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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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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人一身玄色官袍,眉眼冷冽如冰。
是萧慕寒。
林婉心头一跳,他来做什么?
萧慕寒推门而入,目光在破败的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她脸上。
“本督奉太后之命,查玉芙渠一案。”他话音清冷,“你既涉此案,这几日,不许离开冷宫半步。”
林婉垂首:“奴婢明白。”
萧慕寒“嗯”了声,转身便要走。
林婉咬了咬牙,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萧督公留步。”
他脚步一顿,侧过身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林婉迎着他的目光,将心头那点惧意压下去,鼓足了勇气:“奴婢斗胆,想求督公一件事。”
萧慕寒不应,也不拒,只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奴婢想做些点心,在这冷宫里换条活路。”林婉斟酌着字句,话说得又快又轻,“只是缺些食材家什。若督公方便……能否帮奴婢捎带些东西进来?”
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荒唐。求一个掌印督公,给你带米面粮油?
她心跳得厉害,几乎能听见自己的擂鼓声。
萧慕寒看了她半晌,久到林婉以为他要发作,他却只问了一句:“要什么?”
林婉眼睛蓦地亮了,连忙道:“细筛子、好糖好面、干桂花……若能有些趁手的炊具,就再好不过了。”
萧慕寒没再言语,转身出了院门。
林婉心头刚燃起的火苗,又被这沉默浇得往下沉。
却听他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明日送来。”
脚步声渐远。
林婉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他……竟应了?
……
翌日。
萧慕寒再来时,当真没空着手。
他一手提着一小袋面粉和粗糖,细心地用油纸裹了防潮,另一手拎着几罐蜂蜜和桂花,罐口还严严实实塞着防洒的木塞。
这还不算。
他身后竟还跟着三个面色惶恐、衣衫破旧的女子。
林婉揉了揉眼睛,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掌印督公,一手米面,一手油罐,身后还跟着三个……赠品?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走亲戚。
她心里暗笑,竟觉得这阎王似的督公,有了几分烟火气。
“真难为你了,快,都进屋坐吧。”
林婉赶忙迎上去,只顾着招呼那三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子,竟是把这位“大功臣”晾在了一边。
萧慕寒瞧着她待旁人热络周到的模样,心头莫名泛起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然。
他只得将东西逐一放好,寻了个角落坐下,看着她们。
一番交谈,林婉才知晓了三人的来历。
年岁最小的孤女阿桃,约莫十二三岁,是因父亲获罪没入宫中。
二十出头的青禾,原是才人身边的宫女,主子失势后被弃于此。
最年长的苏姨,年近三十,曾是罪臣之妻,家族倾覆后便被扔在冷宫,性子沉稳,瞧着是个见过世面的。
三人皆是走投无路,被带来时以为是死路一条,这会儿还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你们怕吗?”林婉轻声问。
阿桃咬着唇点头,青禾垂眸不语,苏姨轻轻叹了口气。
“怕也无用。留在此处,迟早冻饿而死。苏贵妃不会放过我,你们跟着我,或许会被牵连,但也有一线生机。”
林婉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我家中曾做过甜品营生,会做各式点心糖水。咱们便靠这个谋生,只要彼此信得过,就一定能活下去。”
“真的……能活下去吗?”阿桃怯生生地抬头,眼里是快要熄灭的星火。
“能。”林婉语气笃定,“从今往后,咱们姐妹相称,不分主仆,同心协力。”
苏姨最先动了容,她看着林婉,忽然屈膝跪下:“奴婢愿追随姑娘,绝无二心!”
青禾与阿桃见状,也连忙跟着跪下。
林婉赶忙将三人扶起。
角落里的萧慕寒静静看着这一幕,这深宫之中,人心凉薄,便是亲眷手足亦会反目。他从未见过,这死气沉沉的冷宫里,竟还有这般相互托付的情义。
心中那片常年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东西留下,生火小心,烟不可太大,免得引来侍卫。”
萧慕寒撂下一句,便转身离去。
灶火燃起,微弱的火光驱散了屋内的阴寒。
林婉凭着记忆中的手艺,竟也做得得心应手。
几块桂花糖糕在蒸笼里渐次成型,甜香四溢。米白的糕体上点缀着金黄的桂花,软糯诱人。
阿桃吸了吸鼻子,眼睛都亮了:“好香!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点心!”
青禾脸上也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笑意,苏姨望着那几块糖糕,眼眶竟微微泛红。
在这死寂之地,这缕甜香,是久违的人间烟火,更是活下去的指望。
夜深。
林婉收拾妥当,一转身,便见窗棂上又落了那只墨羽夜枭。
这几日,它总在她忙完后悄然而至,静静相伴。
她取了一块新做的桂花糖糕,掰下一小角递到它面前,轻声道:“尝尝?”
夜枭偏了偏头,尖喙轻轻啄走那块糕点,羽翼还不经意地蹭过她的手背,温顺得不像只猛禽。
林婉忍不住笑了:“你呀,倒成了我这儿头一个常客。”
夜枭似是听懂了,金褐色的瞳子定定望着她,竟有几分乖顺。
可安稳的日子,总是短暂。
这日,林婉新做的玫瑰牛乳糕即将出锅,那股子甜腻的香气刚漫出院落,外头便骤然响起一阵杂沓的靴声,踏得满院碎雪吱嘎作响,直冲着这扇薄门而来。
“里头是哪个在生火?这冷宫禁地,也敢私自举火,是活腻了不成!开门,给咱家滚出来!”
