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成归来，发现所有人都在演我》水草不说话

2、搜查 方见晴还是

　　方见晴还是不放心，亲自盯着熬了药才回到灵堂，此时来吊唁的人几乎都走了。

　　方见瞳跪坐在灵柩前，一叠叠黄纸吞没在火焰中，方见晴轻手轻脚靠近跪坐在方见瞳身旁，伸手接过黄纸跟着姐姐的动作，燃烧的白烟中姐妹两沉默默契地将满腔思念痛苦寄托于这种虚无缥缈的动作之中。

　　方见晴师从鬼医江逢，对于生死之事比旁人更多一份淡漠，自从九岁那年一场大病后，她便跟着师父在江湖中学习游历，生生死死的故事在她身边如走马灯轮番上演，余游不止一次和师父说这个师妹看着活泼热闹，实际没什么人情味，方见晴这时候会猛踹师兄一脚，但面对哭号的家属而内心无动于衷时，她也会想或许于游是对的。方渝两日前才被送回京都，皇帝早已收到方渝死讯，但在此之前，一直没有通知家眷，直到两日后大军回京，温槐才知道丈夫死亡、儿子重伤昏迷的消息，和温槐不同，十日以前方见晴就得知了这一消息，那天师父亲自扶她上马，离开鬼医谷前，江逢意外地絮絮叨叨很久，兜来转去都是安慰她不要伤心，但是奇怪的是，她并不想哭，只是觉得师父好吵啊，师父讲了很多话她都没听懂，只记得江逢最后还说：

　　“你还有需要在京都解决的事情，多陪陪你娘，不用急着回来，必要时，我会让余游去帮你。”

　　什么需要解决的事情，是大哥被下毒的事情吗，还是其他什么？

　　方见晴脑子一团乱麻，但意识前所未有地清醒，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药让大哥醒过来，如金线虫、玉珍珠、木榛果等这些虽然名贵，但并不难寻，只要有钱都能买到，但像干红栀、月影草、莹虫、茪华就难找了，鬼医谷医人却并不长于种植，一般草药有种植，但名贵药引都是由雇主提供，他们学习研究用的，也不过是余量，如今之计是先在百花阁寻药，至于啃噬伤口的蛊虫只能先托师父在江湖中打听了。

　　“见晴，明日一早你随我入宫向陛下谢恩。”方见瞳冷不丁打断了方见晴的思路，见方见晴望向她，垂眸继续说道，“陛下赏赐安抚许多，母亲现在精神恍惚，也是陛下宽容，让我们不必谢恩，但见晴，越是这时候，我们家的礼数就不能错。”

　　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着方见瞳的侧脸，比三年前的轮廓更加清晰。

　　方见晴低声应了“好”。

　　相比于方见晴，姐姐见瞳更像是父母期待中女儿的样子，无他，只因这个姐姐从小就是模板样子的大家闺秀，见晴更喜欢舞刀弄枪，但姐妹俩感情一向很好，但方见晴不打算将大哥身上携带慢毒的事情告诉姐姐，就像她刚刚和母亲隐瞒一样，说了实话除了惹人担心外没有好处，于是她开口道：“姐，不用担心大哥，等我找到药，大哥很快就能醒了。”

　　方见瞳微微点头，她比三年前更静了，但是见晴没有在意，短短时间内家里出这么大事，哪里还能活泼起来呢。

　　方见瞳又道：“你既然回来了，那红药、月霞还是跟着你，我没想到你今天就到家了，但你的院子一直有人打扫着，直接住进去也无事。”

　　见晴笑了笑：“谨从姐姐的安排。”

　　红药、月霞早早候在院子里，见到方见晴立刻迎了上来。

　　“刚领着大小姐的命令，我和月霞就差小厨房开始做了糯米糕和茯苓糕，小姐还想吃些什么。”红药接过孝衣，嘴上半分没闲下。

　　“就这个吧。”方见晴想了想继续说，“糕点备好了你们就休息吧，不用伺候了。”

　　“是。”

　　方见晴打发了侍女，回屋翻出当年母亲给她的漆木匣，据说存放物品于漆木匣中可保千年不朽，方见晴把随身带着的草药取出在桌上排开，挑出其中大哥需要的装在香囊中，打算作为样品给药房掌柜抓药，然后又小心分类装进匣子中锁好。

　　做完这一切，方见晴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一下卸了力，骑马跋涉十天，十天里加起来休息了不到十二时辰，父亲身故、大哥中毒不醒，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回到安全的环境里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方见晴想着该从军营中查大哥中毒的线索，要找秦迟再探探线索，慢慢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方见晴这一睡睡了很久，惨白的月光凄凄惶惶照了满院子，方见晴不喜欢人守着她睡，是以红药、月霞都在自己屋里休息，一道黑影从窗子一掠而过。

