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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的勒痕 一 从陕 ...

  •   一
      从陕南回来的第三天,刘蕴玉的稿子还没写完,主编就把一个新选题拍在了他桌上。
      “陕西,汉中,一个县城中学。”主编的表情很严肃,“有人爆料,有学生被霸凌,脖子上被勒出了痕迹。学校压着没报。你去看看。”
      刘蕴玉拿起材料翻了翻。爆料信息很模糊,没有具体的人名,只有一张照片——一个女孩的脖子,上面有一道紫红色的勒痕,像是被绳子或者数据线勒过的。照片的角度是从下往上拍的,能看到女孩的下巴和脖子,看不到脸。
      “爆料人是谁?”刘蕴玉问。
      “匿名邮件。IP地址在汉中。我已经让技术查过了,是一个网吧的公共IP。”
      “那就是说,可能是假的。”
      “也可能是真的,但爆料人不敢暴露自己。”主编看着他,“所以你去查。如果是真的,挖出来。如果是假的,也挖出来——谁在造谣。”
      刘蕴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主编叫住他,“这次带那个实习生吗?”
      “邵小艾?”
      “对。她说她想去。”
      刘蕴玉想了想。上次出差,邵小艾的表现超出了他的预期。她细心,敏锐,而且有一种让人放下防备的能力——老周、吴阿婆、向志刚,都愿意跟她说话,愿意给她看存折、看日记。
      “带。”他说,“但这次的地方可能更敏感。学校霸凌,涉及到未成年人和学校声誉,采访难度大。她得听我安排。”
      “你自己跟她说。”
      刘蕴玉走出主编办公室,发现邵小艾已经站在走廊里了,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刘哥!”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我听说了,去汉中!我已经准备好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主编办公室门口偷听的。”邵小艾眨眨眼,毫不羞愧。
      刘蕴玉喝了一口咖啡,烫得龇牙咧嘴。他看着邵小艾那张写满了“我已经准备好了快夸我”的脸,叹了口气。
      “走吧。”
      “はい!”
      二
      汉中在陕西南部,秦岭以南,已经是南方了。从西安坐高铁过去只要一个多小时,但他们的目的地不是汉中市区,而是下辖的一个县,叫宁强县。
      宁强县在川陕交界处,山比云南矮一些,但更绿。他们的车在盘山公路上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终于在一个叫青木川的镇子停了下来。
      爆料邮件里提到的学校,是青木川镇初级中学。
      刘蕴玉和邵小艾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学生们正在上课。学校的铁门关着,门口有一个保安亭,保安大叔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
      “你好,我们是省城来的记者,”刘蕴玉掏出记者证,“想找一下校长。”
      保安大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邵小艾,慢悠悠地说:“校长不在。”
      “那副校长呢?”
      “也不在。”
      “教导主任呢?”
      “都不在。你们明天再来吧。”
      刘蕴玉知道这是托词。学校不想见记者,尤其是来调查霸凌事件的记者。他收好记者证,笑了笑:“行,那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明天再来。”
      他拉着邵小艾转身走了。
      “刘哥,我们就这么走了?”邵小艾小声问。
      “当然不。”刘蕴玉走到学校旁边的巷子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你看看学校周围,有没有小卖部、文具店、奶茶店之类的地方?”
      “有,”邵小艾指着地图,“后面那条街有一家奶茶店,离学校后门不到五十米。”
      “走,去喝奶茶。”
      三
      奶茶店的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大红唇,正在刷抖音。看到两个陌生人进来,她热情地招呼:“喝什么?我们这儿有珍珠奶茶、椰果奶茶、烧仙草——”
      “一杯珍珠奶茶,少糖。”邵小艾说。
      “一样。”刘蕴玉说。
      老板娘转身去做奶茶,刘蕴玉靠在吧台上,漫不经心地问:“老板娘,你这店开了多久了?”
