但他的脚没有动。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都没有退。然后他的头慢慢地、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一样,弹了回来。弹回到原来的位置。他的脸变形了——鼻梁塌了,嘴唇裂开了,左边的颧骨凹进去了一块,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的铁皮。但他的嘴巴还在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牙齿还在,白的,亮的,像新的一样。

      他没有倒下。

      岩的呼吸终于回来了。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因为身体已经替他把害怕处理掉了,把害怕变成了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肾上腺素。他的心跳从一百二飙到了两百,他的瞳孔放大了,他的血管收缩了,他的肌肉里灌满了血和氧和糖和一切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他的大脑变得异常清醒,清醒到他能听见自己的每一次呼吸,能看见坤猜脸上每一道裂口的每一条纹理,能感觉到拳台上每一根围绳的每一次颤动。

      他看见坤猜抬起了手。

      那只手很慢,很重,像在水底下挥动一样。手指张开着,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干血。那只手朝着他的脸伸过来,不是拳,不是掌,是那种要去抓什么东西的、像爪子一样的形状。岩偏头,那只手从他左耳旁边擦过去,指甲刮过他的颧骨,留下了四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凉丝丝的。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从坤猜的身后传来的,是那种湿的、黏的、像浸透了水的海绵被从地上拎起来的声音——又一个东西翻过了围绳。

      是那个光头。歪着脖子,胸口纹着蝎子,颈椎断了,头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挂在肩膀上。他翻围绳的动作比坤猜快多了,像一只翻墙的猫,手一撑就过来了。他的脚踩在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湿的,像踩在雨后的泥地上。他歪着头,灰白色的眼睛盯着岩,嘴角的肌肉在抽动,不是笑,是一种不自控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拉扯的痉挛。

      然后是第三个。那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人,帽子又掉下来了,露出那张被血糊满的脸。他没有翻围绳,他是从围绳下面钻过来的,像一条蛇,身体贴着台面,一点一点地蠕动过来。他的手指在地上爬,指甲刮着台面的皮革,发出“吱——吱——”的声音,像粉笔在黑板上划。他的嘴还是咧着的,那个空的、什么都不是的笑,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岩站在拳台中央,被三个东西围住了。不,不是三个。他余光扫到了东南角——第四个正在翻围绳,第五个已经从通道口走进了灯光里,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正在从观众席的各个方向朝拳台走过来。它们的速度不一样,有的快得像在跑,有的慢得像在散步,但方向是一样的,目标是一样的。

      它们都朝着他来。

      不。他忽然明白了。不是朝着他来。是朝着他身后的某个方向来。他身后的某个东西在吸引它们,像一盏灯吸引飞蛾,像一块磁铁吸引铁屑。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通道口。

      川还在那里。

      但他的姿势变了。他不再是扶着墙壁站着了。他蹲了下去,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口袋里的那个东西。他的脸上全是汗,右眼闭着,左眼半睁着,嘴唇在动,在说些什么,但听不见。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从骨头里面往外抖的、像一台发动机在过载时发出的震颤。他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那种亮的、明显的、谁都能看见的光,是那种很暗的、只在边缘处透出来的、像炭火在灰烬下面燃烧的光。那个光一闪一闪的,和那些尸体的嘴巴一张一合的频率一模一样。

      岩忽然全都明白了。

      不是那些东西在找川。是川口袋里的那个小东西在叫它们。那个小东西活过来了,或者它从来就是活的,只是以前在睡觉,今晚被什么东西唤醒了,然后它开始叫,用只有那些东西能听见的频率叫,一声一声地叫,像一个孩子在黑暗里喊妈妈。而那些东西听见了,就来了。从那些死了的身体里钻出来,站起来,走过来,翻过围绳,朝着那个光,朝着那个声音,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川知道。他一直在口袋里攥着那个小东西,他在试图让它停下来,在试图把它按熄,在试图把那些东西挡在外面。但他的力气不够了。他用了太多,今晚用了太多——帮岩打那一拳的时候用了一次,帮岩在之前的几个回合里用了好几次,加上今晚之前的那七场比赛,加上三个月里的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次他坐在台下把手插进口袋里、每一次他捻动指尖、每一次他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从对手的身体里扯出来、捏碎、吞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用了太多次了,那个东西已经被喂大了,大到他已经控制不住了。它现在自己在动,自己在叫,自己在发光,自己在把那些东西从四面八方叫过来。

