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地下圈的传奇老人》苏末希

10、灯灭和亮的瞬间想起的 歌放完了，

　　歌放完了，又从头开始。嗒，嗒，嗒。水滴声又落下来了。落在他胸口上，落在他的额头上，落在那条狗的鼻尖上。狗打了个喷嚏，缩了一下。不是怕，是痒。歌里的某个音符挠了它一下。它缩了缩，又伸出来了。还硬着。和以前一样硬。和永远一样硬。
　　他把音量调大。大到整个地下室都是那首歌的声音。日光灯的电流声被盖住了，风扇的嗡嗡声被盖住了，他心跳的声音被盖住了。只有那首歌。只有那个旋律。只有那句“我主张制止不了就放任”。他放任了。他把自己交给那首歌。让那首歌替他活着。歌活了，他就不用活了。歌在他身体里唱，唱他的硬，唱他的恨，唱他的刀，唱他的地下室，唱他的土，唱他的陶，唱他的裂，唱他的糊。歌替他唱了一辈子。他只需要听着。听着，就是活着。活着，就是听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日光灯在闪。一闪一闪的，和那首歌的节奏不一样。歌是嗒嗒嗒，灯是嗒——嗒——嗒——。一个快，一个慢，像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里跳舞。他看着灯，听着歌，想着那条狗。狗蜷在他脚边，也在听歌。狗的耳朵竖着，眼睛闭着，尾巴卷着。它不硬了。歌让它软了。不是那种被吓软的，是那种被摸软的。像一只手在摸它的头，从额头往后脑勺摸，一下一下的，轻轻的，柔柔的。它被摸软了。它从来没有被摸过。他从来没有摸过它。他只打过它，吓过它，拿刀对着它，恨过它。他从来没有摸过它。因为它不听话。他不摸不听话的东西。但歌摸了。歌用旋律摸它，用歌词摸它，用那句“松了绳”摸它。狗被摸得很舒服，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只被摸爽了的猫。不是狗，是猫。狗变成了猫。在那首歌里，狗变成了猫。猫不硬。猫只会呼噜。他也想变成猫。变成一只会呼噜的、不用硬也不用恨自己的、被人摸着头就闭眼睛的猫。但他不是猫。他是土。土不会呼噜。土只会裂。裂了又糊，糊了又裂。
　　歌还在放。他闭上眼睛。在那片黑色的眼皮底下，他看见了那条狗。不是蜷在他脚边的那条，是另一条。更大，更黑，眼睛是金色的。它站在一扇门前，用头拱门。门开了，它走了进去。门里面是光，很亮很亮的光，亮得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狗走进了光里，消失了。他等了很久，狗没有回来。光还在。门还开着。他站在门外，看着那片光。他想走进去，但他的脚动不了。他的脚还在土里，陷进去了。他拔不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狗消失的方向，光把他的脸照得很亮。他没有哭，没有笑，没有硬，没有恨。什么都没有。只有光。光落在他身上，像水一样，把他泡软了。他不是土了。他是泥。泥是软的，可以捏成任何形状。泥不会恨自己。泥只是泥。泥没有下面。泥没有狗。泥只有水。水在唱一首歌。
　　“ya i ya i ya i”
　　后来他才知道，那间地下室不是黑的。它一直是亮的。只是他不敢看。
　　日光灯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远处打着信号灯的人。那盏灯从第一天就坏了，从来没有好过。他报修过，川报修过，房东来看过一次，说“这灯就这样，闪不坏的”，然后就走了。灯确实没有坏。它一直闪，闪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彻底灭过。它只是闪。一亮一灭，一亮一灭。亮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的手，看见了自己的脚，看见了桌上那把美工刀，看见了墙上那些斑斑驳驳的水渍。灭的时候，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东西还在。手在，脚在，刀在，墙在。灭不是消失。灭只是看不见。但他宁愿灭。灭的时候，他看不见自己的脸。那张脸是笑着的。不是他想笑，是那些阿姨让他笑。她们说“笑一个”，他就笑了。笑得很乖，很听话，像一个被捏好了表情的陶人。他不喜欢那个笑。那个笑不是他的。是那些阿姨的，是妈妈的，是刀马旦的戏服的，是头上的绒球的，是背后的旗子的。所有人的东西都堆在那个笑里面，把他的笑压成了别人的形状。他不要那个笑。他想把它从脸上撕下来。撕不下来。那是他的脸。脸长在上面，笑也长在上面。他只能等灯灭。灯灭了，他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就当不存在了。不存在了，他就可以假装自己不是那个人。
