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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空对话 一 处理 ...

  •   一
      处理完青木川中学的霸凌事件之后,刘蕴玉和邵小艾没有直接回北京。
      主编打电话来说:“你们既然在陕西了,顺道去一趟宝鸡。有个线人爆料,说那边有一个基层公务员,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请过假,从来没迟到过,从来没出过差错。但一直没升职,也没得过什么荣誉。你们去采访一下,看看这种‘本应该做的事情’背后,有什么故事。”
      “又是歌颂好人的稿子?”刘蕴玉皱眉。
      “不是歌颂。是挖。”主编说,“他为什么不升职?是不是因为不会搞关系?是不是因为太老实被欺负?你去找答案。”
      刘蕴玉挂了电话,把情况跟邵小艾说了。
      邵小艾正在吃一碗泡面,吸溜吸溜的,听到“宝鸡”两个字,眼睛亮了:“宝鸡!我知道!有青铜器博物馆!还有擀面皮!”
      “我们是去工作。”
      “我知道!工作完了可以去吃擀面皮!”
      刘蕴玉叹了口气。这个实习生的胃,大概是他的三倍大。
      他们从汉中坐火车到宝鸡,用了三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刘蕴玉决定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明天再去那个公务员所在的单位——一个叫凤翔区的税务局。
      “今晚没什么事,”刘蕴玉说,“你可以去吃点东西。”
      “刘哥你不去吗?”
      “我不饿。”
      “你骗人,你中午就没怎么吃。走嘛,我知道有一家擀面皮特别好吃,网上评分4.8!”
      刘蕴玉最终还是被拖去了。
      那家店在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只有五张桌子,但人很多。他们等了一会儿才找到位置坐下。邵小艾点了两碗擀面皮、一份肉夹馍、一碗醪糟鸡蛋,刘蕴玉只要了一碗擀面皮。
      “刘哥你吃得太少了,你这样会胃病的。”
      “我已经有胃病了。”
      “那更要好好吃饭!”
      邵小艾把自己的肉夹馍掰了一半,硬塞到刘蕴玉碗里。刘蕴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默默地吃了。
      吃完饭,两个人走在宝鸡的街上。十一月底的宝鸡,晚上已经很冷了,风吹在脸上像刀割。街上行人不多,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刘哥,我们去那个广场坐一会儿吧。”邵小艾指了指前方的一个广场。
      那是一个市民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但冬天没有开。广场上有几排长椅,零星坐着几个老人。刘蕴玉和邵小艾找了一张没人的长椅坐了下来。
      头顶是一片星空。
      宝鸡的空气比北京好得多,星星一颗一颗地嵌在天上,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打翻了一罐钻石。
      “哇,”邵小艾仰着头,“好漂亮。在北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刘蕴玉也仰起头。他很久没有看过星星了。上一次看星星,大概还是五年前,在西藏采访的时候。

      二
      “刘哥,”邵小艾忽然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当记者这么久,有没有写过假报道?”
      刘蕴玉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邵小艾,依然看着星空。
      “没有。”他说。
      “真的?”
      “真的。我从来没有写过我知道是假的东西。”
      “那……有没有写过你知道不完整的报道?就是那种,你知道真相不止于此,但迫于压力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你只写了一部分?”
      刘蕴玉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邵小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他说,声音很低,“有一次。”
      “能跟我说说吗?”
      刘蕴玉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夜色中升起,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五年前,我采访过一个化工厂污染的事情。那个工厂在一个村子里,排出来的废水把村里的地下水污染了,村民们喝了十几年被污染的水,有好几个人得了癌症。我做了三个月的调查,拿到了化验报告,采访了十几个村民,证据确凿。”
      “那为什么不发?”
      “发了。但发出来的版本,跟我写的原稿不一样。”
      邵小艾坐直了身体。
      “主编找到我,说‘这个工厂是当地的纳税大户,县里不会让它关门的。你写得太硬了,谁也发不了。改一改,把矛头指向监管不到位,不要直接说工厂该关。’”
      “你改了吗?”
      “改了。”刘蕴玉把烟头掐灭在长椅的扶手上,“我改了一个星期,把‘该关闭’改成了‘应加强监管’,把‘致癌’改成了‘有健康隐患’。稿子发了,反响平平。三个月后,那个工厂又扩建了。”
      夜风吹过来,邵小艾打了个寒颤。
      “刘哥,你后悔吗?”
      “后悔。”刘蕴玉说,“如果当时我坚持发原稿,也许会被毙掉,也许会被删改,但至少我试过了。我改了的那个版本,什么都不是。既不得罪人,也救不了人。那是一篇‘安全的’、‘正确的’、‘毫无用处’的报道。
      他转头看着邵小艾,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所以后来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要么不发,要发就发真的。哪怕只能发出去一半,那一半也必须是真的。”
      邵小艾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刘哥,”她轻声说,“我觉得你已经很勇敢了。”
      “不够。”刘蕴玉说,“远远不够。”
      三
      沉默了一会儿,邵小艾又开口了。
      “刘哥,你有没有想过,说真话有时候会伤害到人?”
      “比如?”
      “比如你写的那篇霸凌报道,你写了罗某的名字。她才十五岁。你把她写出来,她以后怎么办?”
