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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钩针与鸡蛋 一 京华 ...

  •   一
      京华晚报的办公大楼在东三环边上,一栋九十年代末建的老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有几块还裂了缝。
      社会新闻部在三楼,走廊到处是摞成小山的报纸和打印稿,隔板上贴着各种便签纸,写着“某某单位电话”“截止日期X月X日”“别忘了报选题”。
      办公室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速溶咖啡、油墨和方便面的味道。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主编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在格子间里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被文件夹和报纸围成的小堡垒上,然后一个脑袋从文件夹后面探了出来。
      刘蕴玉,三十一岁,京华晚报社会新闻部记者。
      他的办公桌像一个考古遗址——最底层是五年前的笔记本,中间层是三年前的方便面调料包,最上层是这个月还没洗的咖啡杯。他的眼镜腿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他的衬衫领子永远有一边是翻起来的。
      “你看起来像一条被晾在阳台上的咸鱼。”主编这样评价他。
      “咸鱼也有咸鱼的梦想。”刘蕴玉趴在桌上,脸贴着键盘,“我的梦想就是不要被您派去写那种‘山村少女返乡创业感动中国’的稿子。”
      “恭喜你,”主编把一沓材料摔在他桌上,“这次是山村大妈。”
      刘蕴玉翻了个白眼。但当他拿起材料的时候,目光停住了。材料上写着:一个返乡的土家族女人,用一根钩针,让两百多个残疾人靠自己的双手挣到了钱。
      “这个……”他嘟囔了一句,“好像有点意思。”
      “你负责把它变成没意思。”主编说,“找出问题,挖出真相。如果它太完美了,那就一定有问题。记住,你是记者,不是宣传干事。”
      刘蕴玉正要反驳,门被敲响了。
      “报告!”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探进头来,脸上写满了“我是新人我很兴奋请多关照”的表情,“主编,我是新闻学院即将毕业的邵小艾,这学期来实习!”
      主编指了指刘蕴玉:“你跟着他。”
      邵小艾转头看向刘蕴玉,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只有二十岁才有的、还没被现实浇灭的、对记者这个职业抱有偶像崇拜的光芒。
      “刘老师!我看了您写的那篇煤矿工人的报道!太厉害了!那篇稿子我读了七遍!七遍!我毕业论文就想写非虚构写作——”
      “停。”刘蕴玉举起一只手,像交警拦截违章车辆,“第一,别叫我老师。第二,别说论文。第三,你跟着我可以,但我不保证你能活着回来。”
      邵小艾敬了一个不标准的礼:“はい!刘前辈!”
      “……你还会日语?”
      “动漫里学的!”邵小艾笑得像一朵向日葵。
      刘蕴玉叹了口气。他有一种预感,这次出差,会比他想象的要吵得多。
      二
      高铁上,邵小艾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小狗,每隔十分钟就要站起来在车厢里走一圈,走完回来就问一个问题。
      “刘哥,你说那个王秀华为什么要从深圳回来?深圳工资多高啊!”
      “因为你姑姑半身瘫痪的时候,你也会回来。”刘蕴玉闭着眼睛说。
      “那她为什么不把姑姑接到深圳去?深圳医疗条件好啊!”
      “因为姑姑不愿意离开家乡。老人在一个地方住了六十年,你让她搬到两千里之外,跟把她连根拔起有什么区别?”
      邵小艾沉默了。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刘哥,你其实挺温柔的。”
      “闭嘴。”
      “但你装得很凶。”
      “我说闭嘴。”
      邵小艾笑了,打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开始打字。刘蕴玉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到她在文档里写了一行字:
      “有些人的温柔藏在刺里,像一只豪猪。”
      他决定不告诉她他看到了。
      三
      云南,云岭镇。
      雾大得像走进了牛奶瓶。来接他们的是一个叫向冬梅的女人,四十二岁,短发,皮肤黑得像炭,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你就是省城来的刘记者?”向冬梅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个编织袋,“上车吧,有点挤。”
      刘蕴玉看了一眼那个车斗,又看了一眼邵小艾。
      “你先上。”他说。
      “你先上。”邵小艾说。
      “我是男人。”
      “我是年轻人!”
