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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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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京十六年,腊月初九,玉芙渠上薄烟如泣。
朔风自椿庭巷那头窜进来,贴着青砖地缝一路蜿蜒,直往人骨头缝里渗去。连日冷寂不休,横冲直撞地莽进了宫墙深处,绕过曲径回廊,穿过垂花门洞,一路逼至玉芙渠畔。
林婉方从眩晕中醒转,脑子里还嗡嗡作响,后颈便被一只粗砺的手死死钳住,直直往池沿上压去。
湖水浸上面颊的刹那,腥甜里裹着水草的沤烂气,直直灌进鼻腔。她腹中翻涌,喉间泛上一阵酸苦,却生生咬紧了牙关,将那股呕意压了回去。
她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半湿的衣衫上,粗布,靛青色,袖口磨出了毛边,襟前沾着几星水渍,洇成深色的印子。
这衣裳不是她的,这双手也不是她的。
她想起昨日刚翻过的那本小说,里头有个跟她同名同姓的炮灰宫女,第一章就落了个凄惨下场。
竟是穿书了。
那制住她的嬷嬷手底又下狠劲,直直将她往浮着尸骨的池水中扎去。
池水腥寒,激得她浑身一颤。
林婉身形骤失,半个身子就要栽进寒渊。危急关头,她借着倾倒的冲势猛一反手,十指成爪,死死扣住嬷嬷腕骨,长甲毫不客气地抠进皮肉里。
“啊——!”
嬷嬷吃痛尖叫,手上力道本能地一松。
林婉趁势稳住身形,膝盖磕在池沿青石上,硌得骨头发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从肩头到指尖都在打颤,却硬是没让自己再跪下去。
“你、你这贱蹄子!”嬷嬷捂着手腕,虎口上已浮起几道红痕,满脸的不可置信。
林婉垂了眸,浓密的睫毛微微颤着,声音轻而稳,“嬷嬷息怒。奴婢只是……怕水。”
“好啊你个贱蹄子!”
嬷嬷面上横肉一颤,眼底凶光毕露,又要重复方才未竟的动作,将她再度往池中推去。
一旁侍立的宫人早已噤了声,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影子里去。
“你不长眼冲撞了浮尸,咱家体贴,替你醒醒神。”老东西满脸横肉抖出几分狰狞,一把揪住林婉胳膊便将她往浮尸跟前拽,“你也给咱家睁圆眼睛看好,这贱婢是自个儿夜里滑足淹死的。若敢在外面乱嚼半句舌根……”
林婉被生拽得扑在池沿,指尖不防擦过那具冷硬肿胀的女尸指甲缝,触感有些异样。她微微捻了捻手,那一点点从指甲壳里抠出来的腻滑碎末,停驻在她指腹上。
微涩,带着幽微的甜香。
这是极顶级的金丝糖霜。不是内务府粗制滥造的黄糖,而是贡品级别的甜香。
按理说落水后这等易溶之物早该被化得干干净净。这尸身指缝里竟还存着干的糖霜,只可能是在她落水前、甚至断气后不久堪堪沾上的,且避开了水。
哪有自个儿落水失足淹死的,手还那么干?
她这分明是穿进了苏贵妃借刀杀人的第一现场。若顺着嬷嬷的话认下,不日就是她的死期。若胆敢声张,今晚便横尸玉芙渠。
“怎么着?哑巴了?!”嬷嬷见她木雕泥塑般僵坐着,恶向胆边生,抬手便要发难。
林婉余光掠过假山阴影,见一点墨色衣角落入风中。
不用说,是苏贵妃派来的探子。
正当生死悬于一线,宫道远远传来极微的佩环互击声。明红六角宫灯犹如长龙逶迤游近,驱散几丝池畔阴霾。暗香浮动间,一群锦衣华服的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人而至。
来人云鬓高耸,满头珠翠摇曳,容色清艳出尘,眼底却凝结着千年不化的寒霜。
这便是盛宠不衰的苏贵妃了。
贵妃款步行至水畔,丹凤眼轻扫过水里漂浮的物什,而后落在这满池污浊旁形容狼狈的林婉身上。
“闹什么?”贵妃红唇轻启,语调慵懒带刺。
嬷嬷连忙奴颜婢膝地贴近嘀咕了几句。
苏贵妃听罢,水灵的眼眸骤冷:“这丫头既然是个不安分、管不住嘴的,发去静思堂好好修修心罢。没本宫的令,谁敢去探,打残了扔去化人场喂狗!”
