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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普通人 仟浦市普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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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细密的水珠不断浇注到皮肤上，又顺着光滑的脊背滚落。他的手指浸泡在流动的液体中，感受那股绵延的抚平倦意的力量。
水汽蒸腾，冰凉的白色瓷砖墙表面逐渐凝结了大片湿漉漉的雾。
花洒咔嗒一声关合，柔软的浴袍包裹住身体，衣带环绕两三圈后系紧。江潺放空思绪，抓着毛巾一角擦拭头发，逐步移近镜子，最后停滞在自己的虚像前，感受共振的心跳。
冷白的手心贴上镜面，遮挡住那双眼睛，隔断了交汇的视线，也扰乱了二者同频的呼吸。
江潺垂眸，不可避免地遥想起某些旧事陈迹。
记忆早已随着经年累月的封闭而锈蚀失真，过去与现在分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黑发青年习惯性抿了抿嘴唇，舌尖抵住上颚。
无论天灾人祸，他都不会任由劫难降临。
＊
江潺拉开玻璃门，踩着拖鞋慢悠悠走出浴室。
一滩趴在地板上乖巧等待饲养员的萨摩耶幼犬嗅探到他的气息，飞扑过去，尾巴左摇右摆。青年半蹲下来揉搓它毛茸茸的脑袋，纵容小狗黏糊糊的撒娇舔舐，又松手放任它快乐地跑开。
隐约能从那抹蓬松如球的欢喜背影中看出它另一位主人的风范。
想办法填饱了一人一狗的肚子，江潺开始处理工作任务。书房空调运转制冷模式。他怠于点灯，慵懒地窝在办公椅上，正儿八经调试好设备，登录邮箱，按照大致浏览、仔细研读的顺序回复每一条晦涩冗长的讯息。
笔尖与粗糙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响。铺满二维图形、符号和演算过程的草稿整齐地堆摞在笔记本电脑右侧的桌面上。
平凡的一天在繁杂的数据计算中度过。
天色黯淡，附近居民家里的灯火渐次亮起。
萨摩耶玩闹累了，耸拉着耳朵，安静地蜷缩在他腿边休息。
终于把所有会话标记为已读，江潺无情地撇开显示器，用拇指指腹按压酸胀的太阳穴，放松紧绷的神经。
长时间闲置在一旁的手机忽然轻微震颤了一下，几不可闻。天生敏锐的洞察力使他迅速捕捉到异动，捞起手机上滑解锁。
瞳孔骤缩。
整块屏幕都被奔涌的数据洪流所占据，源代码急促闪烁着，星罗棋布，嚣张跋扈。视网膜被轻微灼烧，留下残痕烙印。
幕后施术者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并未让这种刺激持续太久。异能具象化，继而坍缩成一团荧蓝色的亮点，从狭小的液晶面板中剥离，浮空，拖曳着幽蓝的弧光游走盘旋。
【漏电危险，请勿触碰。】
见怪不怪，江潺一脸淡定，略调坐姿，躲避这颗“流星”四处乱窜时末端破碎迸溅的粒子。短暂缓解眼部疲劳之后，他将抽象的数学模型投射在自己的视野里，构建出一个三维坐标系，借助它，缜密地观察那些稍纵即逝的光斑。
随后，他在脑海里预设路径，找准时间，把一枚蓝牙耳机掷了出去。
二者迎面撞上，不偏不倚。
光芒消散，江潺拾起无线耳机，两指夹住它，贴近电脑主机连接蓝牙。
不出所料，系统弹窗提醒他收到一封新邮件。
鼠标双击点开链接。
内容很简略，一览无余。宋体五号黑字十分官方标准，编辑出来的东西却一言难尽。江潺看得一头雾水，琢磨不透对方的态度。
原文呈现如下。
