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平行线 两条本不该 ...
-
碣石区临海，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腥味。
鸥鸟盘旋于码头上方，宽松的白衬衫迎风鼓动，江潺双手插兜，信步闲庭地跟在人群之后。
浅金色的沙滩、琳琅满目的橱窗、自由飘荡的风筝、洋溢笑容的孩童……生活比他的想象更美好。
早高峰末尾，停在街角的冰淇淋车开始营业便生意兴隆，青年排队买了一份，捏着透明的塑料杯，边走边品尝。奶油口感细腻丝滑，香草味道萦绕舌尖。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惬意地眯起双眼。
甜食吃见底，废品丢进垃圾桶。江潺抄近道深入里巷，东折西转，轻车熟路地绕过拐角。
日光甚至赶不及在墙壁上投下他的影子。
一家老旧杂货铺内，身穿制服的男人倚着玻璃柜台，狠狠吸了最后一口香烟。突然，他若有所感，摁灭火星往外张望，果然失去了目标的踪迹。
“警惕心和应变能力都不错，可惜是个普通人，”粗哑的嗓音自言自语，“仓促落实的公开招募……这就是那些老古板们商议的结果？”
对普通人来说，选聘条件太过苛刻；论工薪待遇，其他城市的异能者又不屑一顾。
“真奇怪。”
男人关闭了监控画面，撤回方才释放的异能。随着他的动作，发梢间一枚金属耳坠闪闪发光。
“喂，我的任务完成了。”
返回原岗位的通知已经发给仟浦市异处所的主要对接人，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的去留，无需征得弱势申请方的同意。
＊
甩开陌生视线近乎如影随形的监视，江潺长舒一口气，停下脚步。
呃，怎么说呢，这种被跟踪的体验，倒是挺新奇的。
他抬眼望去，碣石医院附近的公交站牌都是智能电子大屏，实时显示仟浦市的人车通行的流量数据。
科技与财力的产物。
他仰头看着，等待呼吸渐渐平缓，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他迈步走上斑马线，朝着那栋最显眼的现代化建筑的方向前进。
登上台阶，感应门自动开启。
医院大厅宽敞又明亮，护士的身影在病房之间来回穿梭，目光始终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今天是异处所面试的最终期限。负责人林愈坐在挂号处最冷清的窗口后，闲来无聊，漫无目的地翻阅诊疗指南中有关异变侵蚀的特设章节，纠正某些差误内容。
忽然，他的视野黑了一块。余光捕捉到一个纤细的侧影，遮挡于他与白炽灯的连线之间。
江潺正跟着墙上指示牌说明的步骤一步一步操作智能手机，准备体验一下线上预约挂号。
“您好，请问需要帮助吗？”
一句礼貌的询问在他耳畔响起。声音温润，咬字清晰。
“擅离职守”的白大褂？
呵呵，开玩笑。
江潺朝他笑了笑，跟他解释清楚自己的来意。
听罢，对方的神态略显惊讶，但随即迅速地给出了答复：“请跟我来。”
漫长的走廊让两人进行了充分的交谈。
林愈就职于异变事件处理所医疗部，日常协助外勤组开展防御工作。近期，仟浦市本土异能者人口增长缓慢，领导决定适当放宽招聘条件限制，广纳贤才。
不过第一次公开招募没有经验，上百份求职信只剩下江潺一根独苗。
林愈登录异处所官方网站，输入江潺的身份码搜索，浏览器加载许久，结果才显示出来。
热心市民江潺同志，无犯罪前科，各项指标都达到及格线。更何况，他是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合格的候选人。前面的候选者相继落榜，稀里糊涂投递简历的、完全忽略进面通知的、因为门口效应突然把这事给忘了的、迷路的、轻微触电后立刻就医的……背后总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缘由。
毫无异议地，异处所暂时接纳了这位新成员。
＊
