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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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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寒意沁骨,那夜枭陪她坐了半宿。
待到东方吐白,残星渐没,那生灵方才振翅,掠过残缺的窗棂,没入重重宫阙深处,只余下一星半点落羽的微凉。
天光微亮,林婉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惊扰。
抬眼望去,沈知意正猫着腰蹲在灶台前。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正攥着把枯枝败叶往灶膛里塞,一张俏脸被烟火气熏得斑驳,憋红了脸,止不住地咳嗽。
“你这是要把房子点了?”林婉的嗓子又干又哑。
沈知意没好气地回头,眼圈被烟熏得通红:“这鬼地方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再不弄点热乎气,不等那些人动手,咱俩就先一步冻成冰坨子了!”
这话说得倒是在理。
林婉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沈知意那堪称灾难现场的生火手法,摇了摇头,把她手里的火石接了过来。
“底下得架空,留出空隙,火才能顺着风往上走。”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将枯枝重新搭好。
沈知意蹲在一旁,撇着嘴看她忙活。
瞧着那细小的火苗终于“呼”地一下舔上了干柴,烧得旺了起来,她才半信半疑地嘟囔了一句:“你居然还懂这个?”
林婉往灶膛里添了根粗点的柴火,火光映得她脸色多了几分活气:“没办法,想活命。”
橘红色的火光在两人脸上跳动,驱散了清晨的几分阴冷潮气。
沈知意盯着那火苗,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林婉。”
“嗯?”
“以前在家里,你连厨房门朝哪边开都分不清。”
林婉拨弄柴火的手顿了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以前,总觉得生意场比灶台重要。”
“呵。”沈知意冷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可不是么,忙得连家都不回。倒让沈林海那老王八蛋钻了空子,领着外头的狐媚子登堂入室。”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开一声脆响,像极了那些粉饰太平的日子,被人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林婉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意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是我的错。”她低声说。
这下,反倒是沈知意愣住了。
她猛地别过脸,盯着墙角结网的蜘蛛,声音闷闷的:“你跟我道什么歉?又不是你让他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火光在斑驳的墙壁上交错摇曳。
过了许久,沈知意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站起身:“我去弄点热水,你看着火。”
走到门口,她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片雪花,几乎要被风吹散。
“其实……你也没那么讨人厌。”
不等林婉有什么反应,她已经推门出去。冷风夹着碎雪猛地灌进来,又随着门扇的合拢被隔绝在外。
林婉望着那堆烧得正旺的火,心头竟真的升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然而,这丁点温存还没捂热,院外便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声音铿锵有力,绝不是寻常洒扫太监的碎步。
“吱呀——”
朱漆斑驳的院门被重重推开,寒风呼啸而入。
“奉太后娘娘口谕,玉芙渠溺毙一案牵涉甚广,宫中流言纷纷。即刻带罪宫女林婉,前往慈宁宫听候问话!”
领头的内侍面皮紧绷,声音像块干透了的木头,没有半点起伏。
林婉的心,咯噔一下。
沈知意端着个破瓦罐快步折返,下意识地挡在她身前,压着嗓子急道:“这节骨眼上传你,绝对没安好心!”
“躲不过的。”林婉反倒冷静下来,她给了沈知意一个眼神,示意她安心,“现在不去,就是抗旨不遵,正好给了他们名正言顺杀人灭口的由头。”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囚衣,昂首跟着内侍走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慈宁宫内,檀香的气味幽冷得让人发慌。
太后端坐在凤椅上,慢条斯理地拨着一串血红的珊瑚念珠,那眼神像刀子,一下一下刮在林婉身上。
“你说,在玉芙渠,死者指缝里留有苏贵妃宫里的糖霜?”
林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垂着眼帘回话:“奴婢不敢妄言。那糖霜色泽莹润,与寻常糖粉不同,细嗅之下,还有一股独有的淡槐花香气。确是贵妃宫中贡品。”
话音未落,殿外内侍的唱喏声响起。
“皇后娘娘驾到——”
珠翠环佩叮当作响,一身华贵翟衣的皇后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眉梢眼角都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锐利。
“母后,臣妾听闻玉芙渠出了事,怕底下人办事不力,特来为您分忧,顺便呈上一份确证。”
皇后抬了抬手,身侧的掌事姑姑立刻捧上一只掐丝珐琅锦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小瓶糖霜,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味。
皇后语带机锋,目光却直直射向林婉:“这是从苏贵妃寝宫的暗格里搜出来的。母后有所不知,这糖霜里,添了南疆的‘离魂散’。人吃久了,便会神思恍惚,郁郁寡欢,生出厌世之感。想来那小宫女投水,便是受了此物蛊惑。”
殿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窗纸上的声音。
林婉心头剧震。
她在家时为了应酬,对各种香料调味都颇有研究,方才闻到的气味分明只有蔗糖与蜂蜡,哪来半点药味!
这皇后,是要借着一个死人,把苏贵妃往死路上钉!
太后捻动念珠的手重重一顿:“苏氏竟敢如此歹毒?”
皇后转头,一双丹凤眼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盯住林婉:“这丫头既然能一眼认出糖霜,想必也是苏氏的同党!不如将她交给臣妾带回坤宁宫好生‘审问’,定能撬开她的嘴,问出所有阴谋!”
