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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刻经典已成 Sun。 ...


  •   Sun。

      全场在喊。一万两千个人在喊同一个名字。灯光白得发烫,打在拳台中央那个人的身上。他浑身是血,站在倒下去的对手旁边,像从什么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右手拳套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白色的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而圆的黑洞。他的脚底下,是一个已经不会动的人。耳朵里流出来的东西在台面上铺了一小片,亮晶晶的,像融化的蜡烛。

      但他没有看那个人。他在看通道口。

      通道口的黑暗里,站着另一个人。那个人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半张脸被从拳台上溢出来的白光扫到,忽明忽暗。一样的颧骨,一样的眉弓,一样的下颌线。那个人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照不到的半空中撞在一起,然后同时笑了。很轻,嘴角只动了一下,像对了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暗号。

      Sun。这个名字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台下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他们只知道,这个代号从三个月前突然冒出来,打了七场比赛,七场全部KO,七个对手全部被抬出拳台。他们只知道,这个人出拳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最快,不是最重,但你永远躲不开。他们只知道,今晚这场冠军赛,第四回合开始不到三十秒,对手就趴下了,再也没有站起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为了走到今晚,门口已经堆满了尸体。

      不是比喻。如果把这个圈子里的所有失败者堆在一起,真的能堆成一座小山。而Sun是从那座山上踩过来的。踩着别人的骨头,踩着别人的梦,踩着一个又一个被抬出拳台的人。没有人问过值不值得。因为在这个地方,没有人关心这个。你赢了,你就是王。你输了,你就变成别人脚底下的一块垫脚石。Sun赢了七场,从最后一名打到第一名,像一把刀从一堆烂肉里切出来,刀锋上挂着碎屑,但刀本身是亮的。

      灯光太亮了。亮到岩睁不开眼。他站在通道口,眯着眼睛看台上那个人——那个人叫川。川是他的另一半。不是朋友,不是兄弟,是一种更紧的、密不透风的、像一个人的左手和右手永远分不开的那种关系。他们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彼此的存在。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们已经想不起具体是哪一天,只记得两个人在城南一处废弃的水泵房里同时伸手去够一只被踢进去的皮球,在昏暗的光线里同时抬起头,像照镜子一样看见了另一个自己。那感觉并不亲切,甚至有些恐怖——两个从小在泥里长大的孩子,忽然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对面,穿着同样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留着同样因为没人管而长到遮住眼睛的头发。他们像两株从同一道裂缝里挤出来的野草,只是长在不同的墙根下。

      川来自地下。他的父亲在这个圈子里有过名字,后来死了,留下了一些关系,一些像蛛网一样细但怎么也扯不断的关系。那些关系平时什么用都没有,但在你需要换人的时候,在你需要在换人的那个瞬间让裁判恰好看向别处的时候——那些关系就有用了。川从小在那个圈子里长大,见过的拳头比普通人见过的笑脸还多。他不会犹豫,不会收力,会在对手倒下去的时候追上去补拳。那种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七岁的时候,父亲被人用铁链子抽倒在一个停车场的角落里,他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跑。他就站在那里,把那一幕一帧一帧地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后来他长大了,那些骨头就成了他的武器。

      岩不是。岩是一个好人。不是说他道德高尚,是说他的骨子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从小在正常的家庭里、正常的街道上、正常的阳光底下长大的人才会有的东西。他那时候想,人死了就是变成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了,连名字都不会留下。他不想要这样的结局。他想要被看见,被记住,被写在什么地方,永远擦不掉。他打架的时候会犹豫,会收力,会在对手已经倒下去的时候停下来,看一眼裁判,好像在确认“这样可以了吗”。他不是一个天生的拳手。他把自己变成拳手,是因为他需要钱,因为他想结婚,因为他想生一个孩子,因为他不想让那个孩子过自己小时候过的日子。就是这么简单。这么普通。这么不像是一个会在冠军赛的夜晚站在黑暗的通道口、等着换上一副带血的手套的人。

      但他在等。

      因为他们有一个秘密。一个说出来会让所有人觉得疯了、但确实有用的秘密。

      川有一样东西。不是法术,不是玄学,不是外婆嘴里的那些老话。说起来很简单——川有一个小东西,一个他随身带着的、谁也看不见的小东西。像那个电视剧里的傻妞,一个手机,一个芯片,一个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他一把的小玩意。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知道它在那儿,在他的口袋里,在他的指尖,在他的骨头缝里。他能让它动,能让它在某个瞬间醒过来,能做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让对手在出拳的那个刹那,慢那么一点点。不是每次都有用,不是对每个人都有用。但对大多数人有用的那几次,就已经够了。够岩的拳头从地面开始,走过脚踝、膝盖、胯、腰、肩膀、肘、腕,最后把所有的力量收进那一个点上,砸在对手最脆弱的地方。

