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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本份 一 马建 ...

  •   一
      马建国的小说出版之后,刘蕴玉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本样书。
      邵小艾每次路过都要拿起来翻一翻,翻完了再放回去,像是一种仪式。
      “刘哥,马老师的书卖得怎么样了?”
      “出版社说第一版印了五千册,卖完了,正在加印。”
      “五千册!那算畅销书吗?”
      “不算。畅销书是五十万册起步。”刘蕴玉说,“但五千册已经很好了。一个卖菜的大叔,能卖出五千本书,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邵小艾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主编推门进来了。
      “你们两个,别闲聊了。新选题。”主编把一份材料放在刘蕴玉桌上,“还记得上次你们在宝鸡采访的那个公务员吗?就是那个干了二十年从来没出过差错的那个。”
      “记得。叫张建军,在凤翔区税务局。”刘蕴玉说。
      “他的故事有点意思。我让人挖了一下,发现他不是没机会升职——是有三次升职的机会,他都拒绝了。”
      “拒绝了?”邵小艾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这就是你们要去挖的。”主编说,“一个人干了二十年,业务能力最强,从来没出过差错,但三次拒绝升职。你们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喜欢当领导?”邵小艾猜测。
      “可能。”主编说,“也可能意味着别的东西。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次去宝鸡,刘蕴玉和邵小艾轻车熟路。他们直接从火车站打车到了凤翔区税务局,一栋不起眼的五层小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了。
      张建军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办公室不大,十几平方米,两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张建军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报表和文件,一个玻璃杯里泡着枸杞茶,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
      他今年四十六岁,中等身材,微胖,头发有点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但他的眼神不一样——很平静,很稳,像是见过很多风浪之后的那种平静。
      “你们就是省城来的记者?”张建军给他们倒了水,“我看了你们的报道,那篇霸凌的写得好。还有那个卖菜的大叔,我也看了。你们是有良心的记者。”
      刘蕴玉有点意外。他很少被人当面夸“有良心”。
      “张科长,我们这次来是想采访您。”刘蕴玉开门见山,“听说您在税务局干了二十年,业务能力很强,但三次拒绝了升职的机会。能跟我们说说为什么吗?”
      张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愣住的话:
      “因为我觉得,做好自己本应该做的事情,比升职更重要。”
      二
      张建军是1999年考上公务员的。那时候他二十四岁,大学刚毕业,学的是财税专业。他被分配到了凤翔区税务局,从办事员做起。
      “那时候年轻,也想过升职。”张建军说,“刚上班那几年,拼命表现,加班加点,就想让领导看到自己。后来真的被看到了——二十八岁那年,局里要提拔一个副科长,名单里有我。”
      “后来呢?”
      “后来我没去。”
      “为什么?”
      张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发现,如果我去当副科长,我就不能在一线做业务了。我喜欢做业务。我喜欢跟数字打交道,喜欢把每一笔税款算得清清楚楚。当了领导,就要管人,就要开会,就要写报告。那些事我不喜欢,也做不好。”
      “所以您拒绝升职,是因为您喜欢做业务?”
      “不只是喜欢。”张建军说,“是觉得业务更重要。你知道税务系统里,一个业务熟练的办事员有多重要吗?一个企业报税,数据错了,可能要多交几万块钱;一个政策理解错了,可能让企业少享受几十万的优惠。这些事,不是领导能做的,是基层办事员做的。”
      他顿了顿,说:“我觉得我在这个位置上,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升了职,反而发挥不了。”
      邵小艾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她抬起头,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张科长,您不升职,别人会不会觉得您不求上进?”
      张建军笑了:“肯定有人这么想。我老婆以前也这么想。她说‘你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科员,你同学都当局长了’。我说‘局长有局长的责任,科员有科员的责任。我把我这个科员的责任尽到了,就对得起这份工资了’。”
      “那后来您老婆理解了吗?”