两个如狼似虎的侍卫大步扑来,连拖带拽将林婉架走。沿途青石板粗粝,蹭破了她单薄的春衫和膝盖皮肉,血丝缓缓渗出。她死死咬住唇,没漏半句讨饶。
静思堂,说得风雅,实则是历代废妃待死熬油的冷宫禁地。
残砖败瓦挡不住半点夜风。林婉像滩烂泥被摔进积灰盈寸的地铺上,冷硬如铁。
门外小太监的碎嘴从漏风的门缝挤进。
“上头交代了,这丫头不必用刑,且饿她三天,到时候推枯井里做成惊惧上吊的样子便是。”
“省事些好,手脚放干净些。”
冷夜浸衣,绝望的凉意如藤蔓缠着林婉咽喉。自己这前二十年也是打拼出来的职场白骨精,没成想在这吃人的后宫,却要在草席子上冻僵饿毙。
不知捱了几个时辰,墙头那缺了一角的废门发出极细的“吱呀”声。
脚步平稳均匀,没有半分深宫夜鬼的彷徨。
斑驳的月光透过门缝洒进半截子光,映出一双破落的缎面弓鞋,往上,是一个女子披散长发的脸。
林婉揉着生疼的额角抬头看去,一凛。
那张轮廓分明、哪怕饿瘦脱相依旧冷艳凌厉的脸。
“沈知意?”她喉咙比脑子反应快,几乎是本能吐出这个在现实里让她膈应了多年的继女名字。
立在对面的破衫女子明显也是一怔,几步抢上前来,单膝跪在地上将她衣袖一捋,看着那手背上的淡褐色小痣。
“林婉?你这女人怎么也折在这破地界了?!”平日里冷眼相向的千金大小姐,嗓音竟有一丝少见的颤颤发紧。
林婉苦笑着摇头,撑起身子靠在长毛的墙壁上:“运气背点。才刚睁眼险些就被那老太婆送去喝了那池子掺了尸臭的水。”
沈知意眉心拧结,自那脏污不堪的大袖里翻摸半天,摸出半个硬得能当砖拍的杂粮冷馒头和个葫芦水壶递过。
“吃点垫一垫。我知道你娇气,将就些。”
林婉也不嫌脏,掰着冷干粮混着凉水费力地咽了几口,倒教脾胃勉强升起些暖意。
“你怎地找这来了?”
“我穿过来就成了个废妃,被打入冷宫有些日子了。好歹比你早来一步,这宫里的弯弯绕绕也摸清了些。”
她顿了顿,“听说玉芙渠那案子牵涉了个宫女,我一听就觉得不对。指认糖霜的手法,不像是这古代人能有的见识。”
她的目光落在林婉脸上,“我就猜,这人会不会也是个像我一样穿来的。只是没想到,会是你。”
林婉鼻子一酸。
穿越前,她和这个继女的关系并不算好。沈知意是丈夫带过来的女儿,她嫁过去时,那孩子已经十几岁了,正是最别扭的年纪。
两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客客气气的,却始终隔着一层纱。说不上交恶,却也谈不上亲近。
可此刻,在这异世的冷宫里,头一个朝她伸出手的人,竟是这个继女。
“你一个人在这冷宫,活不了几天。”
沈知意听完她的讲述,语气恢复了冷静。目光落在林婉脸上,忽然生出了几分玩味。
“可以啊,年轻了不少。”她嘴角微微一挑,“我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该后悔找那小秘了。”
林婉看她一眼,没说话。
沈知意立时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旋即从袖中摸出个小本子翻开来。
那本子是用粗纸订的,边角都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蝇头小楷,挤挤挨挨的,却条理分明。
林婉瞥了一眼,隐约看见“苏贵妃”“钟粹宫”“糖霜”“盯梢”几个字。
“咱们……”沈知意斟酌着词句,声音放得很轻,“虽然平时不怎么亲,但在这鬼地方,总比外人信得过。”
林婉看着她,忽然问道:“你就不怕被我连累?”
沈知意白了她一眼,那神情倒有了几分前世的样子。
“你是我……算了。”她摆了摆手,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一字一字说得很慢,“虽然平时看你不怎么顺眼,但也不能真看着你死。”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破窗望向院外浓墨似的夜色,声音沉了下去:“咱们都穿到这儿来了,回是回不去了。不联手,难道等死?”
林婉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里,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咽咽的。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敲在人心上。
“好。”她说。
沈知意看着她,目光忽然有些复杂。那里面有审视,也有算计。
这丫头的精明劲儿她是知道的,却也有几分只有在异世重逢时才会流露出的、真实的柔软。
“别指望我跟你母女情深。”沈知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但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这话,出了冷宫我也认。”
林婉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
沈知意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土。动作干脆利落,半分不拖泥带水。
“行了,你先歇着。明天我再来。”她转身往门口走,“这冷宫的规矩我比你熟,该打点的我会去打点。”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月光从破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肩头,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
她回头看了林婉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算计,却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粒被风偶然吹落在异乡的种子,忽然发现脚边的泥土里还埋着另一粒同样的种子。
“别死了啊。”
她丢下这四个字,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婉靠在墙上,攥着那半块饼。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干硬的面饼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夜色昏沉间,窗棂忽地轻响了一声。
极轻。像是落了一片夜露沾湿的羽。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入,落在炕头旧木上,敛了翼尖的寒气。
竟是只夜枭。
它羽色如墨染,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不似寻常夜禽那般暗哑。金褐色的眼瞳亮得惊人,却不似寻常野禽那般凶戾,反倒透着几分沉静。偏头望着她时,那目光竟像是通了人性。
林婉僵着没动。
冷宫荒寂,连虫鼠都少见。这夜枭来得蹊跷,倒像是专程寻来的。
她心头那点孤苦无处安放。见它安安静静地守在那里,不叫不闹,竟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
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干硬的饼屑。指尖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它跟前。声音轻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像是怕惊走了这冷宫里唯一肯靠近她的活物。
“你也没处去吗?”
夜枭偏着头,金褐的眼瞳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分你一点。”她将饼屑往前递了递,“和我做个伴。”
夜枭顿了顿,缓缓低下头来。尖喙极轻地蹭过她的指尖,啄走那点饼屑。动作小心得近乎温柔,半点没伤到她的皮肉。
它没有飞走。
反倒挪了挪步子,挨到她手边。微凉的羽翼轻轻扫过她冻得发红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顺滑的羽。指尖触到一片温凉,那羽翼在她掌下微微颤了颤。
它不躲,也不避。反倒微微偏过头来,蹭了蹭她的掌心,金褐的眼瞳牢牢锁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