      最后两个人一起爬了上去。山路颠簸得像在玩过山车,邵小艾的笔记本从手里飞出去三次,刘蕴玉的眼镜差点掉到车斗外面。
      车间在二楼。刘蕴玉走进去的第一反应是——安静。
      三十多个女工,三十多根钩针,三十多种颜色的毛线。钩针穿过毛线发出的“簌簌”声,像秋天的雨打在树叶上,轻轻的,密密的,让人莫名想哭。
      “这声音……”邵小艾站在门口,愣住了。
      “怎么了?”刘蕴玉问。
      “我想起我外婆了。”邵小艾吸了吸鼻子,“我小时候,外婆也给我织毛衣。就是这个声音。每次听到这个声音,我就觉得特别安心。”
      角落里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七十四岁,戴着老花镜,钩针在指间翻飞。她钩的东西最快,最好。她叫吴阿婆,以前是捡垃圾的,现在一个月能挣四千块,去年给孙子在县城付了首付。
      “付了首付?!”邵小艾瞪大了眼睛,“用钩针钩出来的钱?”
      “对。”向冬梅说,“一针一针钩出来的。”
      刘蕴玉蹲下来,看着吴阿婆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但动作快得像是装了马达。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只玩偶要钩大概两万针,吴阿婆一天钩五只,就是十万针。一个月三百万针。一针一分钱。
      一分钱。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马上告诉自己:你是记者,你不能随便感动。感动会让你的判断力变钝。
      于是他站起来,板着脸问了一个很冷的问题:“这些产品真的都能卖出去吗?你们有没有为了应付检查囤一批货?”
      车间里的声音停了。所有女工都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种被冒犯了的感觉。
      吴阿婆放下钩针,慢慢站起来。她比刘蕴玉矮了两个头,但气势一点都不矮。她用钩针指着刘蕴玉的鼻子,说了一句当地话。
      邵小艾没听懂。刘蕴玉也没听懂。向冬梅翻译了:“吴阿婆说——你这个年轻人,讲话像放屁。”
      整个车间爆发出一阵大笑。
      刘蕴玉的脸红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太太用钩针指着鼻子骂。他忽然觉得,也许——只是也许——这个项目是真的。
      四
      老周坐在车间门口,用一只手钩一只棕色的熊。
      他缺了半条左臂。事故发生在十年前,他在工地上被一块掉下来的预制板砸断了胳膊。老婆跑了,儿子跟他不亲,他觉得活着没意思。
      “我以前天天喝酒,喝完就哭。”老周一边钩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后来王总找到我,说你可以用一只手钩。我说你放屁,一只手怎么钩?她就坐在这儿,用一只手给我演示了一遍。”
      “然后呢?”邵小艾蹲在他旁边,双手托腮。
      “然后我就学会了。”老周举起那只熊,“你看,这只熊就是我钩的。它要去美国。”
      “美国?!”
      “对,美国。有个美国人会买它,把它放在家里的沙发上,或者送给他的小孩。”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被点燃过的光。
      他忽然放下钩针,看着刘蕴玉:“记者同志,你帮我拍张照片吧。”
      “好。”
      “我要寄给我儿子。让他看看,他老子不是废物。”
      刘蕴玉举起相机,取景器里,老周把那只棕色的熊举到脸旁边,咧嘴笑了。缺了半条胳膊的男人,和一只要去美国的熊。
      快门声响起。
      邵小艾在背后小声说了一句:“刘哥,你在哭吗?”
      “没有。”刘蕴玉说,“风太大了。”
      车间里没有风。
      五
      那天晚上,刘蕴玉和邵小艾住在镇上一家小旅馆里。两间相邻的单人间,隔着薄薄一面墙。
      刘蕴玉洗完澡出来,手机震了一下。邵小艾发来微信:“刘哥,我过来找你讨论一下明天的采访?”
