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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两小姐妹 周一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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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家父送我至书院门前时,我下意识地拉低了斗篷的兜帽。身上这件外袍还是“胖阿娇”时期的旧物,宽大得离谱,几乎能将我整个人都吞没其中。我的心思倒也简单:只要我穿得像个旧日的影子,便无人能认出现在的我。
我踮着脚尖,尽量不弄出半点声响朝书院大门蹭去。家父在身后狐疑地打量着我,我此时无暇解释,只能心说:爹,女儿这是在保命呢。待马车咕噜噜走远,我才如临大敌般,像个蹩脚的市井探子,一溜烟儿钻进了书院的人堆里。目前看来,万事顺遂。
按我的考量,需得赶紧去书舍取了课本,那恐怕是今日唯一能证我身份的物件了。我打算整日都缩在课室最末的角落里,再私下求夫子在下课后替我私下点名。谢天谢地,因我平日里就是个埋头苦读的“书虫”,夫子们大抵是愿意通融一二的,尤其是我若谎称身陷险境的话。
你或许会笑我草木皆兵,甚至觉得陆骁今日未必会来书院寻衅。可我与那恶少结怨已久,早看透了他的阴险手段——他最爱在旁人放松警惕时骤然发难,到那时,我的那些同窗好友们定是赶不及来救我的。
“阿娇!”
坏了,身份败露了!我猛地闭上眼,脚下生风般朝课室走去,方向正好与那叫声背道而驰。
“阿娇,且住!等等我!”
我边疾走边四下张望,生怕陆骁会从哪个影壁后头跳出来,手里掂着个灌满脏水的皮球。那只狡猾的狲猴……如今手下定是纠集了不少恶仆吧?
我拼了命地加快步子,却终究快不过身后人。一只手猛地按住了我的肩膀,我张口欲叫,目光却扫见那人腕上的一串五色玛瑙珠链,那珠子上还刻着个“婉”字。
我长舒一口气,那是我的至交孟小婉。我知道,她定不会害我,起码绝非存心。
“为何……”她顿了顿,深吸了几口气,“你……怎地跑得这般快?”她气喘吁吁,活像刚从京郊跑了一圈马回来,而非是在书院回廊里追人。
说句公道话,她比我更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骑射武功对她而言简直如天书一般。可她虽是书呆子,却最爱探听坊间八卦,定然猜得出我为何跑得这般惶急。
“先去听课,待会儿我再细细与你分说。”我边说边拽住她的胳膊往回廊深处走,免得她这副一惊一乍的模样引来太多侧目。
“哟,我闻到一股子惊天大瓜的味儿了。”孟小婉兴奋地搓着手,那一双杏眼里贼光闪烁。
且向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孟小婉,继沈宛儿之后我最要好的手足。我与她相识,全因我俩都视那枯燥晦涩的算学为洪水猛兽,又都爱在藏书阁挑灯夜战。
她是书院里的尖子生,一心只想考入应天府书院继续深造(顺带一提,她对那座最高学府的痴迷已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闲暇时,她最大的癖好便是打探京中各府邸的秘辛,哪怕那些传闻压根儿没半句真话。
小婉生得极美(只要你忽略她那古怪的性子),肤如凝脂,一头青丝在阳光下透着淡淡的红晕。
她往那儿一站,活脱脱是个精致的瓷娃娃。我最是眼热她那副纤弱娇小的身段,总觉得自己这副骨架与她相比,简直是截然相反。
我们跨进课室时,桑夫子正一如既往地趴在案头上会周公,几只顽童折的纸鸢从他头顶呼啸而过,他竟也浑然不觉。
我和小婉瞧见了另一个死党——白舒雅(大家都唤她小舒)。她此刻正坐在临窗的位置上,对着一本薄册子奋笔疾书,也不知是在涂鸦还是在抄经。我们当即朝她走去。
“嘿!小舒!”
孟小婉那破锣般的嗓门震得我眉头直跳。你永远没法让这丫头安静片刻,这便是她一贯的打招呼方式——非得震碎旁人的耳膜不可。
小舒并未抬头,我知她已入了那“物我两忘”的境界,那是种“我在填词,谁敢近身便要谁命”的决绝。于是我赶忙将小婉拽开,两人蹑手蹑脚地在一旁坐定。
继沈宛儿之后,白舒雅是我另一位交心的挚友。她是在两年前才转入这所书院的,故而未曾见过我那副笨拙痴肥的模样,却亲眼目睹了沈宛儿对我百般羞辱。
她生平最恨仗势欺人之辈,这话绝非夸大——若我每次阻她挥拳去揍沈宛儿都能得一分赏钱,怕是早能买下京城最名贵的胭脂水粉了。
她平日总是一副女侠装束,腰间挎着剑袋,袖口扎得利落,甚至还学着西域人的法子,扎了五彩宝石的发穗。
在旁人眼里,她或许有些乖戾惊人,但在我心里,她确是再好不过的朋友。
“所以,你能不能分说清楚,为何你方才跑得像是刚劫了法场一般?还有,为何穿得这般寒碜?”她斜睨着我身上那件旧衣,语气不屑。我强压下火气,毕竟我这半辈子大多时候都这么穿,从前也未见谁觉得不妥。
“你竟还不知道?”