      “三年多了。学生们放学都来我这儿买奶茶,生意还不错。”
      “那你肯定认识很多学生。”
      “那可不,”老板娘骄傲地说,“这镇上哪个娃娃我不认识?”
      刘蕴玉掏出手机,翻出那张勒痕的照片,把女孩的下巴和脖子部分露出来,脸的部分用手遮住。
      “老板娘,你看看这个女孩,是不是你们镇上的学生?”
      老板娘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低了下来:“你们……你们是记者?”
      “对。”
      “来查那个事情的?”
      “哪个事情?”刘蕴玉的耳朵竖了起来。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口,确定没有别人,才压低声音说:“你们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走吧。”
      她把做好的两杯奶茶推到他们面前,然后转身进了后面的小房间,把门关上了。
      邵小艾和刘蕴玉对视了一眼。
      “她知道,”邵小艾小声说,“而且她很害怕。”
      “对。”刘蕴玉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这说明事情是真的,而且有人已经警告过她不要乱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刘蕴玉说,“等放学。”
      四
      下午五点半,青木川镇初级中学的放学铃声响了。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校门,有的骑自行车,有的走路,有的被家长接走。刘蕴玉和邵小艾站在校门口对面的马路上,假装在等车。
      “你注意看那些学生的脖子,”刘蕴玉低声说,“尤其是女生。”
      邵小艾瞪大了眼睛,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大多数学生的脖子上什么都没有,有的围着围巾,有的穿着高领毛衣——十一月的陕南,已经有点冷了。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独自一人从校门走出来,低着头,走得很快。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几乎遮住了整个脖子。但风吹过来的时候,衣领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一道紫红色的痕迹。
      “刘哥!”邵小艾拽了拽刘蕴玉的袖子。
      “我看到了。”刘蕴玉已经迈开了步子。
      他走到那个女孩面前,没有直接拦她,而是跟她并排走,用很轻的声音说:“同学,你好。我是省城来的记者。你脖子上的伤,疼吗?”
      女孩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那是一张稚嫩的脸,眼睛很大,但眼睛里没有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她的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也没说。
      然后她转身就跑。
      邵小艾想追,刘蕴玉拉住了她。
      “别追。她会害怕。”
      “可是——”
      “我们吓到她了。”刘蕴玉看着女孩跑远的背影,声音很低,“这是霸凌受害者最典型的反应——害怕任何人注意到她。她以为我们是来调查的,会让她的事情曝光,她会遭到更严重的报复。”
      “那怎么办?”
      “先回去。换个方式。”
      五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镇上唯一的一家招待所里。两间房,隔着一面墙。
      刘蕴玉躺在床上,把今天得到的信息整理了一遍。奶茶店老板娘的反应,那个女孩的恐惧,学校的拒绝——所有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霸凌事件确实存在,而且比想象中更严重。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邵小艾发来微信:“刘哥,我睡不着。”
      “想什么呢?”
      “想那个女孩。她才十三四岁,脖子上被人勒成这样,得多疼啊。而且她不敢说,不敢告诉老师,不敢告诉家长,连跑都不敢跑快了——怕被人注意到。”
      刘蕴玉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复:“你知道霸凌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身体上的伤,是心理上的。它会让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觉得自己活该被欺负。很多被霸凌的孩子,最后都相信了施暴者的话——‘你活该’。”
      邵小艾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
      “刘哥,我们一定要帮到她。”
      “嗯。”刘蕴玉说,“明天换个策略。不去学校,去找她的家。”
      “你怎么知道她家在哪?”
      “她跑的方向是往东,那条路通向镇子外面的村子。明天一早,我们沿着那条路走,一家一家问。”
      “好。”
      “现在睡觉。明天六点起。”
      “はい!刘哥晚安!”
      刘蕴玉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他想起几年前采访过一个被校园霸凌的女孩,那个女孩最后转学了,但心理创伤一直没恢复,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他写那篇报道的时候,把施暴者的名字写了出来,但学校以“保护未成年人隐私”为由,拒绝透露任何处理结果。那篇报道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
      他有时候会想,报道真的有用吗?