“凌晨一点开始升温，日上三竿才通知外勤组处理。疑似裂隙为什么不着重观察！我还在值班室里守了一宿！”
龚皓挂断电话，无能狂怒。
“别吵了，脑瓜子疼，”徐滦推门而入，急匆匆地，衣摆掀起一阵风，“上级预先封锁了小区，把恶性影响缩减到一定范围。火灾警告让被困者都安分地待在室内。目前其他人正在疏散外围群众，意外伤亡、生命财产损失较小。”
“现阶段我们最好不要分心，务必趁早采取行动封堵裂隙。”徐滦补充。
“红外监测结果怎么样？”傅知邃问。
提起这个，龚皓可就有话说了：“喏，无人机航拍影像的复印件，就是一个黑色的圆圈。和一般的裂隙相比，它小得可怜。有没有清晰一点的？”
“传到我手里的版本就这么模糊，根本没办法分辨具体的细节。”徐滦说。
傅知邃穿戴好基本的防护装备，随口一问：“如果我硬闯高温区，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是多久？估算个大概的时间就可以。”
龚皓大惊失色：“你认真的？那点时间够你研究地图找路么？”
“刚记牢。”
“综合考虑多种因素，十五分钟吧。”徐滦略一思索。
“足够了。”
智能语音播报：“所需物资已按清单全部供应完毕。剩余库存量正在更新……”
实在没耐心听下去，傅知邃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他得想办法锻炼自己，提升能力。
通过裂隙实施侵略行径的衍生物和偷渡者，异能等级和危险程度与日俱增。
经验的效用和价值正在逐渐减弱。更为凶狠暴力的异界访客即将降临，仟浦市原住民还能指望什么，还有几分胜算？
……
＊
螺旋桨高速旋转产生升力，轰鸣着横空飞越攒动的人群，规避了地面防线崩溃的风险。
燥热感袭来，傅知邃闻到液压油燃烧的焦糊味。他忍受着触觉与嗅觉的双重刺激，立刻构筑精神屏障抵御。
好在缺乏思维层面的干扰，识海倒是风平浪静。
三分钟。
闪烁的信标，一笔画成的线条，近在咫尺。
直升机依次维持悬停状态，投放一系列晶莹剔透的冰系衍生物。它们被格外的重力异能托举，保护，缓慢降落。
七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傅知邃等候着，紧攥操纵杆的手掌渗出汗珠。
九分钟。
相对高度归零。
傅知邃如约收回事先施展的异能。
晶体单元失去阻隔层，冷与热亲密接触，积蓄的寒意扩散，传导，瞬间覆盖整片小区，中和了酷暑。
裂隙里的异端从长久休眠中被唤醒，回应和报复姗姗来迟。
航空器正下方投影处，一座蓄势已久的“火山”猝然喷发，气流碰撞机身引起剧烈震颤，辅助驾驶系统发出过载警报，大量冗杂信息烧灼他的思维。
人的呓语。
他硬抗住热浪的冲击，十分艰难地集中注意力去聆听，隐约捕捉到几个外语单词。
【孩子……埃尔释……沙漠……危险……快逃！】
【远离我！！！】
傅知邃只觉得自己被一双干燥的、粘满砂砾的手狠狠推开。
苟延残喘之人垂死挣扎，将这须臾的清醒视如珍宝。
他不想沦为累赘，他愧于牵连无辜。
他奔赴路途终点。
解脱未必是一件坏事。
【孩子，请把我算作过客。】
……
焚风送他入归宿，尽头的坟墓。
执念烟消云散，异象荡然无存。
傅知邃惊魂未定，大汗淋漓。
恍若隔世。
他是谁？
缺乏线索，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组长，降温了！这法子顶用。”对讲机响起了组员兴奋的呼喊。
他重返人间。
＊
“喂！都多长时间了，怎么还不解封？”
“仍有威胁？我呸！如果真的危险，你们为什么不穿防护服？”
“俺家就在里面，凭什么不让俺进去？”
“小心我投诉你……”
警戒线外，实习生季梓沂一脸欲哭无泪，双臂一直保持张开的状态，阻拦着一群试图挤进去的居民。宽大的荧光背心被撕扯得歪歪扭扭。
他非常重视这次试工机会，一定要确保任务万无一失。
季梓沂伸手接住一颗被扔过来的鲜红色球体，习惯性地反手一抛，将其扔进了栓锁的铁栏杆里面。
那颗西红柿在经历日光浴和桑拿蒸房之后熟透，划过一道抛物线，砸成一滩蠕动的烂泥，壮烈牺牲。
