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日记》小爱同学_

6、实习的最后一条 一 时间

　　一
　　时间过得很快。
　　邵小艾来报社实习的时候是九月，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北京的冬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街上的人都缩着脖子走路。
　　她的实习期还有最后一周。
　　刘蕴玉发现，这几天邵小艾变得有点不一样。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地问问题，不再在走廊里哼跑调的歌曲，不再在他吃泡面的时候说“刘哥你这样会胃病的”。
　　她变得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个在思考什么重要事情的人。
　　“你怎么了？”刘蕴玉终于忍不住问。
　　“没怎么啊。”邵小艾说，但她的笑容有点勉强。
　　“你骗不了我。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右眼会跳。”
　　“我没有右眼跳！”
　　“你刚才跳了。”
　　邵小艾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然后发现刘蕴玉在笑，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刘哥！你骗我！”
　　“你看，你果然在撒谎。”
　　邵小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刘哥，我爸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他们让我毕业之后回老家，考公务员。”
　　刘蕴玉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们觉得当记者太苦了，钱少事多，还不稳定。而且……而且他们看了我写的那些报道，觉得太危险了。他们说‘你去采访那些霸凌的、那些黑工厂的，万一被人打了怎么办’。”
　　“你怎么说？”
　　“我说‘我是记者，这是我的工作’。”
　　“然后呢？”
　　“然后我妈哭了。”邵小艾的声音低了下来，“她说‘小艾，妈就你一个女儿，妈不想你出事’。”
　　刘蕴玉沉默了很久。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你妈说得对。”他说，“这个工作确实有危险。我被人打过两次，被威胁过无数次。有一次一个采访对象冲到报社来，说要砍死我。保安把他拦住了，但我那天晚上还是失眠了。”
　　邵小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
　　“刘哥，你怕过吗？”
　　“怕过。”刘蕴玉说，“每次都怕。但怕完了，还是要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去，就没人去了。”刘蕴玉转过头看着她，“小艾，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行业，留下来的人越来越少。我当年一起入行的同学，现在还做记者的，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都转行了——做公关、做自媒体、考公务员。你爸妈让你考公务员，不是没有道理的。”
　　邵小艾低下头，不说话。
　　“但是，”刘蕴玉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很温柔，“如果你真的想做记者，你就去做。不要因为别人说什么就放弃。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实习生。你有好奇心，有同理心，而且你有一种能力——让采访对象信任你的能力。这种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邵小艾抬起头，眼眶红了。
　　“刘哥，你这是在夸我吗？”
　　“对。”刘蕴玉说，“这次不是开玩笑。我认真的。”
　　邵小艾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流着。
　　“刘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用现在决定。”刘蕴玉说，“你还有半年才毕业。这半年，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不管你去哪里，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邵小艾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笑了。
　　“刘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温柔？你是不是生病了？”
　　“……闭嘴。”
　　“你看，又来了！”
　　二
　　实习的最后一天，报社给邵小艾办了一个小小的欢送会。
　　主编买了一个蛋糕，上面写着“祝邵小艾前程似锦”。同事们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着祝福的话。
　　“小艾，你以后要是当了记者，记得回来看看我们。”
　　“小艾，你写的那篇马建国的帖子，我转给我妈看了，我妈哭了一晚上。”
　　“小艾，你走了之后，谁帮刘哥泡咖啡啊？”
　　邵小艾笑着，一个一个地回应。但她的眼睛一直在找一个人——刘蕴玉。
　　刘蕴玉没有来。
　　“刘哥呢？”她问。
　　“他说他要去采访，不来了。”一个同事说。
　　邵小艾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觉得甜得有点发苦。
　　欢送会结束后，邵小艾回到自己的工位，收拾东西。她把那本马建国送她的方格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把张建军送她的那包枸杞放进抽屉里——她打算留给刘蕴玉，因为他最近老是熬夜写稿，眼睛都红了。
　　她正要走，发现键盘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到上面写着：
　　“小艾：
　　我确实有个采访，不是骗你的。但我也确实不想参加欢送会。我不太会告别。
　　这半年，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不管你最后选择做什么，记住你在宝鸡的星空下跟我说过的话——你要成为一个说真话的人。
　　这句话，比任何学历、任何工作都重要。
　　刘蕴玉”
　　邵小艾把纸条读了五遍。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里，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她走出报社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行人匆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大楼，二楼有几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那是社会新闻部的方向。
　　刘蕴玉的灯，也亮着。
　　她拿出手机，给刘蕴玉发了一条微信：“刘哥，我走了。纸条我收到了。我会记住我说过的话。你也要保重身体，少熬夜，少吃泡面。再见。”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那边没有回复。
　　邵小艾等了三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她没有看到，在那栋灰白色大楼的二楼窗户后面，一个人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那个人影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写稿。
　　三
　　一周后，刘蕴玉收到了一个快递。
　　是一个信封，没有署名，里面装着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是邵小艾的毕业照。她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学校的大门口，笑得像一朵向日葵。
　　纸条上写着：
　　“刘哥：
　　毕业了！我最后还是决定——不当公务员，当记者。
　　我已经拿到了一个offer，是一家新媒体公司，做深度报道。工资不高，但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爸妈还是不太支持，但我会证明给他们看。
　　谢谢你这半年的教导。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
　　你的学生，邵小艾
　　P.S. 那张纸条我会一直留着。放在钱包里，跟身份证放在一起。”
　　刘蕴玉看了三遍，然后把照片和纸条一起放进了抽屉里——和马建国的信、张建军的短信截屏放在一起。
　　那个抽屉里，装着他最珍贵的东西。
　　不是奖状，不是奖金，而是那些他帮助过、也被他帮助过的人，留下的只言片语。
　　他拿起手机，给邵小艾发了一条微信：
　　“恭喜毕业。好好干。有事找我。”
　　这一次，他没有说“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