      今晚,他用了。在第四回合,在对手冲上来的那个瞬间,他把那个小东西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掌心里,按了下去。对手慢了。不是慢了,是整个人在那个刹那变空了,像一盏灯突然电压不稳,光暗了半秒钟。在这半秒钟里,那盏灯就不再是灯了。那个人的拳头还是挥过来了,但拳锋到了半途忽然失去了所有的锐度,像一把刀在砍到目标之前被人偷偷换成了木棍。岩偏头,那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他甚至感觉到了拳套上的尼龙搭扣刮过耳廓的触感。然后他出拳了。

      直拳。最基础的、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任何一个走进拳馆第一天的人都会学的直拳。但这一拳不一样。这一拳是从地面开始的——脚掌拧转地面,力量从脚踝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胯,从胯传到腰,从腰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肘,从肘传到腕,从腕传到拳锋。这一拳走了很远的路,把所有能收集到的力量全部收进了那一个点上。指节撞上了那人的太阳穴。声音不大。很闷。像有人把一床湿棉被从高处扔下来,砸在地上。那人的头猛地偏向一侧,然后整个人的重心消失了。不是倒下去,是塌下去,像一座被定向爆破的大楼,从中间开始碎,然后整个人往下掉。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然后是额头。他趴在拳台上,脸贴着台面,嘴巴张开着,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然后全场就炸了。

      冠军。Sun。一万两千个人同时喊出来的声音像一堵墙,撞得岩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围绳,围绳弹回来,又把他弹回拳台中央。他的眼泪被灯光逼出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亮。亮到眼睛承受不住。眼泪顺着鼻梁两侧流下来,混在汗水里,谁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在笑。很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那种笑。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但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灯光给的,是从他身体里面透出来的,像一盏灯被点亮了,灯光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挤出来,把他整个人照得透亮。

      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钱,不是名气。是站在高处,被所有人看见,被所有人记住。是成为那个灯光打在身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同一个方向的人。是让那个名字从一万两千个人的嘴里同时喊出来,像雷声滚过天际,让所有人都听见,让所有人都记住。他站在那里,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右眼眶肿得几乎睁不开,右手拳套上全是别人的东西,但他看起来像站在世界之巅。

      他不知道的是,通道口的黑暗里,川已经蹲下去了。

      不是累的。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手指尖钻进了血管里,凉飕飕的,像一条蛇,沿着手臂一路往上爬,爬过肘弯,爬过肩膀,最后盘踞在心脏旁边的某个位置,不动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在发抖,不是累的那种抖,是更深的那种,像一台机器在超负荷运转时发出的震颤。他的右眼也在变。瞳孔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深下去,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正在慢慢散开,迟早会把整只眼睛染黑。

      他知道这会付出代价。他七岁的时候,外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一边剥毛豆一边对他说:“咱们这一脉的人啊,身上都带着点东西。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摸到别人摸不到的东西。但是川儿,你记住了——你用一次,它就咬你一口。用多了,它就把你整个人都吃了。”他那时候不懂,问外婆:“吃了以后呢?”外婆没有回答。她把剥好的毛豆倒进碗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说:“吃饭。”那是外婆最后一次跟他说话。第二天早上,她就没有再醒过来。医生说她是睡过去的,很安详。但川知道不是。他知道外婆是被那个东西吃了。吃了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就像一张白纸。

      但川没有告诉岩。因为岩不会让他这么做。因为岩是一个好人,会犹豫,会收力,会在对手倒下去的时候停下来,会在川说“我来帮你”的时候摇头,会说“不行,太危险了”,会说“我们不能这样”。但川不是。川从小就知道,想要赢,就要付出点什么。有的代价看得见,有的代价看不见。看不见的那些,往往更贵。但他不在乎。因为他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他没有岩想要的那个未来——没有想娶的人,没有想生的孩子,没有想过的日子。他只有这个拳台,只有这些灯光,只有站在台上、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人。如果那个人的梦想就是他的梦想,那个人的未来就是他的未来,那他就替那个人把脏活干了。就这么简单。