　　“咔擦”

　　“什么人？”方见晴猛一惊醒，抬头喝道。

　　四下静悄悄，没有一点声响，仿佛刚刚的声音只是她噩梦产生的幻觉。方见晴抓起剑推开门，门外也没有任何人影，方见晴右手紧握刀柄，保持着随时拔剑的姿态，小心谨慎地绕院子转了一圈。

　　院中的花草微微颤抖，没有风却做出瑟缩的样子，方见晴耳尖微动，能听见由远及近传来的许多人整齐划一的小跑踏步声。

　　京都出事了。

　　方见晴立刻做出判断。

　　脚步声越来越接近越来越清晰，随之而来的是拍门声、争执声，这条街上住的基本都是有爵位在身的世家或者高官，敢这么肆无忌惮深夜上门一定涉及皇家，只是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按照他们行进的速度很快要到忠勇侯府了，得先去通知姐姐。

　　方见晴迅速做好决定，一只手从黑夜中伸出，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挟抱住腰部把她向后扯，突然的力量让方见晴做出反击的动作

　　“呜呜——”方见晴双脚死死扒住地面，试图挣出挟持，眼看要被拖进房间里，方见晴抓住这人手掌力度减轻的瞬间狠狠咬住对方掌心。

　　“方见晴你是狗吗这么咬人？”身后人气急开口。

　　方见晴听见熟悉的声音，震惊扭头，果然是她想的那位：“许知霁你是不是有病啊，大半夜这是做什么？”

　　“是啊，我有病，这不是来找方二小姐帮我治治了吗？”许知霁松开她，旋身坐在凳子上，毫不见外地给自己沏茶。

　　方见晴紧皱眉头，虽然许知霁穿的一身黑，但她常年见多了伤病患者，一眼看出黑色外衣上不和谐的深色。

　　是血迹。

　　方见晴面色一凛然：“许知霁我问你，外面街上正一家家搜查，是不是和你有关。”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都能猜，就不用问我了。”许知霁依然是笑得不着调子的样子

　　方见晴冷哼一声，出其不意用剑柄抵住那摊深色痕迹处，微微发力，许知霁的笑容终于保持不住了：“咳咳，方见晴你怎么还是这么狠呢，你都看出我有伤还故意这样。”

　　方见晴困惑，方见晴不解，这人是否太不要脸了一点，怎么还倒打一耙，到底是谁挟持谁在先？

　　许知霁低头看了看自己渗出血的掌心，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手指无规律摆动，嘴唇微不可见颤动了几下，许知霁抬头盯着方见晴，一字一句道：“方见晴，你要保护我不被外面的人发现。”

　　方见晴气急反笑：“许知霁，许二公子，你好大的脸面，你说让我干什么我就要干？”

　　许知霁的脸色变幻莫测，如果方见晴有读心术，她能知道许知霁在心里说：怎么会没用。

　　许知霁见她没有饶过他的意思，只得讨饶：“你知道二皇子吧，我不小心进了皇子府，不小心和府兵起了冲突，产生了点误会一时半会解不清，就这样了，这不是借贵宝地躲躲吗？”

　　方见晴半个字也不信他的话：“误会？什么误会要这么挨家挨户搜查？许知霁你最好说实话，不然......”

　　“不然什么？”许知霁挑眉一笑，“不然方二小姐要把我交出去吗？”

　　“你知道就好。”

　　“然后我就会说，我的行动，你方见晴也是知情人。”许知霁眉眼弯弯，“当然，忠勇侯府是无辜的，但是呢，二皇子会怎么想，陛下会怎么想，那我就不知道了，方见晴，我无所谓啊，我没爹没娘只有个残废哥哥，你呢，你确定真的要这么干吗？”

　　方见晴死死盯着他，许知霁也笑着回看她，看不出一丝害怕的意思：“许知霁，你算计我。”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在敲隔了一家的陈尚书府的大门，没有再僵持的时间了，方见晴冷冷看了他一眼，抽出一套自己的素衣，扔在许知霁身上：“换上，跟我去门口。”

　　许知霁接了衣服，脱下外衣，懒洋洋张开双臂，露出染血的腰腹：“方二小姐，都做好人了，那不如再发发善心？”

　　方见晴笑了：“好啊。”

　　方见晴接了许知霁脱下的外衣揉成一团塞进衣柜深处，顺手抽出纱布笑盈盈走向许知霁。

　　许知霁眨眨眼：“方大夫？”