　　灯灭了。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黑暗是一样的，闭眼和睁眼没有区别。他把手伸到面前，看不见。他把手贴在脸上，脸是热的，手是凉的。凉和热碰在一起，像两个不认识的人在黑暗中握了握手。他摸到了自己的鼻子，眼睛，眉毛。眉毛上面有一道疤，摸起来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他的眉骨上。他摸到了那道疤，从这一头摸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摸回这一头。疤是没有感觉的。它不知道他在摸它。它只是在那里，像一道被缝上去的拉链。他想拉开它。拉开以后，把里面的自己掏出来，看看长什么样。是不是还是那个把刀拿出来对着自己、比划了一下又放回去的小男孩。他不敢拉。他怕拉开来，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包土。土是灰的，干的，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和地上的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土哪是灰。他就是一个土人。土做的，烧干了，裂了，用泥巴糊上，再烧，再裂。一辈子都在裂，一辈子都在糊。
　　灯亮了。光砸下来，砸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看见了墙上的斑驳，看见了桌上的灰，看见了那把美工刀。刀还在，刀尖朝左，刀柄朝右。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第一天一样。它从来没有动过。动的是他。他把刀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拿了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刀没有变。刀一直是那把刀。变的是他手上的汗。汗把刀柄浸湿了，干了，又浸湿了，又干了。刀柄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黑乎乎的泥。那是他的手泥。手泥是他的名字。他把名字写在刀柄上，写了一遍又一遍。刀记住了他的名字。
　　他再来的时候，刀柄上的手泥会认他。手泥是湿的，他的汗是咸的。咸和湿碰在一起，变成一种黏的、滑腻腻的东西，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骨头。他喜欢那种感觉。那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活着就是出汗，出汗就是有盐，有盐就是有味。他是一只有味道的地鼠。不是那种臭的、酸的、让人恶心的味道，是那种咸的、涩的、像眼泪一样的味道。他是用眼泪捏出来的。他的每一寸皮肤里都泡着眼泪。不是哭出来的那种，是流不出来的那种。那些眼泪在他的身体里流了这么多年，流不出去，就渗进了骨头里，像水渗进土里，把土变成了泥。他是泥。他不是陶。陶是硬的，他是软的。软到一捏就变形。他不想变形。他想硬。但他硬不起来。硬的不是他。是那条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额头抵在水泥上。凉的。他又闭上了眼睛。灯还亮着，但他闭上了，就灭了。灭和亮是他自己决定的。他以前不知道。他以为灯灭不灭是灯的事，和他无关。灯坏了，闪了，亮了，灭了，都是灯的事。他只是一个被光照着或者不被光照着的人。后来他才知道，不是的。灯灭了，他可以选择闭眼或者不闭眼。闭眼，就是自己灭。不闭眼，就是等灯亮。他可以不等。他可以自己灭。自己灭比等灯灭更容易。自己灭不需要等。只需要把眼皮合上。两片薄薄的、长着睫毛的、像两扇小门一样的眼皮，合上了，光就被关在外面了。他早该学会这个。他等了那么多年的灯灭，等了那么多次一闪一闪的、像心脏病发作一样的灭。他早该自己灭。但他没有。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自己灭了，灯还亮着，他就知道外面是亮的，只有他是黑的。他不想知道外面是亮的。他宁愿灯灭了，大家一起黑。黑是公平的。黑不分贵贱，不分美丑，不分有没有狗。在黑里，所有人都一样。没有脸，没有手，没有脚，没有刀，没有狗。只有黑。黑是母体。他从黑里来，也想回黑里去。但他回不去。因为他是一只地鼠。地鼠住在洞里，洞是黑的，但洞上面的世界是亮的。他在地底下，但他知道上面是亮的。他知道。他不能假装不知道。
