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以》沛溪

2、羊羔or狼崽 垃圾

　　垃圾车装满垃圾后行驶速度慢了很多，渐渐的，车子离浓烟越来越近。

　　岚枫看了眼后视镜，顶腮后踩了一脚刹车，强劲的后坐力把老周惊醒：“你咋停了？”

　　“……不行，老周我肚子疼……哟哟……好痛，我先去方便一下。”说着岚枫面目扭曲地扯了满满一手纸巾。

　　老周一脸嫌弃：“你一个年轻人怎么动不动就憋不住屎尿，有时间去检查一下，真别生出好歹来。”

　　“知道了。”

　　老周嘱咐道：“别磨蹭，夹不断的别硬拉，早点回来。”

　　“哎呀！老周你别啰嗦了。”砰的一声，车门重重关上。

　　岚枫把一堆纸塞进裤兜里，面无表情朝林子深处走。

　　越往里走焦糊味越发浓厚，他轻手轻脚朝浓烟处靠近。突然，一个踉跄，脚上踩到一个滑腻的物体，他低头看去是一截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碎肠子，上面带着泥土和干涸的血渍。

　　岚枫胃里一阵翻涌，捂住嘴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朝前走去。路上他发现随机散落的碎片越来越多，鱼尾巴、兔肺、鸭爪子……

　　天上的、地面的、水里的、胎生、卵生，包括绝大数种类。面前的碎片让岚枫的心脏沉入海底，直到窒息。他望着前方的浓烟，到底是多么可怕的真相，需要残害这么多生灵。

　　岚枫觉得自己的双腿灌满了铅，沉得他举步维艰。终于眼前出现了红光，光芒绽放得热烈，这场熊熊烈火正在清扫罪证。

　　眼前的景象渐渐变成虚焦，只有火焰在不断跳动，那些证据在火光中慢慢蜷缩成黑炭。

　　两个全副武装的可疑人员把最后一筐碎尸抛入火坑中。在远处岚枫听不清那两人在说什么，只见两个人又往火坑里倒了些东西，看着像是汽油。

　　毁尸灭迹？

　　人渣！！

　　岚枫藏在灌木丛后悄悄观察着，他攥紧拳头，恨不得当场就去拿下两人。可惜现在还不行，现在出手不但拿不到有效证据，而且还会打草惊蛇。

　　火还烧得旺盛，可他已经不想再待了。趁着那两个人都注意力还在火上，他要趁机撤退。

　　就在他悄摸走到一半时，树上的鸟儿突然振翅离开，不远处响起凶狠的叫喊声：“你给我站住——”

　　这声叫喊把他吓得脚软，可随即他就反应过来，这不可能是在叫自己，都已经走一半对面才有反应，这也太荒唐了。

　　应该是在场的还有人，而且被当场发现了。

　　想到在场还有人和他共同发现了秘密，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身体隐隐间在兴奋中战栗。

　　岚枫躲在一棵大树后，等待着风波过去。

　　可上天没能如他愿，叫唤声在他耳边越来越近。他的身体像绷紧了的弦，整个人瘫在原地不敢妄动。

　　呼哈——一阵急促的喘气声。

　　很近，据他经验来说他和这个人应该只隔五米左右。那么多方向偏偏就往他这边来，怎么就这么巧呀？

　　岚枫僵住身子，他的耳朵能清晰听见对方的脚步声，“咯吱”一声，树枝断裂的声音，突然的异动把他吓得轻哼了声。

　　一段凌乱的脚步声朝他走近，岚枫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立马爬起来往前溜。

　　这一溜反而给对方准确的方向，他把注意力全集中在逃跑上，没意识到自己身后贴近了一个人。

　　蓦地一双热乎乎的大手抓紧了他的胳膊，把他惊得触电了般浑身一抖。

　　他转过头去，悬起的心终究是落了，眼前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的男人瑟缩着身子，一脸慌张地拽住他，身体也控制不住地抖动。

　　他蹙起眉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泪还是汗，羊羔似的眼眸闪烁着恐惧，应该是入世未深。