      岩看着川。川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个挤满了尖叫和尸体和灰白色眼睛的拳台,目光撞在一起。然后川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只动了一下,和之前他们在台上台下对的那个暗号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笑里多了一样东西——川的嘴角翘起来的时候,他的右眼睁开了一条缝,那只已经完全变黑了的眼睛,在通道口的阴影里,像一颗被挖出来放在那里的黑色玻璃珠,反着光,但不透光。

      那个笑的意思是——

      对不起。我没能控制住它。

      岩读懂了。他的眼眶忽然热了,不是因为灯光太亮,是因为一种比害怕更深的、比愤怒更重的、比悲伤更浓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得他想喊但喊不出来,想哭但哭不出来,想冲过去把川从地上拽起来、把他口袋里的那个东西掏出来、扔在地上、一脚踩碎——但他做不了这些。因为他的面前还站着三个东西,他的身后还有更多的东西在翻围绳,他的右手拳套上全是血,他的左肋每一次呼吸都像被刀捅了一下,他的腿在发抖,他的眼睛在流泪,而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蹲在通道口的地上,口袋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

      坤猜又动了。这次快了很多。它的手不是伸过来的,是甩过来的,像一根被弹出去的棍子,直直地朝着岩的脖子扇过来。岩来不及躲,只能抬手格挡。那只手撞在他左前臂上,力量大得不正常,大得像一个比他重三十公斤的人挥出来的拳头。他的左臂被打得弹回来,撞在自己的下巴上,牙齿咬破了舌头,血从嘴角溢出来,咸的。他往右边踉跄了两步,差点撞上那个歪着脖子的光头。光头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手指弯曲着,指甲朝着他的脸抓过来。

      岩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是那种紧张的、短促的吸气,是那种深到肺底的、像一个要潜到水底的人做最后一次换气一样的吸气。然后他把这口气全部用在了自己的右腿上——他蹬地,朝前冲,从坤猜和光头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过去,肩膀撞开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的身体是凉的,像一块在冰箱里放了一夜的肉。他冲到了围绳边,双手按住围绳,整个人从两根绳子之间翻了过去。他的脚落地的时候,左膝软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跑起来了。朝着通道口的方向跑。

      身后是那些东西。它们翻过围绳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得多。坤猜第一个翻过来的,然后是光头,然后是那个穿灰色连帽衫的。它们在拳台下面的地面上追他,脚步声很乱,有的重有的轻,有的快有的慢,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通道口。朝着川。

      岩跑进了通道口。

      川就在他面前,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攥着口袋里的那个东西。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的汗珠有黄豆那么大,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他的右眼完全闭上了,左眼半睁着,瞳孔散着,像一台快要没电的手电筒发出的最后一点光。他的口袋里,那个光还在闪,比刚才更亮了,亮到隔着布料都能看见那种暗红色的、像炭火一样的光。

      岩蹲下来,两只手抓住川的肩膀。川的身体是凉的,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从里面往外凉的、像一块放在阴凉处很久了的石头。岩摇了摇他。

      “川。”他终于喊出来了。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玻璃。

      川的左眼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左手从地上抬起来,抓住了岩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像一只被水泡过的鸟的爪子。他的嘴唇又动了,这次有声音了,很小,很轻,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那种声音。

      “跑。”

      岩没有跑。他把川从地上拉了起来。川的身体很重,比他想象的重得多,像一个装满了水的麻袋。他半拖半扛地把川往通道深处带,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那种湿的、黏的、像浸透了水的海绵被从地上拎起来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像下雨一样。

      通道很长。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铁皮的,上面贴着一张已经褪了色的疏散示意图。岩用肩膀撞开了那扇门,门后面是楼梯,往上,往下。往上是地面,往下是停车场。他犹豫了半秒钟,然后选择了往下。不是因为有什么理由,是因为往下更黑,黑到那些东西或许看不见他们。他不知道的是,那些东西不需要看见。它们只需要跟着那个光。

      他拖着川往下跑。一步两级台阶,三步两级台阶,川的脚在台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的痕迹,像一条蜗牛爬过的路。身后的门被人从另一边推开了,不是推开的,是撞开的,铁皮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在楼梯间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钟声。

      岩没有回头。

      他跑。一直跑。川的身体越来越重,那个光越来越亮,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不知道这一夜什么时候会结束。

      他只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变了。不是从冠军赛结束的那一刻变的,不是从坤猜站起来的那一刻变的,不是从那些灰白色的眼睛睁开的那一刻变的——是从更早的时候,从他和川第一次在那间水泵房里对视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注定了。他们只是不知道而已。

      现在他们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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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哎呀,这一部 冲着经典打造的,又是带有科幻现实的黑童话,只不过这次主角是两男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