      “理解了。”张建军说,“有一次她生病住院,我去照顾她。单位的同事来看她,说‘建军哥是我们单位业务最好的人,没有他搞不定的税案’。她听了之后,回来跟我说‘原来你在单位这么厉害’。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提升职的事了。”
      三
      刘蕴玉问了一个更深的问题:“张科长,您说您三次拒绝了升职。第一次是副科长,第二次和第三次呢?”
      张建军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第二次是五年前,局里要提拔一个科长。领导找我谈话,说‘老张,你业务能力最强,你来当这个科长,大家服气’。我说‘领导,我不适合’。领导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这个人,不会搞人际关系,不会喝酒应酬,不会说场面话。我当科长,会把事情搞砸的’。”
      “领导怎么说?”
      “领导说‘你太谦虚了’。我说‘我不是谦虚,我是实话实说。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后来领导还是坚持让我当,我就说了一句不太客气的话。”
      “什么话?”
      “我说‘领导,您提拔我,是对我工作的肯定。但如果您真的为我好,就让我留在现在的位置上。因为我在这个位置上,每天都很快乐。当了科长,我就不快乐了。您希望一个不快乐的人给您当科长吗?’”
      刘蕴玉和邵小艾对视了一眼。他们很难想象,一个基层公务员会对领导说出这样的话。
      “领导生气了吗?”邵小艾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张建军笑了,“领导是个明白人。他说‘老张,你是咱们单位最特别的人。别人都想往上爬,就你不想。但你也是咱们单位最靠谱的人。行,你不当就不当,我尊重你。’”
      “那第三次呢?”
      张建军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第三次是去年。市局要调一个人去,负责一个重点项目。领导又找我,说‘老张,这次不是当领导,是去做项目。你去了,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我考虑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我妈。”张建军的眼眶红了,“我妈八十多了,身体不好,住在养老院里。我每个星期都要去看她。如果调到市局去,我就不能每个星期去看她了。我老婆说‘你妈在养老院有人照顾,你不用担心’。我说‘有人照顾是有人照顾,但我去看她,是我去看她。这不一样’。”
      他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我年轻的时候,为了工作,错过了很多陪父母的时间。现在我爸妈只剩下我妈了,我不想再错过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声,远处的街道上有汽车喇叭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张科长,”刘蕴玉说,“您觉得,为了家庭放弃升职的机会,值得吗?”
      张建军抬起头,看着他。
      “刘记者,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什么是成功?”
      刘蕴玉愣了一下。
      “很多人觉得成功是升职、加薪、当大官。”张建军说,“但我觉得,成功是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心里踏实。我干了二十年,没有一笔税款算错过,没有一次服务被投诉过。我每个星期去看我妈,她每次看到我都笑。我老婆虽然以前抱怨过,但现在她觉得我挺好的。我儿子说‘爸,你是我的榜样’。”
      他笑了,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
      “我觉得我很成功。”
      四
      采访结束之后,张建军带他们去了一个地方——凤翔区的敬老院。
      他的母亲住在这里。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正在阳台上晒太阳。看到张建军来了,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出手来。
      “军儿,你来了。”
      “妈,我来了。”张建军蹲下来,握着老太太的手,“今天带了两个朋友来看你。”
      老太太看了看刘蕴玉和邵小艾,笑了:“你们是军儿的同事?”
      “我们是记者。”邵小艾说,“来采访您儿子的。”
      “采访他?”老太太有点困惑,“他有什么好采访的?他就是个普通干部。”
      “妈,人家说我是好干部。”张建军笑着说。
      “好干部?”老太太想了想,点了点头,“他确实是个好干部。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迟到过,从来没请过假。有一年他发烧到四十度,还去上班。我说你不要命了?他说‘妈,今天有个企业要报税,我不去人家办不了’。”
      老太太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他就是太老实了。别人都升官了,他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拖累了他……”
      “妈!”张建军打断了她,“您说什么呢!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我要是为了升官不管您,那我还算人吗?”
