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还世界以拥抱 ...

  •   他小时候就发现了这件事。不是谁告诉他的,是他自己挨出来的。

      八岁那年,巷口有个大他三岁的男孩堵他,推了他一把。那一推落在左肩上,不重,但岩愣在那里。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一推的触感在他脑子里炸开了——软的,犹豫的,像一只不敢落地的脚。他忽然觉得这个男孩不是真的想打他,是有人在旁边看着,不打不行。他抬头看了那男孩一眼,男孩的眼神在躲。岩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爸让你来的?”男孩的脸白了。后来他才知道,男孩的父亲和他舅舅有过节,让儿子来替他出口气。男孩不想来,但不敢不来。那一推出卖了他。不是力量出卖了他,是力量里的东西。是那种“我不想打但你让我打所以我打一下交差”的东西。那东西藏不住,它就在那一推里,像一枚压在信封里的指纹,你寄出去了,收信的人一拆开就看见了。

      后来他挨了越来越多的打。在学校的操场上,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在那个城市永远在拆永远在建的废墟一样的角落里。每一拳、每一脚、每一个巴掌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都会愣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在读。他在读那只手的主人。就像一个人摸到一块石头,闭着眼睛告诉你这块石头是从哪条河里来的、在河底躺了多少年、被多少水冲过。他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那些感觉不是分析出来的,是自己从挨打的地方长出来的,像皮肤底下埋着一根根看不见的须,拳头砸下来的时候,须就被震动了,把那个人的秘密顺着血管送进他的脑子里。

      有些拳是急的,慌的,打在身上的时候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乱抓。这种人日子过得紧,家里有人生病或者欠了钱,心里压着东西,打你的时候眼睛没在看你,在看别的什么。岩知道,这种人你不用怕他。他打你是因为他需要打一个人,不是因为他恨你。你让他打两下,他打完了就走了,回去继续过他的苦日子。有些拳是慢的,沉的,打在身上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这种人稳,不急,打过很多次了,知道拳头该落在哪里。他的生活也稳,不是有钱的那种稳,是心里有数的那种稳。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怎么拿到,不慌不忙。岩怕这种人。不是因为他的拳重,是因为你打不倒他。你打他一拳,他退一步,想一下,再回来。这种人最难缠。还有一种拳,是最少的,也是最奇怪的。打在身上不疼,但会让你整个人麻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震了一下。这种拳的主人,岩后来才知道,是那种活得太明白的人。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在乎了,打你只是因为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因为你站在他面前。他们的生活你读不出来,因为他们的生活已经没有形状了。岩只遇到过两个这样的人。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头,在公园里打太极的,被他缠着非要打一场,老头烦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但他蹲在地上蹲了五分钟才站起来。另一个是lovejy。lovejy没有打过他,但有一次在语音里说了句重话,岩隔着耳机觉得自己的耳膜震了一下,那种麻,和那个老头的一巴掌一模一样。

      他后来把这个本事用在了拳台上。不是故意的,是自然而然就用了。每一场比赛,他让对手先打。不是他不想先出手,是他需要先读。对方的拳头落在他身上的第一下,他就知道了——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过了什么样的日子,心里装着什么事,今天能不能打赢。有些人在第一回合就告诉他了:“我家里有三个孩子等着吃饭,我今天必须赢。”岩感觉到了那三个孩子的重量压在对手的拳头上,把他的拳头压得又重又慢。岩没有让着他,因为他也需要赢。但他打完以后,走过去,把对方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对不起”,因为“对不起”没有用。他只是拍了拍,意思是“我知道”。对方也知道他知道。两个人在拳台上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分开了。

      有些人告诉他的是另一件事:“我恨我自己。”这种人的拳头最乱,最没章法,东一下西一下,像在打空气。他不是在打你,他是在打他心里那个让他恨的东西。岩最怕这种人。不是因为他的拳重,是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停。他打自己恨的东西是不会停的,除非那个东西死了。而那个东西不在拳台上,在你身上,所以他会一直打你,打到你倒下去,打到他看不见那个东西为止。岩被这种人打伤过两次。一次是眉骨,缝了七针。一次是肋骨,裂了。他没有怪他们。他知道恨自己是什么感觉。他每天都在恨自己。只是他没有把恨放在拳头上。他把恨放在那把美工刀上,放在漂流瓶里,放在那些蘑菇上。每个人放恨的地方不一样。他们放在拳头上,他放在别的地方。没有谁比谁高尚。只是地方不同。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这个本事。因为解释不清。它不是视觉,不是听觉,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它更像是一种味道。你吃了一口东西,你知道它是酸的还是甜的,但你说不出它为什么是酸的还是甜的。它就是酸的。它就是甜的。你只知道这个。岩挨了一拳,他知道这个人过得苦还是不苦,知道这个人今天是来赢的还是来死的,知道这个人心里是空的还是满的。他就是知道。你说不出为什么。他爹活着的时候,在工地上跟他说过一句话:“人打你的时候,他的手就是他的嘴。他不想说的,他的手会替他说。”他爹没念过什么书,一辈子在工地上搬砖,但他说的这句话,岩记了一辈子。他爹说得对。手比嘴诚实。嘴会说谎,手不会。手只知道它被用来做了什么。被用来搬砖的手,和被用来签合同的手,打出来的拳头是不一样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和被生活捧在手心的人,打出来的拳头也是不一样的。岩能分出这些不一样。他不是用眼睛分的,不是用脑子分的,是用身体分的。那些拳头落在他的皮肤上、肌肉上、骨头上,每一拳都在告诉他一个故事。他是那个读故事的人。他不想读。但拳头落下来了,你不读也得读。就像一封信塞进了你的门缝,你不能假装没看见。你看见了,你就知道了。知道了,你就不能当不知道。