      “穿好衣服过来。”
      十秒钟后,门被敲响了。邵小艾穿着一件印着皮卡丘的卫衣,头发还湿着,手里抱着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
      “刘哥,我今天发现了一个问题。”她一屁股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把笔记本摊开,“车间那个聋哑大姐,陈桂花,她说她每个月挣三千左右,一年应该是三万六。但她给我看的存折,去年全年的入账只有两万八。”
      刘蕴玉的眉头皱了起来。
      “差了八千块?”他问。
      “对。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就不肯说了,一直摆手。”邵小艾的眼睛在台灯下亮得惊人,“刘哥,你说会不会是王秀华在克扣工资?”
      刘蕴玉靠在床头,想了很久。
      “有两种可能,”他缓缓说,“第一,那个大姐记错了,或者把某种补贴也算进去了,但实际不是每个月都有三千。第二——确实有问题。”
      “那我们明天怎么办?”
      “你去财务调工资表,我去找王秀华要出口报关单。分开行动,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邵小艾站起来,敬了一个不标准的礼。
      “还有一件事。”刘蕴玉叫住她。
      “嗯?”
      “你刚才说你看了存折?陈桂花把存折给你看了?”
      “对啊。”
      “她为什么会把存折给一个陌生人看?”
      邵小艾想了想,说:“也许……她觉得我是可以信任的人。”
      刘蕴玉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有这种能力——让采访对象在五分钟之内就信任他。后来这种能力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有距离的、职业性的“共情”。
      他不知道哪一种更好。
      “去睡觉吧。”他说。
      “刘哥,你刚才洗澡的时候水热吗?我那个房间放了快二十分钟还是凉的。”
      “……不热。凑合洗的。”
      “那明天早上我去跟老板娘说一下!晚安!”邵小艾溜了出去,带上了门。
      隔壁传来她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离谱。
      刘蕴玉摇了摇头,给主编发了一条微信:“这边可能有点东西。多待两天。”
      主编秒回:“注意安全。还有,管好那个实习生,别让她惹事。”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黑暗中,隔壁的歌声还在继续。他想,也许这个实习生不只是来打杂的。
      也许,她会成为一个比他更好的记者。
      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邵小艾没有睡。按照学院规定,毕业前必须提交不少于三十篇、每篇不少于五百字的实习日记,记录实习期间的学习心得和采访经历,否则不予通过毕业答辩。她一直用手机备忘录记。她翻开今天的页面,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完最后一个字,保存文档,关了手机。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六
      第二天,邵小艾把财务室的工资表翻了个底朝天。
      她不会告诉刘蕴玉,她其实看不太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但她在网上查了两个小时的“如何看懂财务报表”,然后又花了半个小时把关键数据抄在笔记本上。
      当她从财务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复印件,脸上的表情像一只刚偷到鱼的猫。
      “刘哥!”她冲进刘蕴玉的房间,“我查到了!”
      “小声点。”刘蕴玉正在看王秀华给他的报关单。
      “陈桂花去年全年的实发工资是两万九千六,跟她存折上的数字对得上。她说的‘三千左右’可能是把前年某几个月的旺季工资记混了——前年她有一个月拿了四千二,是出口旺季。”
      刘蕴玉抬起头:“所以你那个‘克扣工资’的推测不成立?”
      “不成立。”邵小艾坐下来,把复印件摊了一床,“但我发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事情——她们给残疾人员工发的工资,比当地平均工资高了百分之十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她们在赔本赚吆喝?”
      “不,”邵小艾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意味着她们是真的在认真做这件事。不是为了拿补贴,不是为了作秀,是真的想让这些残疾人过上好日子。”
      刘蕴玉看着手里那沓报关单,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说,“王秀华给我的报关单,我也核对了。出口数据跟她说的基本一致。她们确实把产品卖到了国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所以……”邵小艾小心翼翼地问,“这个项目是真的?”
      “目前看来,是真的。”
      “那你之前那么怀疑人家,还去查人家,是不是有点……”
      “过分?”刘蕴玉接过她的话,“对,是有点过分。但这就是记者的工作。先怀疑,再求证。感情要放在事实后面。”
      邵小艾想了想,说:“那如果你永远都放感情在后面,你写的稿子会不会永远都是冷的?”