　　灯又灭了。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他睁着眼睛，看着那片不存在的光。天花板在黑暗里是没有的。墙是没有的。桌子是没有的。刀是没有的。他自己也是没有的。什么都没有。他是这片什么都没有里的一小块什么都没有。他很小，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他存在。存在就是存在，不管多小。他在黑暗里存在了那么多年，像一粒灰尘，浮在空气中，被风吹来吹去，落不到地上。他不想落地。落地就是落地，落了就定了，定了就不能动了。他想动。他不想定。他宁愿浮着，飘着，在黑暗里荡来荡去。荡到哪里是哪里。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没有意义。就是荡着。荡本身就是意义。他荡了那么多年，从这面墙荡到那面墙，从这盏灯荡到那把刀，从这条狗荡到这个恨。他荡遍了整个地下室。地下室的每一寸空气里都有他的味道。咸的，涩的，像眼泪一样的味道。空气记住了他。空气不会忘记他。空气会在他的呼吸里进进出出，把他的味道带到每一个角落。他是一个有味道的人。他不是透明的。他不是不存在。他存在。他在地下室里存在了那么多年，存在到墙上的水渍都记住了他的形状。他靠在墙上的时候，水渍会往他靠的地方流，在他靠过的地方留下一圈浅浅的、湿湿的印子。印子是黑的，像一个人的影子。影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的画。他画了很多画。每一面墙上都有他的画。他的额头画了左墙，他的后背画了右墙，他的脚底板画了地板，他的指尖画了天花板。他够不到天花板，但他的手指向过天花板，指向那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他指了很多次。指到后来，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湿漉漉的指印。那是他的签名。他签在天花板上。没有人看得见。只有他自己知道。知道就够了。他不需要别人看见。他只需要自己知道。自己知道，他就是活过的。活过，就是在这里待过，在这里呼吸过，在这里恨过，在这里硬过，在这里软过，在这里把刀拿出来比划过。活过，就是这些。没有别的。别的都是假的。只有这些是真的。他的恨是真的，他的硬是真的，他的刀是真的，他的狗是真的，他的地下室是真的，他的土是真的，他的泥是真的，他的眼泪是真的。全部是真的。他不是假的。他是真的。他是一块真的土，被捏成了一个真的人，住在了一间真的地下室里，过着真的日子。日子不好过，但日子是真的。真的就够了。他不求好，只求真。真比好好。好可以假，真不会假。真是最后的底线。他守住这条线，守了一辈子。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真话，但他的真话全都藏在那些拳头里、那些刀里、那些硬里、那些恨里。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是真的。真到不能再真。真到他不敢看自己的脸。
　　灯亮了。光砸下来。他看见了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光。光太亮了，亮到他的手承受不住。他把手缩进被子里。被子是黑的。他把手放在黑里，手不抖了。手喜欢黑。手是他的身体里最诚实的部分。手不会骗人。手只会做它被要求做的事。拿刀，握拳，摸墙，打字。手不会说“我很好”，手只会抖。手不会说“我不怕”，手只会凉。手不会说“我不是地鼠”，手只会把刀拿起来又放下。手是他的翻译。把他的心翻译成动作。心在想什么，手就做什么。心不敢做的事，手也不敢。心和手是连在一起的。心和手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线是湿的，滑的，像一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绳子。心一动，手就动。心不动，手也不动。心在地下室里待了那么多年，手也在地下室里待了那么多年。心和手是一对双胞胎。一个在胸腔里跳，一个在手腕上长。一个跳得快，一个长得老。他的手上全是茧。茧是手的皱纹。手老了。心也老了。心老得比手快。心被那些恨压得跳不动了。它还在跳，但跳得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快要破了的鼓。咚，咚，咚。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轻。它快要停了。它不想停，但它快要停了。它累了。它跳了一辈子，跳了那么多下，跳了那么多恨，跳了那么多硬，跳了那么多刀。它跳得太多了。它需要休息。它想在黑暗里休息。把灯关了，让心静下来，让它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恨，什么都不要硬。就让它在那里，慢慢地跳，轻轻地跳，像一只在冬眠的青蛙。青蛙在泥里睡觉，睡一整个冬天。春天来了，它醒了，从泥里爬出来，呱呱叫。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春天。他的春天也许永远不会来了。也许春天一直都在，只是他不认识。也许春天就是这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也许春天就是这把放在桌子上的美工刀。也许春天就是这条不听话的狗。也许春天就是这些恨，这些硬，这些眼泪，这些土。