　　方见晴拿着纱布隔着中衣给他腰上缠了几圈，又泄愤似地勒紧，许知霁作怪地嗷了几声：“本大夫今天刚到家，没有药很正常吧。”方见晴熟练地打完结，站起身拍拍手：“你换衣服吧，我在外面等你。”

　　起风了，云飘来飘起，但遮不住月光，方见晴仰头数着云经过几次月亮，数到第十次的时候方知情听到卫兵敲响了忠勇侯府的大门。

　　“方见晴。”许知霁别扭地扯衣角，“你衣服太小了。”

　　方见晴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废话怎么这么多。”方见晴面露嫌弃，踮脚伸手摘了许知霁的束发带塞到他手里：“你摇摇头让头发散开，跟在我后面，遮住脸，别让我姐姐和娘看见你，等会他们进内来搜查，你就趁机逃走知道吗？”

　　许知霁乖觉地摇摇头，头发散开遮住脸，看起来确实像个身形高大的女子了。

　　方见晴赶到大门时，方见瞳已经到了，她站在大门前，一步不让，和想要进府搜查的卫兵对峙，领头那人是京都巡查监头领穆实。

　　穆实站在石阶下，身后是蠢蠢欲动的巡查队卫兵，穆实朗声道：“方大小姐，在下也只是按照上头的命令按例搜查而已，对忠勇侯府没有恶意，还望方大小姐不要阻拦在下的工作。”

　　方见瞳不卑不亢地回道：“穆都领，我父亲被送回京都时，您也是护送在侧的，现在，我父亲的棺还停在灵堂，我不可能让你们在这时候进去的，这是我作为女儿应该要做到的，我就守在这里，谁也不能打扰我父亲。”

　　穆实不动神色地扫了一眼右侧，差去报告的卫兵还没有回，上头的命令不能擅自违背，忠勇侯和大公子的情况人尽皆知，此时这忠勇侯府又硬闯不得，穆实夹在两边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方大小姐，我们保证不会打扰老侯爷，只是搜查而已，您看这上头的命令就是找人，我们转一圈，没有就走了。”

　　方见瞳面色如霜，没有一丝波澜：“我忠勇侯府世代忠良，我父亲在战场为国牺牲，我大哥昏迷不醒，你们这般大张旗鼓地进府搜察，穆都领，我父亲尸骨未寒啊。”话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腔，方见晴上前站在姐姐身边，轻轻握住姐姐的手，见瞳也捏了一下见晴手掌，示意她不用担心。

　　穆实还想说什么，一个卫兵小跑到他面前，轻声说了几句，穆实点点头，正色道：“方大小姐，二皇子不愿寒了大燮朝万千将士的心，也托在下转达对方大小姐和忠勇侯的歉意，但搜查是必须的，在下一人进府转一圈可好。”

　　方见瞳盯着穆实看了半晌，收回视线：“如此，忠勇侯府谢过二皇子，有劳穆都领了，我随穆都领检查一番。”

　　跟着进府前，方见晴扫了一眼人群，许知霁已经跑了。

　　他倒是跑得快。方见晴内心嗤笑道。

　　穆实检查一圈，当然没有搜到可疑的人，靠近灵堂时，他突然开口道：“方大小姐，真是对不起，今天这么大阵仗惊扰老侯爷了，在下也曾在侯爷麾下做过一小卒，不知可否现在为侯爷上柱香。”

　　方见瞳点点头：“当然，穆都领请随我来。”

　　穆实上完香，方见瞳送他出门，方见晴没有跟着，她绕到父亲灵柩前，手轻轻贴住父亲灰败的脸，喃喃自语：“爹，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如果你还在就好了。”

　　方见晴看着父亲的脸，泪水又盈满眼眶，方见晴抬手拭去眼泪，泪眼模糊间，她的手突然顿住了，父亲的皮肤颜色不对，面皮下泛着淡淡的红色，若非方见晴随着江逢多年行医，决计是分辨不出来的，方见晴立刻撸起父亲的裤子和袖子，果然同样泛着红色，并且由于被衣服遮盖见不到一丝光，那红色比脸上、手上的红色还要深，越远离袖口的皮肤颜色越深，后臂处甚至完全变成红色了。方见晴又惊又疑，这不是正常尸体的样子。

　　难道父亲的死，和大哥的昏迷一样，都有蹊跷？母亲和姐姐注意到了吗？还有谁也注意到了？

　　方见晴现在一堆疑问，但她把所有的问题都咽进肚子，她记住了父亲的情状，把衣服又恢复成原本的样子，默默跪回蒲团上。

　　现在还不是解决问题的时候。

　　爹，你会保佑我们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