【感谢您报名参加我司此次特殊职位公开招募。经初步筛选，您已通过考核。请于四十八小时之内前往碣石医院急诊中心进行第二阶段面试，逾期不候。异变事件处理所期待您的加入！】
发送时间显示为昨天。
……
＊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橡胶轮胎碾过减速带，沿着水泥道低速滑行。街边路灯勾勒出婆娑树影，行人步履匆匆。湖岸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回荡的喧嚣。
傅知邃猛打方向盘，潇洒地把车甩进停车位。行车记录仪发出尖锐爆鸣声，强烈谴责他的危险行为。
“下次注意。”他象征性给这刚变异的衍生物顺顺毛，利索熄火，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主驾驶室的门自动弹开。
他弯腰从汽车里钻出来。左脚刚落地，“啪！”的一声震响，鞋底踩到的异物突然爆炸，傅知邃手上拎着的两个塞满鱼肉瓜果蔬菜的大塑料袋差点从内到外全部免费。
勉强稳住身形，他低头定睛一看，是块鞭炮。不知道谁家熊孩子乱扔的。
有病。
傅知邃暗骂没素质，不计前嫌抬腿踹飞罪魁祸首，正中不远处张开大口等待投喂的垃圾桶。
“……哑火的糟粕。”
锁车。上楼。发觉主人心情很不美妙，钥匙懂事地自己悬空对准孔洞径直插入。
男人侧过身，宽阔的肩膀推开防盗门。
“咯吱——”
客厅里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傅知邃不动声色收拢起所有消极情绪，徒留一丝笑意在眼底。
他驾轻就熟摸到开关，顺势摁了下去。
吊顶光源大展身手，周遭瞬间亮堂。
直到光明驱走书房门洞下方最后一片阴影。江潺伫立在那个位置，面朝玄关，不知站了多久。
霎时，傅知邃心中飘过一万条弹幕。
“啊我衬衫袖管的褶子还没捋平，幸亏制服是藏青色的。”
“左脚尖为正方向顺时针旋转六十度的皮鞋边缘应该沾到了泥点。”
“裤链拉上了。”
……？
二人相顾无言。
江潺忍不住率先采取行动，一晃到他面前，手指亲昵地刮拈对方高挺的鼻梁。
傅知邃将欲舒展的眉头又有皱起来的趋势：“你的手好冰。”
着凉了？要注意保暖。
“……我刚洗完手。”江潺回答。
他的动作没有停顿，继续捣腾着，抚平男人的眉心。末了，掌根虚搭在他的额头上。
“回神。”
蓬勃的力量在傅知邃身体里蔓延。
购物袋从他手中逃走。内瓤充实的保鲜盒、包装纸，瓶瓶罐罐纷纷挣脱了束缚，天女散花，各归各处。
他的肢体，他的骨骼和灵魂，一同捎去负重。
“真方便。”江潺后退一步，双臂交叉抱于胸前，饶有兴致地欣赏这幅稀奇的景象。
＊
异变事件历史档案某一页写着这样一段话。
【人们最希冀的，是生而平等，是爱与和平。】
【我听见半句谎言。】
【始料未及，或心知肚明，祂以日晷的佹形僪状席卷人间。】
【异象横生。】
一小部分人偶然接触到异变事件，衍生出非同寻常的异能。它化作无形的刀枪剑戟、护盾铠甲，给予人进攻、侵略、抵抗、防御的筹码和纯粹的力量。异教徒将其奉为神明的恩赐。
相反，没有获得这份礼物，只好仰仗、依赖科学技术的普通人被贴上“渺小”“无知”“累赘”等标签，低人一等。
当年研究人员和政治家各抒己见。
他们采集样本，赋予名词特殊含义；他们创立组织，悍然闯入日晷世界拓荒；他们叩问生存的答案，却深陷无限流的泥潭里摸爬滚打。
【可惜事与愿违，剑走偏锋。】
矛盾，隔阂，阴谋，导火索。
裂谷事件，普通人与异能者的战争，生灵涂炭，惨淡收场。
从此两界关隘壁垒森严。
被排斥在日晷世界之外的失败者、幸存者，以及后来陆续激发异能的菜鸟萌新，共同组建了异变事件处理所，利用城市原有的基础设施条件，暗中守护着平凡世界那些为生活奔波劳碌的普通人。
余波未平，“裂隙”乍起。偷渡行为的风险和收益成正比，觊觎之心蠢蠢欲动。异界异能者见缝插针地钻空子，非法入侵穷邻居的疆土。