也许春天就是这间地下室。他不是在等春天。他就是春天本身。他是他自己的春天。他在地下室里开花了。花是黑的，看不见的，但它在开。开了一辈子。没有人看见。但他知道。他自己知道。他是春天。他是花。他是地鼠。他是土。他是陶。他是泥。他是人。他是一个人。一个人在地下室里。一个人在这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下。一个人在这条不听话的狗旁边。一个人在这把美工刀面前。他是一。他不是零。一就是有。有就是存在。存在就是活着。活着就是还在闪。还在亮。还在灭。还在等。等什么？不知道。但还在等。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听见了一首歌。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传来的。从胃里，从胸口，从喉咙里，从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里面挤出来的。旋律是慢的，沉的，像一个人在沼泽里走路，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歌词他听不清，只听见了一句。那句反反复复地唱，像一个在黑暗中打转的人，找不到出口，只能原地转圈。
　　“没了我怎么了我们竟然只是过客。”
　　他听见这句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那种“你说得对”的笑。他总是在房间里面。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狗，刀，灯，墙，土，恨，硬，眼泪。这么多人挤在一间地下室里，但他还是觉得无聊。不是没事做的那种无聊，是做了也没意义的那种无聊。他把刀拿出来，又放下。拿出来，又放下。做了一万次，有意义吗？没有。但他还是做。做本身就是意义。做就是活着。不做就死了。他不想死。他只想做。做那些没有意义的、重复的、让人发疯的、让人想把自己头往墙上撞的事。他做了。他撞了。墙是凉的，额头是热的。凉和热碰在一起，发出一种闷闷的、像熟透了的西瓜被拍了一下的声音。他喜欢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告诉他——你是实的，你不是空的。你里面是有东西的。不是水，不是血，不是肉。是土。实的，沉的，捏不碎的。土不会碎。土只会裂。裂了，糊上泥，又好了。好了又裂，裂了又好。一辈子都在裂，一辈子都在糊。他不是在等死。他是在等裂。裂了，糊。糊了，裂。裂和糊就是他的一生。一生就在这间地下室里，在这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下，在这条不听话的狗旁边，在这把美工刀面前。一生就是这样。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就是这样。他接受了。不是认命，是接受。认命是没办法，接受是有办法但选了不办。他选了。他选了不出去。他选了待在地下室里。他选了这把刀。他选了这条狗。他选了这些恨，这些硬，这些眼泪。他没有选更好的。因为更好的不是他的。他的就是这些。这些就是他的。他爱这些。不是爱的那个爱，是认的那个爱。认了，就是爱了。他爱这间地下室。他爱这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他爱这条不听话的狗。他爱这把美工刀。他爱这些恨。他爱这些硬。他爱这些眼泪。他是它们的一部分，它们也是他的一部分。分不开了。从土里就分不开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是黑的。他在那片黑里想那首歌。那首歌不是唱给他听的。唱给所有人听的。但他是所有人里的一个。他的房间比所有人的房间都小，但他的无聊比所有人的无聊都大。他的无聊可以装满一百间地下室，一千间地下室，一万间地下室。他的无聊是无限的。因为他无限地重复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无限地拿刀，无限地放下。无限地硬，无限地软。无限地恨，无限地原谅。无限地裂，无限地糊。无限地在这里，无限地不出去。他的无限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地下室那么大。但它无限。无限就是无限，不分大小。他是无限的一部分。无限是他的一部分。他们在黑暗中互相看着，像两个不认识的人在电梯里对视了一眼，然后门开了，各走各的。他没有走。他还在电梯里。电梯是坏的，门不开。他按了所有楼层，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电梯不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亮灭的灯，心里想：这就是一辈子了。一辈子就是站在一个坏了的电梯里，按那些亮灭的灯。