      老太太不说话了,但眼泪掉了下来。
      张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地给老太太擦眼泪。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邵小艾转过身去。这一次,她没有偷偷擦眼泪,而是大大方方地哭了。
      刘蕴玉没有递纸巾给她。他知道,有些眼泪不需要被擦掉。
      五
      从敬老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张建军请他们在路边的一家面馆吃了碗面。面是手擀的,汤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和辣椒油。张建军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是在赶时间。
      “张科长,您晚上还有事?”刘蕴玉问。
      “有。今天要去社区做志愿者。”张建军擦了擦嘴,“我们单位组织了一个志愿服务队,每周三晚上去社区帮老人打扫卫生、修水电、陪聊天。我是队长。”
      “您不是拒绝当领导吗?怎么当队长了?”
      张建军笑了:“这个队长不一样。这个队长不升职、不加薪、不坐办公室。这个队长是要干活的。我乐意干。”
      他们跟着张建军去了社区。那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没有电梯,住的都是老年人。张建军带着几个年轻的同事,挨家挨户地敲门。
      “李大爷,您家的灯泡换了吗?”
      “换了换了,小张你上次来帮我换的,好着呢。”
      “王奶奶,您的高血压药吃完了吗?明天我帮您去药店买。”
      “吃完了,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小张你真是比亲儿子还亲。”
      邵小艾跟在后面,看着张建军跟每一个老人说话。他记得每一个老人的名字,记得每一个老人的病,记得每一个老人的孩子在哪里工作。
      “刘哥,”她小声对刘蕴玉说,“你说张建军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傻?干了二十年,不升职不加薪,还来当志愿者。他图什么?”
      刘蕴玉想了想,说:“也许他不图什么。有些人做事,不是因为有利可图,而是因为觉得‘本应该这么做’。”
      “本应该这么做……”
      “对。本应该把工作做好,本应该孝顺父母,本应该帮助邻居。这些事,不是因为有回报才做,而是因为不做心里就不踏实。”
      邵小艾看着张建军的背影。他正在帮一个老人搬一袋米,五楼,没有电梯。他扛着米袋,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气喘吁吁的,但脸上是笑着的。
      “刘哥,”邵小艾说,“我以后也要做一个‘本应该这么做’的人。”
      “你现在就是。”刘蕴玉说。
      “真的吗?”
      “真的。你上次帮赵小芸,你帮马建国,这些事不是你‘必须’做的,但你觉得‘本应该’做。你已经在做了。”
      邵小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哥,你今天怎么老夸我?”
      “没有。”
      “你就有!你今天夸了我两次!”
      “……闭嘴。”
      “哈哈哈哈!”
      六
      回北京之后,刘蕴玉写了一篇关于张建军的报道,标题叫《本应该做的事》。
      他没有写张建军有多“伟大”,也没有写他有多“感人”。他写的是一个普通人的普通选择——在所有人都想往上爬的时候,选择留在原地;在所有人都觉得“升职才是成功”的时候,选择做自己觉得对的事。
      报道发出去之后,反响出乎意料地大。
      有人在评论区留言:“我就是张建军这样的人。干了十五年,还是科员。以前觉得丢人,看了这篇报道,我觉得我不丢人。”
      有人说:“这个社会需要更多的张建军。不是每个人都要当领导,不是每个人都要出人头地。做好自己本应该做的事,就是最大的成功。”
      还有人说:“我是张建军的同事。他在我们单位,不是‘不求上进’,是‘求了另一种上进’。他的上进,是把每一件事做到极致。这种上进,比升职难多了。”
      刘蕴玉把这条评论截图发给了张建军。
      张建军回复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颤抖:“刘记者,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做的事,有人看得到。”
      刘蕴玉把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写稿。
      邵小艾从旁边探过头来:“刘哥,张建军说什么了?”
      “他说谢谢。”
      “就这?”
      “就这。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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