      有时候他会故意找打。不是为了练挨打,是为了读人。他走在街上,看见一个人,觉得这个人身上有故事,他就走过去,找茬,让对方打他。听起来很蠢,但他做了很多次。在酒吧里,在巷子里,在深夜的加油站。他故意撞人家一下,故意踩人家的鞋,故意说一句不好听的话。对方推他一把,或者给他一拳,他就站在那里,感受那一拳里的东西。读完了,说一声“对不起”,转身走了。对方往往愣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一次,他在一个加油站故意跟一个开大货车的司机吵起来了。那司机四十多岁,手背上全是油渍,指甲缝里是黑的。司机推了他一下,推在胸口上,力气很大,但他没有还手。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读那一推里的信息。他读到了——长途,一个人,老婆在老家,孩子在上学,车上有一张照片贴在遮阳板后面,女孩,七八岁,扎两个辫子。他开了一整天的车,累了,烦了,想回家,但还有三百公里。他推你是因为他想推一个什么东西,不是因为你。岩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司机。司机还在骂,骂得很难听。岩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进司机手里,说:“给闺女买件衣服。”然后转身走了。司机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他不想解释。你怎么跟一个人说“你刚才推我的那一推告诉我你女儿扎两个辫子”?你不能说。说了人家以为你是疯子。所以他不说。他只是把钱塞过去,走了。他走过那条路的时候,心里想着那个司机的女儿。扎两个辫子,七八岁,笑起来应该很好看。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他知道她的存在。因为那个司机推他的时候,那个女孩的照片在那一推里。不是他看到照片了,是那个司机在推他的时候,心里想了一下她。就那么一下。岩捕捉到了。像一只蝙蝠捕捉到了超声波。那个念头藏在一堆愤怒和疲惫的下面,像一颗沉在河底的石头,你看不见,但你踩到了,你就知道它在那里。

      川知道他有这个本事。不是因为岩告诉他的,是因为川看出来的。川有他自己的本事。他能在黑暗中看见别人的画面,岩能在挨打的时候读别人的故事。他们俩的本事不一样,但来源是一样的——都是从那条缝里漏出来的光。那道光从他们很小的时候就漏了,漏进他们的身体里,变成了不同的形状。川的是眼睛,岩的是皮肤。川能看见看不见的东西,岩能听见听不见的声音。他们从来没有认真地讨论过这件事。只是在某些打完比赛的夜晚,两个人坐在巷子里喝啤酒的时候,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岩说:“今天那个胖子,他老婆跟人跑了。”川说:“你怎么知道?”岩说:“他打我的第一拳告诉我的。”川喝了一口啤酒,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岩又说:“那个瘦子,他以前是当兵的。”川说:“这个我也看出来了。他站姿不一样。”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下水道的气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川把啤酒罐捏扁了,扔在墙角,哐啷一声。

      “你这个本事,”川说,“挺没用的。”

      岩想了想。他说:“是挺没用的。”

      川说:“你知道他老婆跟人跑了又能怎样?你还不是要把他打倒。”

      岩说:“我知道。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岩想了很久。久到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句:“知道了,打他的时候就不会恨他。”