      他蹲在黑暗里,右手还在抖。他把它塞进口袋里,攥成拳头,不让任何人看见。然后他站起来,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吸进几口潮湿的、带着汗味和铁锈味的空气。他的右眼已经有点看不清了,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所有的光都散成了一圈一圈的晕。但他没有管。他抬起头,看向拳台。

      岩还在那里。灯光打在他身上,一万两千个人还在喊。Sun。Sun。Sun。那个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岩淹没,把他托起来,把他变成一个比自己更大的人。川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动了那么一点点,和岩在台上的那个笑一模一样。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岩的那天,水泵房里的光线很暗,空气里全是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他们同时伸手去够那只皮球,手指碰到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然后他们对视,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岩先开口的。他说:“你长得真像我。”川说:“你也是。”然后他们就笑了。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笑,也是川记忆里自己最后一次笑得没有任何代价。

      后来他们就不太笑了。不是因为不想笑,是因为没有时间笑。他们忙着活,忙着打,忙着从一个地下拳场辗转到另一个地下拳场,忙着在每一次换人的时候屏住呼吸,忙着在每一次胜利之后把钱分成两半,塞进不同的口袋,然后各自消失在凌晨的街道上。他们忙到没有时间去想,这一切会通向哪里。

      但现在,站在冠军的灯光下,他们终于可以笑了。

      岩站在台上,举起双手。左手的手套上全是汗,右手的手套上全是血。他把两只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外,像要把整个天空托起来。一万两千个人的呼喊声达到了顶点,震得拳台的围绳都在微微颤抖。他的嘴角终于咧开了,不是那种克制的、淡淡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再也压不住的笑。他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这一次不是因为灯光太亮,是因为他想起了母亲。想起她躺在那张铁床上,脸白得像纸。想起他站在旁边,十一岁,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想起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以后一定不要这样。我不要变成一张白纸。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我。

      妈妈,你看见了吗?他在心里说。你看见我了吗?

      他没有注意到心脏旁边多了一个东西。很小的,很冷的,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它的存在。因为太亮了,太吵了,太热了。胜利的喜悦像一壶烧开的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整个人烫得发红、发亮、发烫。那种感觉太好了,好到其他所有的感觉都变得模糊,好到你以为这一刻会永远持续下去,好到你忘了问自己一个问题。

      然后呢?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今晚,他只需要站在这里。站在灯光下。站在一万两千个人的目光里。站在那个倒下去的、已经不会动的人旁边。Sun。这个名字会一直赢下去。一场接一场,一个对手接一个对手,直到再也没有人能站在它面前。

      川从通道口走出来,混进人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台上,都在Sun的身上。他走到东南角,坐下来,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他的右眼已经几乎看不见了,瞳孔的颜色变得像一块黑玉,沉沉的,不透光。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那只手已经不抖了。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刚刚吃饱了东西的活物,懒洋洋的,满足的,甚至带着一点餍足的意味。

      他闭上眼睛。

      在眼皮底下的黑暗里,他看见了一个画面。不是回忆,是别的什么东西。一个很远的、灰蒙蒙的地方,有山,有雾,有钟声。他站在一座寺庙的门前,穿着灰色的僧袍,剃了头,手里拿着一串念珠。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他。他看着那个画面,像在看别人的故事。然后画面变了。一间白色的房间,四面墙都是白的,灯光也是白的,白得像母亲死时的那张床。一张金属的床,上面躺着一个人,手腕上绑着皮带,脚踝上也绑着。有人走过来,拿着一支针管,针尖上有一滴液体,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那个人把针扎进躺着的人的胳膊里,推了一点什么东西进去。躺着的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然后又沉下去了。

      川睁开眼睛。

      画面消失了。他坐在东南角的折叠椅上,耳朵里是一万两千个人的呼喊,空气里是汗味和铁锈味,拳台上站着岩,浑身是血,笑得很亮。一切都很真实,一切都很近,一切都在发生。刚才那个画面像一场做完了就忘的梦,抓不住,也留不下。

      他把帽子又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双不再一样的眼睛。

      没有人注意到。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Sun这个名字底下,藏着两个人。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一个站在灯光下,一个藏在黑暗里。一个用拳头,一个用口袋里那个谁也看不见的小东西。他们长得一模一样,流着不一样的血,来自不一样的地方,带着不一样的伤口和秘密。但从今晚开始,他们就是一个人了。

      Sun。

      灯光还亮着。一万两千个人还在喊。

      没有人会发现。因为没有人会相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此刻经典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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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哎呀,这一部 冲着经典打造的,又是带有科幻现实的黑童话,只不过这次主角是两男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