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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交线 以身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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仟浦市近郊区原先是一片荒山。随着经济发展和城市外延扩张,一位财大气粗的老板买下了这块地皮,在山脚栽树种花、饲养鸟雀、搭建生态别墅,将这里开发成一处风景优美的露营胜地。
异处所征求了员工的意见,最终把团建地点选在了山冈缓坡。
后勤组提前在松软的细叶草坪上铺设好干净整洁的野餐布。金属支架咔哒一声拉伸到位,巨大的遮阳棚稳稳撑开。烧烤工具、新鲜食材、环保餐具等一应俱全。
人来人往。
外勤组成员还没到齐。单位大巴车停在犄角旮旯里,车门敞着,人早就四散开去自由活动了,还剩一点物资没卸完。龚皓帮忙搬运饮料,一路上,他时不时左顾右盼,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他刚走下台阶,肩膀上的负重骤然减轻。瓦楞纸箱的摇盖突然自行掀开,塑料盖逐一起飞,飘游至小径尽头,开始绕着来宾匀速旋转,形成一道平滑的弧线轨迹。
龚皓扶额。
这阵仗还能有谁。
组长大人,不愧是你。
……
傅知邃微微欠身,手肘自然弯曲,掌心向上摊开,做出一个标准的绅士邀请手势,等待爱人的手放上来。
虽然倾向于低调行事,但江潺尊重他的奇奇怪怪,十分配合自己伴侣设计的出场表演,亲昵地挽住男人的胳膊。
二人偕行步调融洽得像一首诗。
同样引人注目的,还有周围那一圈如卫星般公转的塑料瓶。
既展示了异能,又顺带清点完饮料数量,一举两得,组长很是满意。
路过熟人,江潺驻足,微笑打招呼:“好久不见。”
傅知邃还要去应酬,拜托兄弟带江潺四处逛逛。
大学同窗半载时光,他们对彼此的初印象,因为叙旧再次鲜活起来。
龚皓很高兴自己和这位朋友没有渐行渐远。
刚工作那年,精神刺激、心理压力接踵而至,他默默消化着那些颠覆常理的知识。为了不让更弱小者担惊受怕,他们不会对江潺透露任何关于异变事件的具体细节。
隐瞒出自善意。
说难听点,就是异能者居高临下的傲慢。
倘若重蹈覆辙,复刻裂谷惨案……如何形容那般光景,末日抑或地狱?恐惧和憎恶的情绪使然,龚皓不敢深究。
值得庆幸的是,第一位思想先进者即将站出来,代表成千上万的普通群众,雨他们并肩作战。
全场可能只有傅知邃被蒙在鼓里,以为这只是一次可以携带家属出席的普通团建活动。殊不知举办的主要目的是迎新,而江潺是特邀嘉宾。
*
完成引荐介绍的任务后,龚皓仔细挑了一个沙瓤西瓜,搬到折叠桌子上,利落切开。汁水顺着刀尖淌下,黑籽零星点缀其间。
徐滦拿长钳熟练地翻动炭堆,刷酱汁,撒调料,和新同事交谈甚欢。
金黄油亮的鸡翅、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鲜虾鱿鱼、青椒玉米,刚下炉灶,搁置在一旁的自助餐盘中。徐滦的手艺确实不错,足以把人投喂得肚饱眼馋。
当然也不乏一些小插曲。在江潺充分展示自己“登峰造极”的烹饪技艺之后,徐滦彬彬有礼地摘下对方的围裙,义不容辞占领了主厨位子。
而那串颜色诡异、弥漫焦糊味的失败品则暂时由它的创造者保管。江潺捏住烤签空白的一端,平举手臂小幅度晃悠着玩。
他可不敢随便找人试吃,食物中毒谁负责?