灯亮，灯灭。灯亮，灯灭。灯亮，灯灭。永远不停。他按了一辈子，按到手酸，按到指节发白，按到指甲缝里嵌满了按钮上的灰。灯还在亮灭。他没有出去。门没有开。他出不去了。不是没有路，是没有门。门坏了。他只能站在里面，按灯，亮灭，亮灭。一辈子。他闭上眼睛，不按了。灯不亮了。也不灭了。它停在灭上，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他站在黑暗里，手垂在身侧，指节上的灰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他才干净了。灰没有了，刀没有了，狗没有了，恨没有了，硬没有了，眼泪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他在黑暗里站着，不亮，不灭，不动，不走。他是黑暗本身。黑暗是他本身。他们合在一起了。分不开了。他是黑暗，黑暗是他。他没有脸。黑暗也没有脸。他看不见自己。黑暗也看不见他。他们互相看不见，但他们知道对方在那里。知道就够了。不需要看见。看见是给有光的人准备的。他们没有光。他们不需要光。光是假的。黑暗是真的。真到不能再真。
　　他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闭和不闭没有区别。都一样黑。他在这片都一样黑的黑里，听见了那首歌的最后一句。那道声音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走来了，走到了他的门口，敲了敲门，没有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听着那个脚步声，心里想：你走了，我还在。我还在这个房间里，这个没有窗户的、只有一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的房间。你走了，灯还在闪。你走了，狗还在硬。你走了，刀还在桌子上。你走了，我还在恨自己。你走了，什么都没变。变的是你。你从在这里变成了不在这里。你从一个人变成了一阵脚步声。脚步声消失了，你就彻底没有了。你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没有留下一根头发，没有留下一道指纹，没有留下一句你说过的话。你只是走。走了就不回来了。你不会回来了。你知道你不会回来了。所以你才唱那首歌。唱给留下来的人听。让他们在黑暗里，在房间里，在无聊中，听见你的声音。但你在走之前，想起了他们。想起了一秒钟。一秒钟也是想起。一秒钟就够了。一秒钟可以唱完一句歌词。一句歌词可以让他们记住你一辈子。
　　他记住了。他一辈子都会记得那个脚步声。从远到近，从近到远。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向他走来，看了他一眼，又走了。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脸，只留下了一个脚步声。哒，哒，哒。在走廊里弹了好几下，然后消失了。他站在黑暗里，听着那个消失的声音。他等了几秒钟。也许它会回来。它没有回来。它不会回来了。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他还是等了。等是他的本能。和硬一样。和恨一样。和拿刀一样。都是本能。他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人走。等灯亮，等灯灭。等狗硬，等狗软。等刀拿起来，等刀放下去。等一盘永远在循环的歌，唱完，重播，唱完，重播。等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从里面敲，外面没有人应。等一张永远不会被看见的脸，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假装它不存在。等了一辈子。等到了什么？等到了这间地下室。等到了这把刀。等到了这条狗。等到了这个恨。等到了这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等到了这首一直在循环的歌。等到了这个在黑夜里站着的、闭着眼睛的、没有脸的自己。他等到了。他等到的就是他有的。他有的就是他等的。没有多余的。没有缺少的。不多不少。刚好够活。刚好够让他在这间地下室里，在这盏日光灯下，在这条狗旁边，在这把美工刀面前，继续等。等下一个。下一个什么？不知道。但还在等。等是他的名字。他叫等。等了一辈子。等到了现在。现在就是等。等就是现在。他站在现在里，站在黑暗里，没有脸，没有手，没有脚，没有刀，没有狗，没有恨，没有硬。只有等。等是空的。空就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是什么都有。什么都有就是一切都是他。