      但他又想,如果不报道,那就连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有。
      六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刘蕴玉和邵小艾就出发了。
      沿着昨天那个女孩跑的方向,他们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一个叫赵家坝的村子。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房子错落有致。
      他们在一棵老槐树下遇到了一个正在扫地的老大爷。
      “大爷,问一下,你们村有没有一个在镇上读初中的女孩?大概十三四岁,瘦瘦的,头发到肩膀这里?”
      老大爷想了想:“你说的是小芸吧?赵德厚家的孙女。她家就在前面,拐个弯第三家。”
      刘蕴玉和邵小艾对视了一眼,心里同时说了一句:找到了。
      他们走到赵德厚家门前,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院子不大,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院门开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在院子里喂鸡。
      “请问,您是赵德厚赵大爷吗?”
      老人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我们是省城来的记者。想跟您聊聊您孙女小芸的事情。”
      老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把手里的鸡食盆子往地上一摔,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你们走!我们家没什么好聊的!小芸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赵大爷,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我说了没事就没事!你们再不走我喊人了!”
      邵小艾被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但刘蕴玉没有退。他站在原地,声音很平静:“赵大爷,小芸脖子上的勒痕,您看到了吗?”
      老人的手僵住了。
      “您肯定看到了。您是她的爷爷,她住在您家,您不可能看不到。”刘蕴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您不让我们聊,是因为您害怕。害怕事情闹大了,小芸在学校待不下去;害怕得罪了那些孩子的家长,您在镇上抬不起头;害怕自己没本事保护孙女,被别人说闲话。”
      老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您有没有想过,”刘蕴玉说,“如果现在不站出来,小芸的脖子上的勒痕,可能会变成别的东西。可能是骨折,可能是脑震荡,可能是——您不敢想的那些。”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鸡在啄食的声音,咕咕咕的。
      老人的肩膀开始发抖。他慢慢地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我……”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我找过学校了。找过三次。第一次,教导主任说‘小孩子打闹,正常’。第二次,校长说‘已经批评教育了’。第三次,他们连门都没让我进。”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孙女,每天晚上做噩梦。她不敢去上学,是我逼着她去的。我说你要读书,你不读书你以后怎么办?她哭着跟我说——爷爷,我不想死。”
      邵小艾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刘蕴玉蹲下来,跟老人平视:“赵大爷,您能把事情的经过跟我说一遍吗?从头说。我保证,我会尽我所能,让这件事被看到,被处理。”
      老人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七
      赵大爷泡了一壶茶,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但没有人有心情闻。
      小芸——那个女孩的全名叫赵小芸,今年十四岁,在青木川镇初级中学读初二。
      霸凌是从初一下学期开始的。起因很简单——小芸的成绩比班上一个叫罗某的女生好,罗某看不惯她,就联合了班上的另外几个女生,开始孤立她。
      “一开始是不跟她说话,在背后说她坏话。后来就变成推搡、踢她的凳子、把她的书包扔到垃圾桶里。”赵大爷的手在发抖,“小芸回来不敢跟我说,是我发现她校服上有脚印,逼问她,她才说的。”
      “您去找学校,他们怎么说?”刘蕴玉问。
      “第一次,教导主任说‘女孩子之间闹矛盾,正常,我们会调解’。调解完了一周,又开始了。第二次,我直接去找校长,校长说‘已经批评了那几个学生,让她们写了检讨’。第三次——就是勒脖子那件事之后。”
      “勒脖子是怎么回事?”
      赵大爷闭上眼睛,像是回忆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
      “那天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罗某带着三个女生,把小芸拉到了操场后面的器材室。她们用跳绳勒她的脖子,一边勒一边说‘让你考第一’‘让你告状’。小芸说她喘不过气来,眼前发黑,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是体育老师路过器材室,听到里面有动静,把门踹开了。”
      “体育老师看到了?”
