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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再见,咸鱼! 一
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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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回到学校之后,邵小艾做的第一件事,是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学校发的实习日记。
这半年,她已经写满了一整本。从九月第一次跟着刘蕴玉出差,到十二月实习结束,每一篇都写得工工整整。
她翻开最后一页,拧开笔帽,写道:
“12月20日,晴。
今天是实习的最后一天。
刘哥没有来欢送会。他留了一张纸条在我键盘下面,说他不擅长告别。
我想起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别叫我老师,别说论文,我不保证你能活着回来’。那时候我觉得他好凶。
后来我发现,他其实一点都不凶。他只是把温柔藏起来了,藏在刺里面,像一只豪猪。
这半年,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不是那种‘老师教学生’的东西,而是——他用自己做的事情,让我看到了一个记者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为了赵小芸的霸凌事件,跟学校硬刚。他为了马建国的小说,写了三千多字的报道。他为了张建军的‘本应该’,跑了两趟宝鸡。
他从不说自己做了这些事。但我都看到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实习日记,把它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这本实习日记,下周要交给学院,作为实习成绩的一部分。
但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作业。
这是她成为记者的第一步。
二
半年后。
刘蕴玉在报社的走廊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扎着马尾辫,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跟前台小姑娘聊天。
“小艾?”刘蕴玉愣住了。
“刘哥!”邵小艾转过身,笑得像一朵向日葵,“好久不见!”
“你怎么来了?”
“我来采访啊。”邵小艾晃了晃手里的记者证,“我现在是正式记者了。我们公司跟你们报社有个合作项目,我来对接一下。”
刘蕴玉看着她手里的记者证,上面写着“邵小艾,深度报道部”。
“你们公司派你一个人来?”
“对!我主动申请的!”邵小艾的眼睛亮晶晶的,“刘哥,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好选题?我们一起做啊!”
刘蕴玉看着她,这个半年前还是实习生的女孩,现在已经是一个真正的记者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我是新人我很兴奋请多关照”的光芒,而是一种更沉稳的、更坚定的光。
“你变了很多。”刘蕴玉说。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不像一条咸鱼了。”
“我本来就不是咸鱼!”邵小艾笑着说,“我是鲨鱼!你说的!”
刘蕴玉也笑了。
“走吧,”他说,“带你去吃碗面。边吃边聊。”
“什么面?”
“楼下的炸酱面。我吃了十年了。”
“十年?不会腻吗?”
“不会。有些东西,吃久了就离不开了。”
邵小艾跟着他走出报社大楼。六月的北京,阳光很好,天很蓝。街边的槐树开满了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三
炸酱面馆不大,在报社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刘,刘蕴玉叫他“老刘”。
“老刘,两碗炸酱面,一碗多放黄瓜,一碗不放香菜。”
“好嘞!”老刘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刘哥,你跟老板很熟啊。”邵小艾说。
“吃了八年了,能不熟吗?”刘蕴玉说,“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三点,没地方吃饭,敲他的门。他骂了我一顿,但还是给我煮了一碗面。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这家面馆是我的第二个家。”
面端上来了。炸酱是肉丁炒的,酱香味很浓,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有嚼劲。邵小艾吃了一口,瞪大了眼睛。
“好吃!”
“当然好吃。不好吃我能吃八年吗?”
两个人埋头吃面,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邵小艾抬起头,脸上沾了一点炸酱。
“刘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最近在写一篇稿子,关于一个山区小学的。那个小学只有一个老师,教了三十多年,快要退休了。学校只有七个学生,都是留守儿童。如果那个老师退休了,学校就要关了,那七个孩子就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去另一个学校上学。”
“你想写什么?”
“我想写那个老师。写了三十多年,教了上千个学生,但从来没有人报道过他。”邵小艾的眼睛亮亮的,“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但从来没有人知道。我想让他们被看到。”
刘蕴玉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现在写的稿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是为了写而写。现在你是有话想说。”
邵小艾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以前我写稿子,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让主编满意,为了让你觉得我厉害。但现在不是了。现在我是真的想说——你看,这个人很了不起,你们应该知道。”
“这就是成长。”刘蕴玉说。
“那刘哥,你什么时候成长的?”
“我还没长大。”刘蕴玉说,“我还是条咸鱼。”
“你又来了!”邵小艾笑了,“刘哥,你能不能别老说自己不行?你真的很好。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记者。”
刘蕴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小艾,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觉得做记者可以改变世界。后来我发现,世界没那么容易改变。一篇报道发出去,可能石沉大海;一个真相说出来,可能没人相信。但你还是要写,还是要说。因为如果不写、不说,那就连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有。”
他顿了顿,说:“你现在走的路,是我走过的。但我希望你走得比我远。走到我去不了的地方。”
邵小艾的眼眶红了。
“刘哥,你别说了,再说我要哭了。”
“那就哭吧。这里没有别人。”
邵小艾真的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掉进炸酱面里。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一边吃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吃。
“面咸了。”她抽着鼻子说。
“那是你的眼泪。”
“我知道。”
刘蕴玉没有说话。他端起碗,把面汤喝完了。
面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老刘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外面的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邵小艾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刘哥,”邵小艾擦干眼泪,“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随时。”刘蕴玉说,“但来之前发个微信,别突然袭击。我有时候不在。”
“好。”
四
邵小艾走的时候,刘蕴玉送她到地铁站。
“刘哥,你回去吧,我认识路。”
“嗯。”
“你真的不用送了。”
“嗯。”
“刘哥。”
“嗯?”