      刘蕴玉没有回答。
      他想起老周举着那只熊说“它要去美国”的时候,他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想起吴阿婆用钩针指着他说“讲话像放屁”的时候,他心里笑了一下。他想起陈桂花把存折递给一个陌生女孩的时候,他喉咙里堵了一下。
      也许邵小艾是对的。也许,好的报道不是把感情放在后面,而是把感情放在事实里面。
      七
      离开云南的前一天,刘蕴玉和邵小艾又去了一趟车间。
      吴阿婆还在钩东西。她看到刘蕴玉,招了招手,让他过去。刘蕴玉蹲下来,吴阿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
      是一个用毛线钩的小人。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体,两只小胳膊,脸上用黑线缝了一个笑脸。
      “送给你。”吴阿婆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你这个年轻人,讲话像放屁,但人不坏。”
      刘蕴玉看着手里那个小人,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谢谢吴阿婆。”他说。
      “不用谢。”吴阿婆低下头,继续钩,“你们记者也不容易。到处跑,到处被人骂。但你们写的东西,有人看。有人看,就有用。”
      刘蕴玉把那个小人放进口袋里。
      他后来一直留着它。每次写稿写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那个小人脸上的笑脸,像是在说:继续写吧,笨蛋。
      八
      从云南到陕南,要翻过秦岭。
      邵小艾在火车上睡得像一只冬眠的熊,脑袋靠着车窗,嘴巴微微张开。刘蕴玉怕她着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给主编发了一条微信:“她睡着了。”
      主编回复:“谁?”
      “邵小艾。”
      “你给她盖个毯子。山里冷。”
      刘蕴玉愣了一下。主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然后他反应过来——主编大概以为他在说自己的孩子。
      算了。他懒得解释。
      接站的是一个叫老赵的男人,三十七八岁,穿着军绿色夹克,皮肤黑得像炭(刘蕴玉发现山里人的皮肤都像炭,大概是因为山里的阳光格外诚实)。
      “你就是刘记者?”老赵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全是老茧,“王总跟我说了你们要来。走,我带你们去村里看看。”
      五菱宏光在盘山公路上爬行,弯道一个接一个。邵小艾坐在后排,被甩得像一颗弹珠。
      “赵哥!”她大声喊,“你们这儿的路也太刺激了!能开发成过山车景点!”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小姑娘挺有意思。”
      “我叫邵小艾!不叫小姑娘!”
      “好的,邵小艾小姑娘。”
      刘蕴玉在副驾驶上翻了个白眼。这个实习生的社交能力,大概是他的十倍。
      九
      槐树坪村,海拔一千一百米。全村只剩十二户人家,全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
      吴婆婆八十二岁,一个人住在土坯房里。她的儿子在煤矿上出了事,没了,儿媳妇改嫁了,孙子在县城读书。她靠低保过日子,一个月三百多块钱,连饭都吃不饱。
      “后来赵娃子来了。”吴婆婆拉着邵小艾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他说你养□□,我说我八十二了还能养鸡?他说能,鸡不嫌你老。”
      后院有一个用竹片围起来的鸡圈,养着三十多只芦花鸡。吴婆婆每天早上去喂一次,晚上去收一次蛋。她把鸡蛋一个一个擦干净,整整齐齐地码在地窖里,等着老赵来收。
      “赵娃子给我一块八一个。”吴婆婆竖起一根手指,表情骄傲得像在宣布一个重大的商业机密,“超市里才卖一块二。他说我的鸡蛋好,贵一点也应该。”
      老赵来了之后,打开地窖,数了鸡蛋,一百八十三个。他按一块八一个算,给了吴婆婆三百二十九块四毛钱,凑了个整,三百三。
      吴婆婆接过钱,没有数,直接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她拍了拍口袋,确认钱已经妥帖地放好了,然后转过头看着邵小艾。
      “小姑娘,”她说,“你帮我看一下,我这个鸡蛋是不是真的比超市的好?”