      川看了他一眼。巷子里的灯光很暗,暗到只能看清岩的下半张脸。他的嘴唇很薄,抿着,下巴的线条很硬,像刀削出来的。川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回头,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有□□的小广告,被雨水泡烂了,只剩下一个手机号码,数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在排队。川说:“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对谁都不忍心恨。”岩说:“我恨自己。”川说:“那不叫恨。那叫跟自己过不去。”岩没有说话。他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把罐子放在脚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说:“走吧。”川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路灯坏了,只有远处一家夜宵摊的灯光照过来,在地上拉出很长很长的影子。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看起来像一个人。但岩知道不是。他是他,川是川。川不会在挨打的时候读别人的故事,因为他不会挨打。他在台下。挨打的是岩。读故事的是岩。知道那些人的老婆跟人跑了、孩子长什么样、心里装着什么事的人,是岩。只有岩。这个本事是他一个人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有这个本事。它不能帮他赢,不能帮他赚钱,不能帮他从那间地下室里出来。它只会让他知道一些他不该知道的事情。知道了一个人的苦,你就不能好好打他了。你知道了他的三个孩子,知道了他的三百公里,知道了他的照片,知道了他的两个辫子,你还怎么把他的脑袋往围绳上撞?你下不去手。但你得下手。因为你也需要赢。你也需要钱。你也需要从那间地下室里出来。所以你就得把这些知道的东西压在心底,压得很深很深,深到拳头打出去的时候它们不会冒出来。打完以后,再翻出来,想一想,叹一口气,或者塞两百块钱。这就是他的生活。不是在打人,就是在读人。读完了,打。打完了,读。读完了,叹一口气。叹完了,下一个。

      有一段时间,他试着不看。不去读。不去感受。把那些须收回来,让拳头只是拳头,疼只是疼。他做不到。那些须不是他控制的,它们自己会长,自己会伸,自己会去触碰那些拳头里的秘密。就像你的手碰到火会缩回来一样,不需要你决定。他的身体决定了。它要读。它要从每一次挨打中获取信息。这不是他的选择,是他的本能。和他下面那条不听话的狗一样。和他恨自己一样。和他离不开那把美工刀一样。都是本能。他是一堆本能的集合体,被装在一个人形的土袋子里,走来走去,挨打,读故事,打回去,叹气。走了一辈子。

      后来他不想打了。不是不想打拳,是不想再读那些故事了。那些故事太重了,压在他心上,像一块一块的石头,摞起来,摞成了一座山。他背着那座山走了很多年,走到腰弯了,走到腿软了,走到走不动了。他走到巷子口,把美工刀留在了桌子上,把破袜子脱了,光着脚,走进那片光里。光很暖,照在他身上,把他背上的石头一块一块地卸了下来。不是别人卸的,是光卸的。光照在石头上,石头就化了。化了的水顺着他的背流下来,流到地上,渗进土里。土吸收了那些水,变得更黏了,更重了。但他轻了。他站在那里,光着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十个,不多不少。他动了动它们,像一个人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没有声音,但他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骨头听见的。骨头在唱歌。不是歌,是一种频率,一种震动,一种让他的骨头发酥、发麻、发暖的东西。那是他活着的声音。是他的骨头在告诉他——你还在。你没有碎。你是好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线白,灰白的,像鱼肚子。他看着那线白,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亮,一点一点地扩大,一点一点地把黑夜挤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天亮。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天亮。在地下室里住了那么久,在异国的廉价旅馆里住了那么久,在黑暗中住了那么久,他从来没有看过天亮。不是没有机会,是不敢看。天亮意味着新的一天,新的一天意味着还要继续活着,继续活着意味着还要继续读那些故事。他不想读了。他读了太多故事了。那些故事像虫子一样钻进了他的皮肤,在他的血管里爬,在他的骨头缝里产卵。孵出来的小虫子又继续爬,继续产卵。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就是一个虫窝。每一个被拳头砸出来的凹陷里,都住着一个故事。那些故事的主人公他都不认识,但他知道他们的苦。知道了,就不能当不知道。他背着他们的苦,像背着自己的苦一样,走了一辈子。他累了。

      他不想再知道任何人的故事了。不想知道谁的老婆跟人跑了,谁的女儿扎两个辫子,谁开了三百公里还没有到家。不想知道谁的拳头是急的谁的拳头是慢的,谁的生活是紧的谁是松的。他什么都不想知道了。他只想站在那片光里,光着脚,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读,什么都不背。光会替他背着。光是不会累的。光背了一辈子的世界,从来没有喊过累。他也可以试着把自己交给光。让光读他,而不是他读别人。光读了他四十年,读了他所有的拳头、所有的血、所有的恨、所有的刀、所有的蘑菇、所有的漂流瓶。光读完了,没有叹气,没有皱眉,没有说他恶心。光只是照着他。暖的,柔的,不烫的。光没有评判他。光只是在那里,像土一样。土在那里,光在那里,他站在那里。三个人,站成了一排。土是最老的,光是最大的,他是最小的。土托着他,光罩着他,他站在中间,像一个被父母牵着手的孩子。他终于可以不做那个读故事的人了。他终于可以做那个被读的人。被光读,被土读,被这个世界读。读完了,世界没有嫌弃他。世界只是把他抱在怀里,
      因为他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哎呀,这一部 冲着经典打造的,又是带有科幻现实的黑童话,只不过这次主角是两男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