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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钟家老宅 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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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草比钟晚想象中费劲多了。
院子里的杂草在风吹日晒下长了十四年,深深扎根在土里。她一个人卖力地拔了一上午,才清理出巴掌大的一块空地。脑门上全是汗珠,黑风衣的下摆沾满了泥土。
“唉,一个人干活原来这么麻烦。看来还是得赶紧找份工作也干着,不然午饭的钱都没有。”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自从她离开钟家,这还是她第一次完全一个人生活。在这之前,她都是和家人生活在一起,平时就跟着爷爷学符法,也不用上学,反正到时候出来也是干驱邪的。
可是她没有想到,离开了家,过得会这么艰难,没吃没住的。虽然父母在她出门时塞了她一些钱,说是在梧桐街的吃住费,但是她早就在来到这之前就花了个一干二净。
这也不能怪她。钟晚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也不管钱经不经花,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现在没钱用了,她也不敢找父母要,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要靠自己赚生活费才行。
正在她想着赚钱的法子时,一只胖胖的橘猫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超级肥一只蹲在墙头,正拿着一双琥珀色的竖眼打量着钟晚。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蹲在那的。
钟晚跟它对视了三秒,这猫过得好像比现在的自己还好,一看就是被邻里街坊天天喂饭。
“看什么看。”她朝着肥猫龇了龇牙。
橘猫没搭理她,短短的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颇有兴致地望着她。
哼。
钟晚也懒得跟一只没有梦想的猫较劲,低下头继续拔草。又拔了一会儿,再抬头时,墙头不知什么时候空了。
老宅的堂屋比院子里的杂草更让人难受。
因为长期没人居住,灰尘都不知堆积了多少层,脚踩上去都能留出印子。正中间的供桌上摆着一排牌位,那是钟家历代先祖,名字已经被灰蒙住,看不清了。
钟晚站在供桌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到后院打水去了。
她从废弃的水井边找到一个塑料桶和一块黑黑的抹布。
让人喜出望外的是,水龙头居然还能用,拧开的时候吱呀乱响一通,起先流出的水是铁锈色的,放了半桶水才变清澈。
等水桶装满,她拎着回到堂屋,把抹布拧干,从左到右开始擦牌位。
木头被水浸湿后颜色变得深了许多,刻着名字的凹槽里还嵌着陈年积灰。她细心地用指甲一个个抠出来,再拿抹布过一遍。擦到最后一个牌位时,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牌位的木头颜色明显比别的浅,应该是最后添上去的。
这是她爷爷的名字。
钟晚把牌位拿起来,将正反两面都擦了个干净,再放回原处,继续擦下一个。
等到擦完所有牌位,水桶里的水已经黑得跟墨水一样了。
她把水倒掉,又打了一桶清水,准备开始拖地。
拖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二楼是爷爷的卧室,门还是关着的。
爷爷的房间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她把拖把往桶里一杵,就上了楼。
二楼只有一间房间,门没锁。
钟晚推开房门,灰尘从门檐落下,掉在她的头上。她甩了甩头,扫视着屋内。
里面的陈设还是那么简单。一张木床、一个老实衣柜,一张书桌,外加一把藤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
钟晚走了进去,将窗帘拉开。
阳光顿时涌了进来,照出满屋漂浮的灰尘。
她将抽屉和衣柜依次打开。书桌的抽屉是空的,衣柜里挂着几件老年人的衣服,看着被熨斗烫过一次,像是主人只是出门买个菜,随时会回来。她的目光顺着衣柜挪到床底。
床底下塞着一个纸箱子,上面用透明胶缠了几圈。
钟晚蹲下身,将纸箱拖了出来。
胶带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经泛黄发脆了,她用指甲一划就开。
打开箱子,最上面是一沓信。
几封信摞在一起被橡皮筋扎着,上面没写收件人。信的下面压着一本塑封的相册。
再下面是一个红布包。
钟晚先把红布包拿了出来。
里面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铜钱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但从样式还能看出是和她的铜钱剑同源。
她把铜钱放在掌心反复翻看,重新包好放回箱子。
然后她拿起了相册,从头到尾的翻看。
相册的第一页是一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模样,扎着两个羊角辫,蹲在地上。她的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起笔收笔的走势已经能看出符法的影子了。
这是她自己。
她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
继续往后翻看。第二页,小女孩举着铜钱剑对着太阳,那剑比她人还高,她两只手举着,小脸憋得通红。第三页,小女孩在院子里追一只橘猫,猫跑在前头,她跟在后头,张着手臂,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橘猫?
她想起了墙头那只肥猫,也是橘色的。
或许是它的孩子吧。
钟晚把相册放在腿上,坐在床上继续翻。照片一页一页往后,小女孩慢慢长大,从三四岁到七八岁,再到十来岁。照片里的场景始终在梧桐街——老宅的院子、药铺门口的石阶、街口的老梧桐树。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照片没有了,只剩下空白的相纸。
相册的底页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一行小字,那是爷爷的字迹:
“晚晚,后面的爷爷不敢贴了。”
钟晚看着那行字,缓缓合上相册。
天已经黑了。
她下楼把堂屋的灯打开,在出了药铺,她就拿剩下的钱交上了水电费。
白炽灯的瓦数不高,光黄黄的,只能照亮供桌前的一小块地方。她把纸箱搬到楼下,坐在供桌旁的椅子上,拆开了第一封信。
信封没封口,她将信纸抽了出来。
“晚晚,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大概已经不在了。”
她读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了信封。
不是不想看,而是她今天已经够累了。
钟晚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听着院子里冷风刮过的声音,老宅的木门被吹得吱吱乱响。
这时,她听见了一声猫叫。
很短的一声,从门口传来的。
她睁开眼。
白天那只橘猫正蹲在堂屋门槛外面,尾巴盘在脚边,歪着头看她。
钟晚跟它对视了一会儿。
“你是这宅子里的吧?”她问。
肥猫没有再出声,只是站起来,迈着猫步跑进堂屋。爪子踩在刚拖干净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串小小的梅花印它走到钟晚脚边,蹭了一下她的小腿,然后就地趴下了,尾巴尖搭在她的鞋面上。
钟晚低头看着它。
过了很久,她双手把猫捞起了来,放在自己腿上。
肥猫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是舒服。
她又拿起相册,从头开始慢慢地看。堂屋的灯光照在塑封的照片上,有点反光。橘猫趴在她的腿上,呼吸均匀,肚皮一起一伏的。
梧桐街的路灯又亮了,光从院门的缝隙透了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很长很长的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