      “看到了。他把那几个女生拉开,把小芸送到了校医室。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什么意思?”
      “校长找到体育老师,说‘这件事不要外传,学校内部处理’。体育老师是个年轻人,刚来一年,他不敢说什么。第二天,罗某和那几个女生的家长来学校,跟校长谈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校长跟我说——‘已经处理好了,那几个学生会转学,你孙女以后不会有事的’。”
      “转学了吗?”
      赵大爷苦笑了一下:“没有。一个都没转。第二天照常来上课,跟没事人一样。小芸在走廊上碰到罗某,罗某冲她笑了一下,说——‘你告啊,你告到天上去也没用。我爸认识校长。’”
      邵小艾攥紧了拳头。
      刘蕴玉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了两页。他抬起头,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赵大爷,那个体育老师,现在还在这所学校吗?”
      “在。但他不敢说话了。我后来找过他,他躲着我。”
      “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有。他给我留过电话,说如果需要他作证,他可以作证——但他说他不敢主动站出来,怕丢工作。”
      刘蕴玉把那个电话号码记了下来。
      “赵大爷,最后一个问题——小芸现在在哪里?”
      赵大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她没去上学。今天早上,她说她肚子疼,不想去。我知道她是装的,但我没拆穿她。她躲在楼上,她的房间里。”
      “我能跟她谈谈吗?”
      赵大爷看着刘蕴玉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说:“你等一下,我去问她。”
      八
      赵小芸答应见他们了。
      刘蕴玉和邵小艾走上二楼,推开一间房门。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和一张课程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的光线很暗。
      赵小芸坐在床上,抱着一个枕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穿着高领毛衣,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但刘蕴玉能看到,毛衣领口的边缘,有一道淡淡的紫色痕迹。
      邵小艾先开口了。她没有用记者的语气,而是像一个姐姐一样,轻轻地说:“小芸,你好。我叫邵小艾,你可以叫我小艾姐姐。这个叔叔姓刘,你别看他长得凶,其实他是一条咸鱼。”
      赵小芸抬起头,看了邵小艾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刘蕴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小芸,”邵小艾在床边坐下来,没有靠太近,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你脖子上的伤,还疼吗?”
      赵小芸摇了摇头。
      “那……心里还疼吗?”
      赵小芸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开始颤抖。她没有哭出声,但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邵小艾没有说“别哭了”。她伸出手,轻轻放在赵小芸的手背上。
      “哭吧,”她说,“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赵小芸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话。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刘蕴玉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邵小艾的声音很坚定,“你成绩好,不是错。你被欺负了去告状,不是错。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那些欺负你的人,还有那些包庇他们的人。”
      赵小芸看着邵小艾,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相信,又像是不敢相信。
      “可是……罗某说,如果我再告状,她就把我的照片发到网上去。”
      “什么照片?”
      赵小芸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刘蕴玉和邵小艾对视了一眼。他们大概猜到了是什么。
      “小芸,”刘蕴玉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听我说。那些照片,如果她们敢发出去,那就是犯罪。传播未成年人隐私照片,是刑事犯罪,要坐牢的。她们不敢。”
      “可是……”
      “她们只是在吓你。”刘蕴玉说,“因为她们害怕你。你成绩比她们好,你比她们勇敢——你敢告状,她们不敢。所以她们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记住,害怕的人不是你了,是她们。”
      赵小芸抬起头,看着刘蕴玉。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又被重新点燃了。
      “真的吗?”她问。
      “真的。”刘蕴玉说,“我以记者的身份向你保证。”
      九
      离开赵家坝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刘蕴玉和邵小艾走在回镇上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沉默的巨人。
      “刘哥,”邵小艾终于开口了,“你说那个体育老师,他会站出来吗?”
      “不知道。但我会去找他。”
      “如果他不敢呢?”