一股寒气从林婉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本想借着一点现代知识求条活路,却不想,竟成了这两尊大佛斗法场上的一颗过河卒。
正欲开口辩解,偏殿突然跑来一个神色慌张的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启禀太后!钟粹宫传来消息,苏贵妃……苏贵妃听闻传唤,一时激愤,已在寝殿悬了梁!虽被救下,却已是气若游丝,昏迷不醒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皇后眼中厉色一闪,不怒反笑,指着林婉厉声喝道:“好个大胆的贱婢!定是你与苏氏合谋害人,如今见事情败露,便逼迫主子寻死!好一招死无对证!”
不等林婉反应,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已冲上前来,将她死死按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石砖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从人证到凶徒,不过是上位者嘴皮子一碰的事。
她被拖着往掖庭狱去,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冰冷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林婉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换取一丝清明。
不能就这么完了。
冷宫里,还有个沈知意在等她。
就在侍卫推搡着她经过一处转角石桥时,一道清冷的嗓音,蓦地穿透了漫天风雪。
“慢着。”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不听的威压。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风雪中,一人缓步走来。
来人一袭玄色暗花织金官袍,腰间束着蹀躞带,衬得身形修长挺拔。他明明走在风雪里,周身的气场却比这腊月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
林婉被人按在雪地里,狼狈地抬起头,正撞上一双眼。
那是一双极为罕见的,金褐色的眼瞳。
深不见底,冷得像两块沉在寒潭里的玉,映不出半点人影。
这双眼睛……
林婉脑中“轰”的一声。
竟和昨夜那只夜枭,一模一样!
“萧、萧督公。”为首的侍卫头领腿肚子一软,连忙躬身行礼,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宫女是皇后娘娘下令……”
话没说完,就被那道清寒的嗓音打断。
“本督知道。”
被称作萧督公的男人踱步上前,雪花落在他肩头,又被他周身无形的煞气震开。
“太后有最新口谕,此案存疑,不宜草率。人,暂押回冷宫,待司礼监查明原委,再行处置。”
他说话的语调平平无奇,却让那侍卫头领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可是皇后娘娘那边……”
萧慕寒眼皮都懒得抬,只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摸出一枚玄铁令牌,随手一抛。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黑沉的弧线,稳稳落在侍卫头领脚前的雪地里。
那令牌通体乌黑,只在正面,用古篆刻了一个龙飞凤舞的“掌”字。
侍卫头领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抽了筋骨,瞬间矮了半截,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忙不迭地躬身让开道路。
萧慕寒这才走到林婉面前。
他身量极高,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那张脸俊美得有些不真实,却像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眉眼间凝着霜雪。
他垂眸看来,林婉才发现,那双金褐色的瞳仁里,没有半分情绪。
林婉跪在雪地里,膝盖早就冻僵了。她仰头望着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满心都是疑窦。
他是谁?
这尊大佛,又为什么要救她?
萧慕寒并未多言,只朝一旁吓得噤若寒蝉的侍卫递了个眼色:“带回去。”
说完,他便径直转身,宽大的袍袖在风雪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再没回头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粒碍眼的尘埃。
林婉被两个侍卫半扶半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那扇破旧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身影便急匆匆地从里头冲了出来,险些撞在门板上。
“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沈知意一把抓住林婉,上上下下地将她打量个遍,瞧见她脸上沾的雪籽和泥污,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没事。”林婉摇了摇头,刚说两个字,腿脚一软,身子便往下倒。
“哎!”沈知意慌忙扶住她,入手一片冰凉,她的声音都带了些颤,“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我没事。”林婉反手握住她的手,这才发觉这丫头的手抖得比她还厉害,“真的没事。”
沈知意将她扶进屋,按在炕上,又一阵风似的出去,端了碗滚烫的热水塞进她手里,看她小口小口喝下去,那张紧绷的脸才稍稍缓和了些。
“谁把你捞出来的?”
林婉暖着手,想了想,才开口:“一个姓萧的,那些侍卫叫他萧督公。”
“萧慕寒?”沈知意脱口而出,脸色都变了,“宫里那位掌印督公?”
林婉有些意外:“你认识?”
“不认识,听说的!”沈知意压低了嗓子,凑到她耳边,“这位可是宫里头一号惹不起的人物,太后跟前最得脸的,听说跟那位苏贵妃是死对头。他……他怎么会救你?”
这问题,林婉也答不上来。
沈知意在屋里踱了两步,神情变幻不定,最后停下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他救你,可不一定是什么好事。这宫里头的人,心眼比筛子还多。你记着,跟他打交道,留一百个心眼。”
林婉点了点头:“我省得。”
“利用他可以,别真把自己赔进去。”沈知意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冷,别扭地加了一句,“……我会帮你盯着点的。”
说完,她像是被自己这话给烫着了,撂下一句“我先走了,晚点再来”,便推门而出,走得飞快,背影里都透着一股子落荒而逃的意味。
林婉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心里那块被风雪冻硬的地方,忽然就软了一角。
夜深了。
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那只墨羽夜枭悄无声息地落在炕角,收敛了翅羽。
它依旧用那双金褐色的眼瞳安静地望着她,像个沉默的故人。
林婉看着那双眼,脑子里毫无征兆地,忽然就闪过了白日里萧慕寒垂眸看她的那一瞥。
也是这样一双金褐色的眼。
……是她被冻糊涂了,想多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