“谢谢你。”邵小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谢谢你教会我怎么做记者。也谢谢你教会我怎么做人。”
刘蕴玉看着她,看了很久。
“走吧。”他说,“再不走,地铁要赶不上了。”
邵小艾转身走进地铁站。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来,大声喊了一句:
“刘哥!你不是咸鱼!你是鲨鱼!一条穿着马甲的鲨鱼!”
地铁站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刘蕴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闭嘴!”他喊道。
“哈哈哈哈!”邵小艾笑着跑进了闸机,消失在人流中。
刘蕴玉站在地铁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他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经过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报社大楼。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刘哥:
咖啡我泡的。少糖。你喜欢的那个牌子。
下次来,我再给你泡。
小艾”
刘蕴玉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稿。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
他想,也许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变好。
五
三个月后,刘蕴玉在报纸上看到了邵小艾的第一篇独立报道。
标题是《一个人的学校:山村教师□□和他的七个学生》。
报道写得很长,八千多字。刘蕴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他读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碗煮了很久的汤。
报道写得很好。不是那种“技巧很好”的好,而是那种“用心很好”的好。邵小艾没有把李老师写成一个“伟大的、无私的、奉献的”圣人,而是写成了一个普通的、会累的、会犹豫的、但最终还是选择留下来的人。
她在报道的最后写道:
“我问李老师:‘您教了三十多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李老师想了很久,说:‘最大的收获,是我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那七个孩子都叫我李老师。’
我问:‘就这些?’
他说:‘就这些。够了。’
我想起我的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事,不是因为有意义才去做,而是因为做了才有意义。’
李老师做了三十多年,他的意义,就在那一声声‘李老师’里。”
刘蕴玉放下报纸,拿起手机,给邵小艾发了一条微信:
“报道我看了。写得很好。”
三秒钟后,邵小艾回复了:
“真的吗!!!刘哥你不是在敷衍我吧!!!”
“真的。尤其是结尾那句话,用得很好。”
“哪句话?”
“‘有些事,不是因为有意义才去做,而是因为做了才有意义。’”
“哈哈哈哈哈那是我偷你的!你以前跟我说过的!”
“我知道。用得好。”
“刘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温柔!你是不是又生病了!”
“……闭嘴。”
“哈哈哈哈!刘哥,我下周去云南采访,路过北京,请你吃面!”
“好。”
刘蕴玉放下手机,拿起那杯邵小艾泡的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但他觉得味道刚好。
他看着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但他知道,在千里之外的云南,在某个山顶上,有一片星空,正在等着一个年轻的女记者去仰望。
那星空下,有人还在用钩针编织着希望。
那星空下,有人还在用方格本写着小说。
那星空下,有人还在敬老院里等着儿子来看她。
那星空下,有人还在说真话,做“本应该做”的事。
而那个年轻的女记者,会把这些故事一个一个地写下来,告诉这个世界上的人——
你看,他们在这里。
他们活得很用力。
他们值得被看到。
六
当天晚上,邵小艾在自己的出租屋里,从书包里拿出了那本学校的实习日记本。这本日记是她偷回来的,在帮老师搬运整个学院的实习日记册时,看见以往学生的实习日记放在书架上推着,她突然萌生了一种不愿意的放在这里的想法,想干就干了,
她翻开日记,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九月,她写道:“今天第一次见到刘哥。他好凶。但我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第十页,十月,云南,她写道:“吴阿婆七十四岁了,用钩针钩出了一套房子的首付。我想起我外婆了。”
第二十页,十一月,汉中,她写道:“赵小芸问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差点哭了。”
第三十页,十一月,宝鸡,她写道:“刘哥在广场上跟我说了他最后悔的事。他说要相信真相的力量。”
第四十页,十二月,宝鸡,她写道:“张建军说,成功是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心里踏实。”
第五十页,十二月,实习最后一天,她写道:“这半年,我会记一辈子。”
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又写了一行字:
“毕业了。我成了一名记者。
刘哥说,要变成一条鲨鱼。
我会努力的。”
她合上日记,把它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是马建国送她的那本方格本,和张建军送她的那包枸杞,和刘蕴玉写的那张纸条。
这些东西,是她的毕业礼物。
比任何奖状、任何证书,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