他是灯，是刀，是狗，是恨，是硬，是眼泪，是土，是泥，是陶，是地鼠，是戏子，是小周，是Sun，是无名氏，是lovejy门缝里那道光，是川肩膀上的那只手，是阿姨们的笑声，是那个站在客厅中央穿着刀马旦衣服□□里鼓起一个小包的小男孩。他是所有人。所有人是他。他是这间地下室里的一切。一切是他。他在这片一切的黑暗里闭上了眼睛。闭和不闭没有区别。都一样黑。他在这片都一样黑的黑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以前一样。和永远一样。它还在跳。它没有停。它不会停。它要一直跳下去。跳到这间地下室塌了，跳到这盏灯彻底灭了，跳到这把刀生锈了，跳到这条狗老死了，跳到这个恨不恨了，跳到这个硬不硬了，跳到这个眼泪流干了。它还要跳。跳是它的本能。和等一样。和硬一样。和恨一样。和拿刀一样。都是本能。他是这些本能的总和。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本能。一个叫等的本能。一个叫硬的本能。一个叫恨的本能。一个叫拿刀的本能。他是这些本能的家。它们住在他身体里，住了一辈子。他不会赶它们走。它们也不会走。它们和他一样，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有这里。只有这间地下室。只有这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只有这把美工刀。只有这条不听话的狗。只有这个恨。只有这个硬。只有这些眼泪。只有这个等。他们挤在一起，像一窝刚出生的老鼠，闭着眼睛，光着身子，互相挤着，取暖。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这里。这里就是他们的全世界。这个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个地下室那么大。但它是他们的。他们拥有它。它也拥有他们。他们是一体的。分不开了。从土里就分不开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额头抵在水泥上。凉的。他在心里说：我走了。不是真的走。是那首歌里的走。是那个从他门口走过的人的走。是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的走。他走了。但他没有离开。他还在。他在这里。在这间地下室里。在这盏日光灯下。在这条狗旁边。在这把美工刀面前。他走了，但他还在。走和在不矛盾。走是身体，在是心。身体走了，心还在。心在这里，在他的胸口里，跳着，咚，咚，咚。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黑暗被照亮了一瞬间。一瞬间就够了。一瞬间就是一辈子。
　　灯亮了。光砸下来。砸在他的笑上。笑在光里碎了，像一面镜子被锤子砸了一下，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他。一个在笑，一个在哭，一个在硬，一个在软，一个在拿刀，一个在放下，一个在恨，一个在原谅，一个在等，一个在走。千万个他，挤在这间地下室里，挤在这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下，挤在这条不听话的狗旁边，挤在这把美工刀面前。他们挤在一起，像一窝刚出生的老鼠，闭着眼睛，光着身子，互相挤着，取暖。他是他们中的一个。他是他们中的每一个。他是他们。他们是他。他是这间地下室里的一切。一切是他。他在一切的中心，站在那道光里，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婴儿的形状。蜷着的，小小的，头大身子小，手脚缩在一起，像还没从土里挖出来。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这一次不是苦笑，不是自嘲，不是任何一种需要解释的笑。是那种干净的、空白的、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一样的笑。是一个婴儿来到这个世界上、睁开眼睛、看见光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笑。不是笑什么，是笑本身。笑就是活着。活着就是笑。
　　他笑着，走进了那片光里。光把他吞掉了。他和光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光，哪是他。他变成了光的一部分。光变成了他的一部分。他们一起亮着，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在这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下，在这条不听话的狗旁边，在这把美工刀面前，亮着。不为了什么。只是亮着。
　　因为他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