尖细又蛮横的公鸭嗓划破寒夜的寂静。
阿桃和青禾吓得一哆嗦,霎时白了脸,苏姨更是心头一跳,转身就要往灶膛泼水。
暗处,萧慕寒指尖已然扣上袖中短刃的柄,眸色沉黯。
“别灭。”
林婉一把攥住苏姨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清晰,“苏姨,火不能灭。一灭,便是坐实了咱们私藏火种、意图不轨的罪名,反倒要被当场打杀了。他们不是来查宫规的,是来寻晦气,敲竹杠的。”
话音未落,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一个挺着肚子的管事太监,领着两个佩刀侍卫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那太监生得一副油滑相,眼皮耷拉着,瞧人时眼珠子却往上翻,透着一股子阴狠刻薄。
甫一进屋,那股子混着牛乳的甜香便扑了他满脸。
他先是一怔,随即那双三角眼里便泛起贪婪的亮光,厉声呵斥:“好大的狗胆!冷宫禁令,不许私藏火种,不许私制吃食,你们几个是把宫规当耳旁风了?”
他的视线死死黏在桌上那碟精致的玫瑰牛乳糕上,喉头滚动,几乎要淌下口水。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冷宫里做这等金贵物什?”
林婉往前挪了一步,盈盈屈膝,身段是软的,腰背那根骨头却是直的:“公公息怒。奴婢们实在饥寒难耐,这才生火取暖,顺道用些粗陋吃食果腹,断不敢有违宫规之心。”
“果腹?进了这冷宫,便是生死由天。私自生火,就是死罪!”
那管事太监说着,便要伸手去抢桌上的点心。
林婉不着痕迹地侧身一挡,将那碟子护在身后,语气依旧谦恭,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
“公公何等尊贵,这等粗鄙之物,恐污了公公的眼。公公若肯高抬贵手,容奴婢们以此营生,往后每日的孝敬钱、辛苦钱,奴婢们必会按时奉上。这细水长流的进项,总比公公今日动手抢夺,只得这一时之快要划算得多。”
管事太监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那杆秤已是颠了几个来回。这冷宫是人尽皆知的苦寒差事,半点油水也无,若真能有份稳当的孝敬,他自然乐意。
“就这破玩意儿,能值几个钱?”他撇撇嘴,半信半疑。
林婉用干净的布巾托起一块牛乳糕,恭敬递上。那糕体莹白软糯,顶上缀着几星嫣红的玫瑰花碎,香气更是甜而不腻,勾得人食指大动。
管事太监将信将疑地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入口即化,奶香与花香交织在舌尖,那滋味……他双眼倏地一亮,脱口而出:“好东西!”
林婉见状,趁热打铁:“公公也尝着了。只要公公行个方便,往后的好处断然少不了您的。可若是公公非要赶尽杀绝,奴婢们烂命一条,横竖是个死。倒不如豁出去,将公公平日里如何勒索欺压冷宫诸人的事儿,往上头捅一捅。届时鱼死网破,公公这差事,怕也保不住了。”
软中带硬,恩威并施。
那管事太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掂量再三,终是松了口:“好!咱家就给你们一个机会。只是这孝敬银子,每日一分都不能少!此事更不许对外声张,若走漏了半点风声,咱家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奴婢省得。”林婉垂首应下。
管事太监心满意足,临走前又毫不客气地从碟里抓了两块糕点塞进袖中,这才带着人扬长而去。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
阿桃再也撑不住,一头扑进青禾怀里,后怕得直哭。苏姨也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婉腿一软,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一瞬,但凡行差踏错半步,便是万劫不复。
暗影里,一道玄色身影踱了出来。
萧慕寒的视线落在她失了血色的脸上,静默无声。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嗓音比这风雪还要冷上三分:“你不怕?”
“怕。”林婉仰起头,眼底的倔强却未散去分毫,“可我不能带着她们,一起坐着等死。”
萧慕寒看着她那双清亮又执拗的眼,心中那根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声音沉沉:“这些人贪得无厌,今日得了一,明日便会要十。纸包不住火,你们需早做打算。”
“我明白。”林婉点头,“我们不会坐以待毙。”
她正要起身去安抚苏姨她们,院墙外,忽然有压低的嘀咕声顺着风飘了进来,断断续续。
“小点声!方才那李公公回去,嘴碎说了一嘴,讲这冷宫里新来的丫头不对劲……做的点心,好像跟、跟玉芙渠那桩案子里的东西,有几分像……”
话音戛然而止,只余下慌乱远去的脚步声。
屋里死一般寂静。
灶膛里,最后一星火苗“噼啪”一声,彻底熄灭。
林婉心头猛地一沉,豁然抬眼,望向萧慕寒。
男人的脸,不知何时冷了下来,周身的气息比方才更沉冽。
他一字一顿,缓缓吐出几个字。
“他们,还是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