傅知邃清楚自己的立场，他就职于仟浦市异变事件处理所外勤组，负责抵御入侵者，阻止裂隙扩张。
当然，这一切都与他的男朋友无关。
江潺是普通人。
并非他偏袒。事实上，无论堂而皇之的异能测试，还是暗戳戳的狐疑试探，结果都石沉大海，仪器千篇一律显示着江潺纹丝不动的异化值。
他的异能反应犹如一潭死水，分毫不受外部诱因影响。
但他又是最特别的。
一般普通人经历了异变事件，油然而生的震惊与恐惧让他们感官变得迟钝，潜意识里就会否定自己的所见所闻。
然而江潺可以把异能者释放出来的法术痕迹尽收眼底。
他有机会亲眼目睹。
他们将共同见证，文明的升华。
从此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两个人的生命轨迹早已紧密缠绕在一起。
＊
其实，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灶台上的那口锅。
好男人傅知邃亲自下厨，煮了米饭，煎了香肠，炒了蒜黄，炖了鲫鱼豆腐汤。
饭菜都是温馨的家常味道，摆放在餐桌中央任人享用。南边的人细嚼慢咽，北端的人风卷残云，合为心满意足。
收拾完家务后已经入夜。今晚没有安排任何剧烈的运动，两个人直奔卧室休息，单纯地面对面侧卧躺着，同床共枕。
薄纱窗帘朦胧了月光，夜空中掠过一只飞鸟的影子，扑簌翅膀的细微声响归于万籁俱寂，却有着酣梦者无知无觉的清晰。
江潺的睡眠一向很浅。在黑暗的笼罩下，他睁开眼睛，沉默地倾听耳畔那道不属于自己的低沉呼吸。
空气滞涩，青年的心脏怔忡如擂鼓，压抑的秘密藏匿其中。
他往前靠了靠，蜷缩进傅知邃的怀抱中，眷恋他的温度。
＊
破晓时分，傅知邃晨跑回来，放下路过早餐店顺手买的包子油条咸豆腐脑，准备去浴室简单冲个澡，然后发现洗手间已经被稀客占用了。
江潺正在刷牙，稍长的头发松散凌乱，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今天这么精神啊。”傅知邃调侃他。因为对方赖床是家常便饭，打工人上班前总要花一点心思叫醒他。
“嗯，有客户找我。”江潺嘴里的牙膏沫还没漱干净，含糊回答。
废水沿管道泻下。
回音响彻方寸之地。
各类电子设备，不论大小，通知栏同步弹出实时热搜新闻词条——“局部高温”和“热岛效应”。
内容只有一段视频。
录像者是一位嗓音有些尖细的女士，她焦急地表述眼下的情况。从五点钟开始，该女士所居住的社区遭受封锁，新来的物业管理人员坚决不放任何人出门。她的初中生儿子去不了学校，亟需寻求网课学习辅导。
评论区十分热闹。江潺没有细看。
事情很快就会迎刃而解，他想，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洗漱完毕。餐桌旁，傅知邃捏着一个肉馅包子往低处晃悠，香味儿勾得小狗前肢抬起，后腿蹬地，不停转圈。
江潺伸舌头舔掉嘴唇上残留的奶渍，乐呵呵地劝架：“好啦，别逗它了。”
傅知邃挑眉，迅速把最后一口食物塞进嘴里。
萨摩耶委屈地哼叫几声，小狗脑袋去拱江潺的小腿。江潺俯身将它抱起来，带它远离是非之地，边走边哄：“你不能吃那个，乖啊。”
一阵空灵的音乐响起，是傅知邃的手机铃声。顺带一提，这是江潺给他设置的。
上班打卡提醒被同事刚好拨来的电话挤到角落里，还是待办状态，灰扑扑的，格外朴素。
傅知邃回头瞄了一眼，匆忙接听。
听筒模式播放的声音在距离稍远的情况下根本听不真切，更别提耳边还萦绕着扫地机器人嘈杂的嗡鸣。
挂断电话，傅知邃转身喊了一声：“我走了。”
浅尝辄止的吻作为告别。
江潺帮他打好领带，捋平他工装的衣领。
“路上小心，开车注意安全。”
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