      “那我就把他的名字写进报道里——‘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体育老师’。”刘蕴玉说,“他不会丢工作,但他会知道,有人需要他说出真相。”
      邵小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刘哥,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说真话真的很难?”
      “一直都很难。”刘蕴玉说,“但正因为难,才更要说。”
      他们走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奶茶店的老板娘正在关门,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锁上门走了。
      “她还是害怕。”邵小艾说。
      “对。但总有人不害怕。”刘蕴玉说,“比如赵大爷,比如小芸,比如——你。”
      “我?”
      “你今天表现很好。”刘蕴玉没有看她,声音很平,“小芸愿意跟你说话,是因为你让她觉得安全。这种能力,不是每个记者都有。”
      邵小艾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然后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刘哥!你这是在夸我吗!”
      “闭嘴。”
      “你就是在夸我!你刚才说‘你今天表现很好’!七个字!七个字的夸奖!我要记下来!”
      “我说闭嘴。”
      邵小艾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小镇上显得格外清脆。她掏出手机,真的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2025年11月19日,刘哥第一次夸我——‘你今天表现很好’。七个字。值得纪念。”
      刘蕴玉加快了脚步,假装没有看到。
      但他嘴角的那个弧度,出卖了他。
      十
      三天后,刘蕴玉的报道发出来了。
      标题很简单——《脖子上的勒痕:一个初中女生的沉默与呐喊》。
      报道里,他写了赵小芸的故事,写了赵大爷三次找学校无果的绝望,写了体育老师的恐惧和沉默,写了罗某父亲“我认识校长”的那句话。
      他没有用化名。赵小芸用了化名,但学校和罗某的名字,他原原本本地写了上去。
      发稿前,他给赵大爷打了一个电话。
      “赵大爷,报道明天发。可能会有人来找您和小芸。您准备好了吗?”
      赵大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刘记者,我活了大半辈子了,没怕过什么。我怕的就是我孙女觉得这世上没人帮她。现在有人帮了,我什么都不怕。”
      第二天,报道上了热搜。
      第三天,汉中市教育局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进驻青木川镇初级中学。
      第四天,校长被停职,教导主任被调离,罗某和另外三名女生被转到专门学校接受教育矫正。
      第五天,刘蕴玉接到了赵小芸的电话。
      “刘叔叔,”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怯怯的、像怕惊动什么的声音,而是一种明亮的、带着笑意的声音,“爷爷说让我谢谢你。”
      “不用谢。”刘蕴玉说,“你最近去上学了吗?”
      “去了。换了新班级,没有人欺负我了。而且——”她停顿了一下,“我今天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还是班里第一。”
      刘蕴玉笑了。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好。”他说,“继续保持。”
      挂掉电话之后,他发现邵小艾站在他身后,眼眶红红的。
      “你又偷听?”
      “我没有!是你自己没关门!”邵小艾吸了吸鼻子,“刘哥,你说小芸以后会忘记这件事吗?”
      “不会。”刘蕴玉说,“但这件事会让她变得更强大,而不是更脆弱。”
      邵小艾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刘蕴玉愣了一下的话。
      “刘哥,我也想成为像你一样的记者。”
      刘蕴玉看着她,这个二十岁的女孩,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在自己身上看到的东西——那是一种相信。相信报道可以改变什么,相信真相可以打败谎言,相信这个世界虽然很烂,但总有人在努力让它变得好一点。
      “你会比我更好的。”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开始写下一个选题的策划案。
      邵小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主编说“你跟着他”,她以为会是一个严厉的、冷漠的、很难相处的前辈。但这两个月的相处,她发现刘蕴玉的冷漠是一层壳,壳下面是一颗比谁都柔软的心。
      她在备忘录里又写了一行字:“2025年11月25日,刘哥说我会比他更好。我要努力,不能让他失望。”
      然后她跑回自己的工位,开始整理下一篇采访的资料。
      走廊里,有人哼着歌。调子跑得离谱。
      但这一次,刘蕴玉没有让她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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