      刘蕴玉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写她的名字吗?”他问。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写她的名字,读者就会觉得这是一个‘抽象的恶’。他们会觉得‘哦,有一个坏学生欺负了好学生’,然后翻过这一页就忘了。但当我写出她的名字——罗某——她就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读者会记住她,会去想‘这个叫罗某的女孩,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的父母是怎么教育她的?她的学校是怎么纵容她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写她的名字,不是为了毁了她。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到——霸凌不是‘小孩子闹着玩’,它是有具体的人、具体的名字、具体的责任的。如果这个社会对十五岁的施暴者都‘网开一面’,那受害者怎么办?”
      邵小艾沉默了。
      “但是,”刘蕴玉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说得对,说真话有时候会伤害人。我写那个化工厂的报道时,伤害了那些村民——我给了他们希望,又让他们失望。我写罗某的名字,也许会让她在未来的某一天,被人指着鼻子骂‘你就是那个霸凌别人的女孩’。这公平吗?她确实做了错事,但她只有十五岁。”
      他仰起头,看着星空。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也许没有完美的答案。说真话会伤害人,不说真话也会伤害人。我们只能选一个伤害更小的。”
      “那你怎么选?”
      “我选相信真相本身的力量。”刘蕴玉说,“我相信,当真相被说出来的时候,大多数人会做出正确的判断。我相信罗某会改,我相信那个化工厂总有一天会被关掉。如果不相信这些,我就做不了这行了。”
      邵小艾靠在长椅上,也仰起了头。
      “刘哥,你知道吗,我上新闻学的第一节课,老师就问我们:‘新闻是什么?’有人说‘新闻是新近发生的事实的报道’,有人说‘新闻是社会的瞭望哨’。老师说你们都说得对,但你们漏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新闻是权力。是你说什么,别人就信什么的那种权力。这种权力很危险,因为你会忍不住用它来做好事,也会忍不住用它来做坏事。你要学会的不是怎么用它,而是怎么不用它——什么时候闭嘴,比什么时候开口更重要。”
      刘蕴玉转过头看着邵小艾。这个二十岁的女孩,说出来的话,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你们老师说得对。”他说,“什么时候闭嘴,比什么时候开口更重要。我花了五年才学会这个道理,你们老师第一节课就教了。”
      “那你们老师教了你什么?”
      刘蕴玉想了想:“我们老师第一节课教的是——‘你们中大部分人,不适合做记者。’”
      “啊?”
      “他说,‘做记者需要三种东西:好奇心、同理心、厚脸皮。你们自己对照一下,缺一个的,可以考虑去做公关;缺两个的,去考公务员;三个全缺的,恭喜你们,你们适合当领导。’”
      邵小艾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几个老人转过头来看他们。
      “你们老师好有意思!”邵小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是很有意思。”刘蕴玉说,“后来他被学校开除了。”
      “啊?为什么?”
      “因为他说了一句真话。”
      邵小艾的笑声戛然而止。
      星空下,两个人又沉默了。
      四
      “刘哥,你觉得说真话需要勇气吗?”邵小艾问。
      “需要。”
      “那如果勇气不够呢?”
      “那就去找更多的真相。”刘蕴玉说,“真相越多,勇气越大。因为你知道你说的是对的,你就不会怕。”
      “可是赵大爷去找学校的时候,他也有真相,他知道他孙女被欺负了,但他还是怕。”
      “那是因为他一个人。”刘蕴玉说,“当你发现你不是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不怕了。赵大爷后来不怕了,是因为他知道有记者帮他。记者后来不怕了,是因为知道有读者在看。读者后来不怕了,是因为知道有更多的人在关注。”
      他顿了顿,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写报道。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让那些本来不敢说话的人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邵小艾看着刘蕴玉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总是板着脸、说话冷冰冰的男人,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刘哥,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毕业后,我要当记者。像你一样的记者。”
      刘蕴玉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的星光。
      “你会后悔的。”他说。
      “不会。”
      “这个行业很苦,钱少事多,还容易得罪人。”
      “我不怕。”
      “你爸妈会反对。”
      “我爸妈已经反对过了,我说服他们了。”
      刘蕴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也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客套,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欣慰的笑。
      “那就去做。”他说,“但记住一句话——不要变成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条咸鱼。”他说,“你要变成一条鲨鱼。比我能游,比我敢咬。”
      邵小艾笑了,笑得很大声。
      “刘哥,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你明明很厉害,但你总说自己不行。你明明很温柔,但你总装得很凶。你明明很关心别人,但你总说‘闭嘴’。”
      “闭嘴。”
      “你看!又来了!”
      星空下,两个人笑着,闹着,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下。
      “走吧,”刘蕴玉站起来,“明天还要采访那个公务员。”
      “嗯!”邵小艾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刘哥,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这些。”
      “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真话。”
      刘蕴玉没有回答。他转身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邵小艾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
      “刘哥,你的影子好长。”
      “那是因为路灯。”
      “不是,是因为你本来就很长——像一根竹竿。”
      “……闭嘴。”
      “哈哈哈哈!”
      夜风把他们的笑声吹散了,但那些关于真话和谎言的对话,却留在了星空下,留在了邵小艾的备忘录里。
      那天晚上,她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段很长的话:
      “今天和刘哥在广场上聊了很久。他说他写过不完整的报道,他说他后悔。他说说真话需要勇气,但真相越多,勇气越大。他说不要变成他,要变成鲨鱼。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变成鲨鱼。但我想试试。
      我想试试成为一个说真话的人。不是为了改变世界,是为了不让世界改变我。”
      她合上手机,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那一小片星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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