见状，众人目瞪口呆，纷纷往后退。周围的看客作鸟兽散，所剩无几。
“擦擦手吧。”
有人递给他一张纸巾。
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季梓沂脱口而出：“您可不能进去！”
来访者戴着黑色的口罩，下半张脸被遮住，只露出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热心市民江潺同志无奈摊开手指，证明自己没有恶意：“别误会……”
他的眼眸是静谧的宇宙，盛满了流转的星光。
实习生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它们。
像刚哭过的样子。
……
因为那些话是说给他听的。
调动感官，江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也意味着，他对整座城市的渗透，逐渐无懈可击。
＊
警告解除，消防通道开启。后勤组鱼贯而入，收拾残局，安抚惊慌的民众。
“除了紫外线过度照射引起的皮肤轻微红肿之外，都很健康。”林愈看完检查报告，合上文件夹。
徐滦朝医生点头致意。
“辛苦了。”傅知邃道谢，稍微活动几下手腕。
林愈继续平铺直叙：“裂隙出现在了中央区，这种情况很少见。”
“交流干部分享会议的召开日期也因此提前了。外勤组可以开始准备汇报材料了。”
……
空灵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冥思苦想的沉闷。
指腹误触按键接听。
“距离我们勤劳勇敢的守护者先生下班还有半个小时，需要家属接送吗？”
咚！对面传来一声巨响。
“……？”
江潺把手机挪远，疑惑地盯着屏幕看。
一阵兵荒马乱。
傅知邃扶起长凳重新站好，他立刻应下，语气无比庄重，按捺住心里迫切与暗爽并存的滋味，生怕对方反悔，承诺作废。
江潺失笑，让他先忙工作上的事情。他还顺带提了一嘴，解释说自己今天闲来无聊出门随便走走，刚好路过你单位附近。
傅知邃没多想，直接让他上车坐着等会儿。
“嗯。”
通话在他温柔的道别中结束了。
傅知邃意犹未尽。
他对象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林愈若有所思。
某些目前无法解答的问题被暂时搁置了。
＊
傍晚，暮色不均匀地涂抹在天际。
【震惊！妻子心血来潮去接丈夫下班，却意外撞破他和女同事不可告人的秘密……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点击链接深入了解……】
异处所门口，一辆私家车安详地停在那里。副驾驶的位置上，江潺捧着手机，看得津津有味。
傅知邃的手指试探性地敲了敲车窗。黑发青年受到一丝惊吓，莫名有点心虚地关掉了网页。随后他伸手探向后座，把装有热乎饭菜的外卖袋捞过来，拆开包装袋和一次性木筷，递到司机面前：“先填饱肚子。”
香气四溢，傅知邃端着打包盒，狼吞虎咽地地扒拉着晚餐。
江潺仔细地打量起他的脸，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如实相告：“好像……晒黑了一个色号？”
傅知邃往前凑了凑，看到后视镜里的自己，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晚上光线不好。”
江潺抿嘴笑起来。
“还是帅的。”青年郑重地发表声明。
引擎启动。
“去哪儿？”江潺下意识地开口询问。
傅知邃理所当然地回答：“回家啊。”
模仿他的语气和声调，江潺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回家。”
车载音响里传出节奏强劲的音乐，旋律掷地有声，填满了他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平行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