　　“小羊羔”缩了缩鼻头，颤巍巍地开口：“……救……我。”

　　岚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费力甩开这个人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像是粘在他胳膊上了。

　　他轻声呵斥：“你……放手。”

　　“小羊羔”委屈巴巴地望着他，嘴巴一咧，快要哭了：“你……救救我吧！”

　　岚枫正色道：“你犯了事弥补回去就行了，都法制社会了你怕什么？”

　　对面都快急哭了：“他们有｜枪！”

　　一阵穿过草木的沙沙声响起，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年轻人应激一样，一把拽住岚枫把他摁进怀里，藏在小坡后。

　　岚枫被按在年轻人的胸前，他能听见面前这人如擂鼓般的强劲有力的心跳。

　　年轻人喘着气，声音细弱中带着委屈：“你不救我的话……我被抓了，我就说你是我的同伙。”

　　真是狗急了跳墙，猪急了上树。

　　岚枫瞪大了眼，没想到这看起来软弱的年轻人会对他亮出獠牙。

　　“你……”他居然无话反驳，眼下应该考虑的是自己还能否保证自己的搜证任务。

　　他想了一秒，现在除了救下这小狼崽别无他法。

　　“行！我救。”

　　话音落下，年轻人松了手。

　　“藏好。”

　　岚枫溜出去，理了理衣裳后找到一个比较显眼的灌木丛，他蹲在灌木丛后面，把树枝摇出声响。

　　又从裤兜里掏出纸，把纸巾捏成团后在上面叠几层纸，远看上去就跟刚拉的一样。

　　等到脚步近了，岚枫脱下裤子蹲在纸上，发出些哼哼唧唧的动静。

　　果然，没一会儿，那两个人寻到了岚枫。两个人看他这个动静一时间没敢上前。岚枫见到两个人后反倒是大方打了招呼：“哟兄弟！你们带纸了吗？我……这拉得淅淅沥沥的，纸巾好像不太够呀！”

　　两人带着口罩也难掩尴尬，两人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纸巾？我们上哪儿带纸去，你自个拿树叶子凑合凑合。”

　　“哎，这不是不卫生嘛？”

　　“你在荒郊野岭拉屎还讲究起来了？有叶子凑合就不错了。”

　　“我最近吃杂了，这不是拉得有些黏糊吗？能用纸肯定还是先用纸咯，不然粘手上了，荒郊野岭的也没水洗，我还得开车，这多不卫生呀！”岚枫砸吧嘴，好像有些遗憾，“你们没有，我也不勉强你们了，等会就用叶片子凑合吧！”

　　“等等，问你个事！”

　　“啥事呀？我拉着呢，别耽误我呀！”

　　“你……你有见到其他的年轻人吗？”

　　“啊？什么人？我在这拉了半天屎都只有我一个人。哪儿来的人呀？别看到我的粑粑出门了。”

　　“你说话能不能别那么恶心，我艹了。”

　　“我就一收垃圾的，你还指望我有多高尚吗？”

　　“没看到就没看到，至于说得这么恶心。”

　　“那你现在正在和一个拉屎的人说话，你怎么不嫌恶心？”

　　一个人明显怒了，另一个一把拉住，摇了摇头。

　　“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我……我，哟哟……这又来劲了。”听着像是真的要窜了一样。

　　“你跟这人较什么劲，走吧！”两个人黑着脸离开了。

　　等到两人走远，听不到任何动静了岚枫才松了口气，他慢悠悠地赶回原地，发现那个小狼崽居然没有跑。

　　小坡处，高大的身躯紧紧缩成一团，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岚枫见状轻声开口：“人已经走了，你暂时安全了。”

　　年轻人缓缓抬头看着他，眼眶间早已沁出泪水：“谢谢你。”

　　岚枫不忍看到他那双眼睛：“行了，赶紧走吧！”

　　“我……我不知道怎样回去？”

　　“够了啊？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知道怎么来的不知道怎么走？你当我傻啊？”

　　“真的，这荒郊野岭的根本没车……我来的时候忘包回程的车了？”