另一边,傅组长终于从繁文缛节中脱身。
他目不别视,精准锁定江潺的位置,然后快速穿过嘈杂的人群,悄摸声儿靠近,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傅知邃低头,张口,欲咬下一块黑炭。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很痒。
“你疯了?”江潺急忙去躲。
两人拉扯间,江潺手一滑,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烤串坠落,跌向地面。
“咕咚。”
声音不对劲。
傅知邃视线往下移。
落地之后,原本已经碳化的肉制品,变成了一滩看不出原貌的模糊碎肉,鲜血淋漓。
他立刻伸手捂住江潺的眼睛。
纠缠的虚或实欺骗视觉。
损毁的瓣膜化为养料。
滋生粘稠的苔藓。
周围变得拥挤不堪。成群结队的人,动作僵硬,如涌潮的行尸走肉,编织一张逐渐收紧的巨网。
空间被蚕食,他们不得不紧紧贴在一起。
怀中人停止了小小的抗议和挣扎。
他开始想事情。
“啊,又中奖了。”
“意念系的异能者……是昨日盯梢的那个人。”
中咒者具有抵抗特性,施展的异能从播种到发芽,延迟了二十四小时左右。
但无论如何,径直对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释放异能,此举引发了强烈的副作用,影响十分严重。更何况,还把多名异处所员工牵扯进来。
江潺脑袋越来越昏沉。
然而,他并非任人宰割的猎物。
“我欣赏你的胆量,造梦师。”
蝴蝶振翅,玻璃破碎。坚韧不拔的灵魂是幻境的克星。
大梦方醒。
*
“异化值维持稳定水平,精神力出现微弱波动……你确认报告准确无误?我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排异反应。”
交谈话语伴随签字笔书写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被议论的人继续装睡。
“我需要去财务部一趟,申请相关项目的研究经费。麻烦你把这些文件递送至所长办公室。”
“嗯?这个人?先晾着吧。放宽心,短时间内他醒不了。”
会客室的门扉,缓缓开启,轻轻关闭。
房间忽然寂静,鲜明衬托他不平稳的呼吸。江潺怀疑自己出现耳鸣的症状,蹙眉睁眼。
“吵醒你了?抱歉,”林愈严严实实挡在他身前,“我应该对此进行解释,江潺先生。刚才结束的幻景也是您的面试项目之一。一个连接虚实的小小梦境。希望他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医生嘴角微微上扬,眸底却映照了一潭死水。良久,他头稍偏向旁侧。
仰面躺着的人猝不及防直视天花板中央的日光灯。
眩目的、刺痛的惨白。
江潺眯缝着眼,泪花闪烁。林愈搀扶他坐起来,然后主动靠边儿站,恭敬地端茶倒水。江潺这才发现会客室里另有他人。
年迈的老者负手而立,犹如一棵挺拔的松柏。他的笑容慈祥,自称异处所的老干部,“钟万椽”,欢迎新成员加入。
四角列阵的警卫员戒备森严,与他保持微妙的距离。
待遇堪比珍稀动物。
江潺抿唇,觉得有些滑稽。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情不自禁地抖腿:但他们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啊!
……
“我们进行了一系列测试和培训。江潺先生对异化事件的感知,完全突破了身为普通人的局限性。”
这样的人,不是天才潜质,就是疯子。
“异处所决定聘用江潺作为外勤组顾问。”
我肯定还在做梦。傅知邃颓丧地想。
半分钟前,人事部长霸占外勤组地盘,喜滋滋宣布了那条“好消息”。
堂堂组长竟然最后得知此事。
“我不同意。”傅知邃斜倚桌边,提出异议。显而易见,他底气不足。
势孤力薄的叛逆者成为焦点。
“理由呢?只有你一个人反对。更何况,钟老正在招待他。”
“傅组长,你可不能滥用职权呐。”
讥诮话语将他堵得哑口无言。
*
“异变是一种进化,可以改变异能者的基因,让你变得更强,所以我希望你加入我们。”
“前面就是外勤组的办公区域,你想进去参观一下吗?”
黑发青年陷入沉默。
钟万椽耐心等待着他的回答,就像一位循循善诱的长辈。
江潺竭尽所能想要重拾记忆深处的敬语和社交礼仪,握拳掩饰手指轻微的颤抖。
他太紧张了。
清浊参半的视线落到他身上,看不真切。钟万椽依然笑容可掬:“不必忧虑。外勤组每一位同志都值得信赖。他们会保证你的安全。”
空气滞涩。
走廊墙边一排宽大储物柜后侧的狭窄角落,傅知邃躲在那里。
他不是故意偷听的。换个环境透气,恰巧碰到,仅此而已。
傅知邃害怕对方误会,反客为主走出藏身之地。
“钟前辈。”他问好。
气氛风平浪静,没有爆发激烈的争吵。
交给你了,小子。钟万椽眼神示意。
傅知邃伸手扒拉江潺的衣袖,轻而易举拐走。
亦步亦趋。
他们悄然离去。
“唉。年轻真好。”
原处留下一声寂寞的喟叹。
……
路途很短。他们停在四号仓库门口。
皮带环扣上挂着一串。傅知邃垂头拨弄,找到正确的那把,对准孔洞插入。
锁舌退让。冰冷的门板揭开一条缝隙。
房间被黑暗笼罩。这里储存了大量低级衍生物,矿脉边缘风化剥蚀的晶体、渔船浅海作业打捞的贝壳……色调普遍灰蒙。
傅知邃接通电路,坦然往前走。
江潺跟着进门。
迎候他的,是一个蓄谋已久的怀抱。
傅知邃搂住他的腰,脊背绷得很紧。
“我没事。不信你检查。”江潺小声辩解,避重就轻,尝试安抚对方受伤的心灵。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江潺不可能永远待在自己羽翼之下。
傅知邃知道。
只是……太早,他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变故,来调整计划。
他选择干这行,走这条路,是为了守护至亲所爱,而不是把家人引向阴霾。
这是傅知邃的底线。
“我会保护好自己。”江潺发誓。
个人命运被时代浪潮裹挟。渺小而脆弱的众生,随波逐流。唯独旁观者将船舶拢岸,以身入局。
“……我当然相信你。”
他们在执拗和妥协之间摸索平衡。
几颗水珠滴落海洋,浮泛细微涟漪,但不久便销声匿迹。
百川融汇贯通。
转正实习生季梓沂、公开招募应聘者江潺……外勤组热烈欢迎新面孔,除了某人稍有偏颇,总体上适应性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