显然,对于孟小婉这种以打探秘辛为乐的人来说,这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她面上顿时浮现出一抹焦灼与疯狂,甚至有些坐立难安:“什么?难道这京城里,竟还有我不知道的消息?”
“陆骁要回京了。”我倒吸一口凉气。小婉面上的震惊只维持了短短十息,便化作了满眼怜悯。她甚至郑重其事地覆住我的手,沉声道:“阿娇,节哀。”
连她都知道,陆骁归来之日,便是我倒霉之时。
“我倒是不解,这有何可大惊小怪的?那陆骁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叫你们怕成这样?”小舒一边问,一边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胡饼。
下一刻,她便厌恶地皱起脸,将那饼里的肉屑全吐了出来。在这书院待了两年,她竟还没习惯这膳堂的饭菜有多难以下咽。
我们缩在膳堂最偏僻的角落里,我竟还能活着吃上这顿午饭,当真是老天保佑。
还没等我开口,小婉便抢过话头:“陆骁那厮,可是阿娇的......索命冤家。”她云淡风轻地抛出这么一句。
小舒瞪圆了眼。我随即纠正道:“他并非什么索命冤家,他只是个专门被老天爷派来折磨我的灾星。”我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视死如归的语气说道。
“该没那么糟吧,”小舒耸了耸肩,在布包里翻找了半天,翻出一包吃剩下的蜜饯。
“呵,若你觉得沈宛儿已是极难对付,那便等着瞧瞧陆骁的手段吧。”
小婉又一次抢了我的话头。各位,烦请弄清状况,我们眼下谈论的可是那个从小到大欺凌我的煞星!
“她说得极是,你们且听这两人的名字,念起来就很吓人!”我惊呼出声,而她们俩却像瞧见什么稀奇古怪的草木一般盯着我。
怎么,难道只有我觉得这种“蛇鼠一窝”的名字很吓人吗?
“他生得俊俏吗?”小舒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问道。我顿觉心口像是被人冷不丁扎了一刀——他生得如何要紧吗?他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物!
“好妹妹,那小子的皮相,简直比画圣笔下的仙君还要夺目几分。”小婉长叹一声。
我愤愤地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她这才撇撇嘴,嘟囔道:“可那家伙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这总归是事实。”
但愿她是看走了眼。
这最后一堂课,我竟破天荒地没撞见那对“混世双煞”,全因沈宛儿领着她的舞班为了周末的盛典演练了一整日。
作为书院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舞队,她们最大的特权便是能名正言顺地逃了那些枯燥的策论课。
不巧的是,这最后一课竟是马球。虽说我对如今的身材已颇为自尊,可心底那个卑微的“胖阿娇”仍旧怯于换上紧身的胡服骑装,在那些惯会评头论足的世家子弟面前晃荡,瞧着那些千金小姐们在场上被飞旋的马球惊得花容失色。
可我别无选择,这便是书院的规矩,马球课是每个官家女子都避不开的“磨砺”。
原本我想着,陆骁今日定是没来书院,沈宛儿也难得消停,今日大抵能平安度过了。
直到——
“哟,阿娇。”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脸上强撑起一抹虚伪至极的假笑,在偏殿的更衣庑廊里转过身,与那尊女魔头撞了个正着。
“沈宛儿。”我冷冷回了一句,算是全了那点面不红耳不赤的场面。
她身着一件紫金交织的霓裳舞衣立在廊下,裙摆叉开得极高,上身仅是一件紧致的月胸抹,外罩轻纱。她那头乌发高高挽成飞仙髻,肌肤一如既往地透着如玉的色泽,这身装扮愈发衬得她那双妩媚的杏眼波光流转。我这位昔日的“好姐妹”确实是个绝色佳人,她自己更是对此心知肚明。
沈宛儿分明在演武房里练了一整日的剑舞,却不见半点倦色,身段依旧那般窈窕,真是叫我百思不得其解。
“瞧你这德行,看来我从前教你的那些收束腰身的功法,你是一记也没练。”
她们定是在心底暗暗嘲笑我这副粗笨臃肿的身架吧。
“看来那些法子对你这块朽木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再练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沈宛儿冷笑一声,步步逼近。直到我俩之间仅剩指尖宽的空隙,她那双杏眼里满是威慑。显然,她是想存心吓破我的胆,而且瞧着我这副瑟缩的模样,她确实得逞了。
“你说什么?”