　　岚枫无语到想翻白眼：“你也是牛｜逼！”

　　“你就帮帮我吧！我可以付给你钱，你不帮我的话我真没招了，万一那两人又回来的话，我肯定会被抓住……”

　　岚枫一把打住：“停停停！我没说我不帮，先说好，我开的可是垃圾车，你要是嫌弃，现在就可以滚蛋了。”

　　“不嫌弃，我绝对不嫌弃。”这年轻人虽然嘴巴答应得快，脸上却能看出他实际没有这么畅快。

　　小样，还是太嫩了。

　　年轻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很快走出林子。

　　岚枫扣响车门，不出意外收到老周的不满：“你大爷的拉了整整半个小时，我等的花都快谢了，这么久的时间，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便秘？”

　　岚枫挠了挠头：“哈哈哈，是有一点。”

　　“其实也不全是，我去上厕所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迷路的小朋友，顺便捡了个人回来。”

　　老周张着嘴：“啊？”

　　年轻人站出来解释道：“我在林子里转悠，然后迷路了，情急之下我碰到了这位哥，就求他带我离开。放心吧，我会付你们报酬的。”

　　“哦！这样啊。”老周耷拉着眼皮打量了一番年轻人，“助人为乐是优秀传统，老周我呢也是个热心肠的，没有见人不救的理，你上来吧。”

　　年轻人嘿嘿一笑：“谢谢哥！”

　　等他爬上来后才发现只有两个座位：“这怎么坐呀？”

　　砰的一声，岚枫关紧车门：“你去后面。”

　　座位后面有一个狭窄的空间，坐也坐不得，只够侧身半躺，平时两个人困得迷糊了就会去后面眯一会儿。

　　年轻人的身板很宽，只能艰难挤进缝隙里。垃圾车里有些异味很正常，老周习惯了，岚枫也习惯了，可这年轻人忍的难受。

　　车子偶尔一个颠簸，年轻人的脸色变得惨白，嘴里不断吞咽。老周瞄了他好几眼，最后实在是怕他吐了才丢给他一个袋子。

　　老周瞥了眼后面：“唉兄弟！咱们只有这条件，你悠着点吐。”

　　“……嗯……呕。”

　　老周默默收回视线。

　　见后面没动静了，岚枫看了后视镜，见那人的五官缩成包子褶，他笑着问道：“小兄弟，怎么称呼？”

　　“付燃。”声音虚得发颤。

　　“哦——”

　　岚枫随口一问：“付兄弟怎么一个人来这深山老林？多危险啊！这要不是遇到我，那你今天可倒霉了。”

　　老周急着发问：“怎么回事儿？”

　　付燃急得一哆嗦，赶紧爬起来准备解释。

　　“嗐没事！他在林子里被一野猪追，我帮他赶跑了。”

　　话音落下，付燃吐了口气。

　　老周有些欣慰：“那你有能耐啊！”

　　岚枫心里跟明镜似的，有些东西牵扯到的人越少越好。这小兄弟不提，他也只当自己救的是迷路后被恶人追赶的少年。

　　“我是记者，来这里查一些东西，结果林子太大就迷路了。谢谢大哥帮忙。”

　　岚枫有些意外，这兄弟一看就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还敢在危急时刻威胁人，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居然是记者。

　　他轻笑一声：“没事儿，我叫蓝风，你叫我风哥就行。”

　　“谢谢风哥。”

　　岚枫滴溜眼珠子，试探道：“付记者，你转悠了这么久有收获吗？”

　　一提这事付燃来劲了：“有的有的，我拍到照片了！”

　　老周插进来一嘴：“不错呀！你这算立功了吧？”

　　“这个要带回去才知道。”

　　岚枫挑了挑眉：“哦！那你能不能让我看一眼照片啊？”

　　“嗯！我拍的照片是关于生物保护的，你不怕血腥的话，看看也行。不过你在开车，等落地了再给你看吧！”

　　年轻人真不经试，多说几句，就把自个卖了个干净。岚枫勾唇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