      邵小艾拿起一个鸡蛋,对着阳光看了看。蛋壳光滑,颜色均匀,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吴婆婆,你这个鸡蛋……像一个小太阳。”
      吴婆婆笑了,笑出了一脸皱纹。她说了一句让邵小艾记了很久的话:
      “那你就帮我告诉外面的人——我老婆子八十二了,还能发光。”
      邵小艾转过身,眼泪掉了下来。
      这次她没有偷偷擦。她大大方方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眼角,然后对吴婆婆说:“我一定帮您告诉他们。”
      十
      向志刚是刘蕴玉见过的最沉默的人。
      他坐在轮椅上,下半身完全瘫痪,一个人住在山脚下的廉租房里。院子里养着四五十只鸡,他用一根长棍绑着一个塑料碗,舀起玉米粒,伸到鸡群上方,手腕一抖,玉米粒就均匀地撒了出去。
      “志刚哥,你养了多久了?”邵小艾蹲在他旁边问。
      “三年。”他说。
      “三年!那很厉害了!”
      向志刚没有接话。他指了指墙上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校服,站得笔直。
      “我儿子。”他说,“在县中读书,成绩班里前五。他说以后要考大学,考到北京去。”
      “那您一定很为他骄傲。”邵小艾说。
      向志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连儿子都养不起。现在……现在我能给他寄钱了。虽然不多,但能寄了。”
      刘蕴玉蹲下来,跟他平视。
      “志刚哥,”他说,“我能给你拍张照吗?”
      “拍吧。”
      “你想要我帮你写一句话在照片背面吗?”
      向志刚想了很久。然后他说:“写——‘你爸不是废物’。”
      刘蕴玉按下快门。
      取景器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腰板挺得笔直。
      十一
      回程的火车上,邵小艾趴在桌上写稿子,写一会儿就停下来发呆,发完呆又开始写。
      “刘哥,”她忽然抬起头,“你说我们这篇稿子发出去,会有人看吗?”
      “不知道。”
      “如果没人看,那我们这趟不是白跑了吗?”
      刘蕴玉想了想,说:“你还记得吴婆婆说那句话吗?”
      “‘我老婆子八十二了,还能发光’?”
      “对。”刘蕴玉说,“我们这趟,不是为了让别人看。是为了让那些发光的人,被看到。”
      邵小艾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哇”了一声。
      “刘哥!你居然会说出这种话!你不是说你是咸鱼吗!”
      “咸鱼偶尔也会翻个身。”刘蕴玉看向窗外,嘴角微微上扬。
      邵小艾笑了,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她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一只鸡蛋的重量很轻,不到五十克。但如果你把它放在一个八十二岁的老人的手心里,它会变得很重。因为它不只是一只鸡蛋,它是一份尊严,一个证明,一声从大山深处传来的回声。”
      她把电脑转向刘蕴玉:“怎么样?”
      刘蕴玉看了很久。然后他说:“留着。”
      “好嘞!”
      邵小艾转过身去继续写,刘蕴玉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他听到了很多声音——钩针穿过的“簌簌”声,鸡群的咕咕声,老赵在盘山路上按喇叭的声音,吴婆婆数钱时手指摩挲纸币的声音,向志刚说“你爸不是废物”时那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的声音。
      这些声音从云南的山谷和陕南的沟壑里传来,穿过千里沃野,落在这个嘈杂的车厢里,落在一个疲惫的记者心里。
      他想,也许好的报道不是找出问题,也不是歌颂美好。好的报道是让那些不该被忘记的声音,被听到。
      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站——北京西站。
      “刘哥!”邵小艾合上电脑,“我们下一站去哪儿?”
      刘蕴玉睁开眼,看着她。这个二十岁的女孩,眼睛里有光,那种还没被现实浇灭的、对记者这个职业抱有偶像崇拜的光。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去哪儿,你都跟着吗?”
      “当然!”邵小艾敬了一个不标准的礼,“刘前辈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刘蕴玉笑了一下。这是邵小艾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职业性的客套,而是一个疲惫的记者,在某个瞬间,重新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一行。
      窗外,北京的灯火亮了起来。
      而千里之外的山谷里,钩针还在响,鸡群还在叫,那些发光的人,还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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