“我……我什么也没说。”我嗫嚅着,活像个任人拿捏的小可怜,几乎要在这位“书院女王”面前委屈成一团。
“识相的就赶紧滚开,别在这儿碍眼,否则我便像碾死一只蝼蚁般弄死你。”她厉声喝道,一把将我推得踉跄几步。
待她走后,我呆立在原地足足一刻钟,努力平复那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绪。
我素来不擅与人争锋,天知道方才是哪来的胆子竟敢顶撞于她。
我试着做了几下坊间传闻的平心静气的吐纳,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我仍陷在方才的惊魂中,转头走向偏殿的储物木柜,那里藏着我的整齐衣物与随身玉坠。
要知道,沈宛儿和她那群唯利是图的跟班,先前曾设下恶毒的陷阱,害得我差点在大庭广众之下仅着薄如蝉翼的亵衣。若真叫人瞧了去,在这京城书院里,我这名节可就真碎了一地,那才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待我重整衣冠返回演武房时,却又一次被人惊扰。然而这一次,我心跳的律动与方才见到沈宛儿时截然相反。
那一刻,我的心跳得乱了章法,怦怦作响!
“原你在这一处,阿娇,我寻了你整整一日。”
裴子墨身着一袭月白色的贴身箭袖劲装,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眼前。我赶忙伸手扶住一旁的红漆木柜,才不至于在他那如春风般的笑意中软了腿脚,昏死过去。
“你……你在寻我?”我仿佛置身于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痴痴地叹了口气。旋即,我在心底暗骂自己这副没出息的嗓音怎地如此蠢笨。
“你当真在寻我?”我努力沉下嗓音又问了一遍,可听起来却嘶哑干涩,活像家父上月被鱼刺卡住喉咙时的窘相。
“正是,我有此意。实则从昨日起,我便一直想寻个空处与你谈谈。”
他神色肃然,似有重任在肩,我却不由自主地陷进了自个儿的幻梦里。我的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描摹,从那清俊的眉眼,一直游移到他那在日光下泛着微光的束发金冠……
“阿娇?”他挥了挥手,将我那飞到九霄云外的神思猛然拽了回来。
“啊?什、什么?”
“我只是想问,你近来可还安好?”
“我好得很,”我忙不迭地应道,即便不照镜子,我也知此刻自己脸上定是挂着一副灿烂得有些滑稽的笑。子墨当真温柔,他竟如此记挂我,哪怕那位沈大小姐千方百计地阻挠,他也定要亲口问我一声平安。
“当真?”他面上浮现出一丝诧异,“我倒是好奇,为何你会觉得无事?”
“是啊,并无大碍。不过是周日时受了些风寒,喝了两碗热腾腾的鸡汤也就痊愈了。”我像个痴儿一般,语无伦次地答着。
“不,我指的并非……”他那副困顿迷茫的模样,当真是俊美得紧。
“那是为何?”
“阿娇,你定是已经知晓了,陆骁要回京了,对吧?”
我心头一震。是啊,为了打听你的消息,我确实在后园里暗暗徘徊了许久,甚至不惜跟在你的影卫身后探听了几个时辰。
“什么?不,我并不知情!”我故作惊呼,暗暗祈祷我那拙劣的演技此刻能派上用场。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却终究没再追问。
“呵,眼下你总归是知道了。我只是想问,自从你与陆骁断了那层‘纠葛’,过得可还顺心?”
“子墨哥哥,那哪是什么纠葛,那分明是暴政。他陆骁是喜怒无常的昏君,而我就像是他封地上那块任人践踏、无处逃生的焦土。”
他被我这古怪的比方逗乐了,脸颊上漾起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瞧得我心都要化成一摊春水了。
“我都忘了你这丫头平日里有多风趣。”他朗声一笑,那双如星子般的眼眸里满是细碎的光影。
“听着,若他回京后敢再来寻你的麻烦,你便尽管来寻我,知晓了吗?”过了一会儿,他神色转为肃穆,字句铿锵。我怔怔地望着他,用力点了点点头。
“你会护着我吗?”我觉得这话问得实在是肉麻,可此时此景,脑子早已不听使唤。
子墨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后颈,低低应了一声“是”。我强忍着想一头扎进他怀里的冲动。
“多谢你,子墨。这对我有如千金之重。”他的面颊泛起一抹淡淡的桃粉色。当我们并肩步入马球场时,那抹红晕仍未褪去。谢天谢地,沈宛儿并不在场。在这一刻,我且贪婪地假装他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万事皆美,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