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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家 临近除夕, ...

  •   临近除夕,大燮朝国都京都本该是满城爆竹余响、酒肉飘香,近郊却只剩一片刺骨的冷清肃杀。城墙上的卫兵缩着脖子昏昏欲睡——年关将至,谁会疯了似的闯这皇城正门。

      “驾!”

      清冽又带着沙哑的女声破风而来,马蹄声急得像砸在人心上的鼓点。卫兵瞬间惊醒,横起长枪就要拦,只见烟尘里一匹黑马踏雪而来,马上女子一手紧攥鎏金令牌,一手死死扣着缰绳,披风被风灌得猎猎作响,竟没有半分减速的意思。

      长枪堪堪要碰到马身,女子手腕一翻,令牌正怼到卫兵眼前,黑马带着一身风霜直冲过城门,只留滚滚尘土糊了卫兵满脸。

      “追!”卫兵刚要提步,就被身旁的同僚死死拽住。他回头要争,同僚压着嗓子急喝:“你不要命了!看清楚那是忠勇侯府的令牌!侯爷前日刚在南疆殉国,这定是在外未归的方二小姐,拦了她,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我去报官,你守好城门!”

      京都朱雀大街素来是车水马龙,今日却只剩零星行人,越往忠勇侯府走,年味越淡,连风都静了下来。方见晴策马一路无阻,直到看见那方黑底金字的“忠勇侯府”匾额,不待马蹄站稳,她已经翻身落地,腰间佩剑撞出一声清响,人已经朝着府内冲了进去。

      门楣上早已挂满了白幡,风卷着纸钱擦着她的脚踝飞过。离上一次踏回家门,已经整整三年。可她顾不上近乡情怯,踩着满地素白一路狂奔穿过前厅,越往里走,压抑的哭声越清晰。管家刘添早已得了信,捧着一身素白孝衣,正候在灵堂门外。

      “刘叔,”方见晴的声音带着日夜兼程的沙哑,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我娘、我大哥,怎么样了?”

      刘添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回二小姐,夫人已经两夜没合眼了,大小姐寸步不离陪着。大少爷……大少爷至今还没醒,太医轮番来看过,说若是这两日再醒不过来,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方见晴指尖微微收紧,点头应了一声:“小弟那里,信送了吗?”

      “侯爷灵柩回京当晚,大小姐就往书院寄了急信,算着脚程,明日该到了。”

      “好。”方见晴扫了一眼满院刺目的白,压下喉间的涩意,接过孝衣披在身上,转身跨入了灵堂。

      灵堂里香烛燃得烟气缭绕,纸钱的焦糊味混着香灰气扑面而来。底下跪了满满几排人,多是侯府旁支的小辈,还有方渝生前的副将与门生。而灵柩正前,忠勇侯夫人温槐正伏在棺木上,早已哭到力竭,整个人像失了魂般靠着棺木,眼神空茫地盯着虚空,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连女儿进来都未曾察觉。大小姐方见瞳半跪在一旁,轻轻扶着母亲的肩,眼圈红得像浸了血。

      一身素白的身影挡在了温槐面前。

      温槐茫然地抬眼,先是怔了许久,待看清眼前人眼底的心疼,干涸了许久的眼眶瞬间涌上湿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见晴……你……你回来了?”

      “娘,是我,我回来了。”方见晴俯身抱住母亲,声音放得极柔,一下下顺着母亲的背安抚。

      方见瞳默默坐在一旁,看着相拥的母女,眼泪又无声地落了下来。她抬手抹掉泪,轻轻扶开温槐:“娘,妹妹千里迢迢赶回来,先让她给爹上柱香。”

      她递了个眼色,刘添立刻上前,将三炷点燃的香递到方见晴手里。方见晴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将她扶到姐姐身边安顿好,才转身接过香,抬眼望向那口漆黑的灵柩。

      爹,女儿回来了。

      那个总爱追在她身后絮絮叨叨、顶天立地能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窄小的棺木里,一动不动。方见晴一瞬不瞬地盯着棺木里那张灰白的脸,三年前离家的画面瞬间撞进脑海——那时父亲和大哥策马送她,过了长亭,又过了离山,走了十几里地都不肯回头,她勒马回望时,两人还站在原地,遥遥地朝她挥手。

      那张脸,和当年笑着跟她说“等你下次回家,爹给你寻最上品的蛇皮炼鞭子,当生辰礼”的脸,一模一样。

      可那个会大笑着拍着她的肩说“我方渝的女儿,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的人,再也不会开口了。

      日夜兼程五天五夜,一路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眼泪先是毫无征兆地砸在地上,接着是压不住的呜咽,最后终于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她“咚”地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碎在哭声里:“爹——爹——见晴不孝,见晴回来晚了……”

      三年前一别,竟是阴阳两隔。

      “二小姐,节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一方素色手帕,声音清润,落在满室哭声里,竟格外清晰。

      方见晴接过手帕擦净眼泪,抬眼看清来人。男子一身素衣,面容清俊,站姿笔挺,周身带着武将的利落,却又有几分文人的沉静。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她收了情绪,微微颔首:“多谢。您是我父亲的……”

      男子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在下秦迟,是方侯爷的门生,亦是军中副将,跟在侯爷身边时日尚短,二小姐常年在外,不认得在下是自然。”

      方见晴抱拳还礼:“秦将军。”

      秦迟往前跨了半步,方见晴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秦迟立刻收步后退,深深躬身致歉:“二小姐恕罪,在下无意冒犯。”

      方见晴眉头微蹙:“无妨。秦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秦迟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夫人如今心神俱损,大小姐要守着灵堂,无暇分身照看大少爷。在下想请二小姐,先去看看大少爷的状况。”

      方见晴没立刻应,转身走到温槐面前,蹲下身温声说:“娘,我先去看看大哥,很快回来。”

      温槐靠着方见瞳,撑着身子要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我跟你一起去,我去看看见微。”

      方见晴伸手扶住她,指尖不经意间搭在她的腕脉上,眉头蹙得更紧:“娘,你的身体……”

      “我没事。”温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方见瞳立刻开口:“娘,妹妹,你们去吧,我在这里守着爹。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方见晴点点头,扶着温槐的胳膊,回头对她道:“姐,我很快回来替你。”

      忠勇侯府的大公子方见微,名字听着像个温吞书生,实则是个舞刀弄枪的悍将。温槐被方见晴扶着,走在廊下,脑子里止不住地想起当年——她曾无数次跟方渝埋怨,说给儿子取这个名字,本是盼着他读书入仕、安稳一生,结果到头来,还是随了他爹,抓着长刀就不肯撒手。

      那时方渝是怎么说的?他笑着把她搂进怀里,连声道歉:“对不住夫人一番苦心,等咱们再生一个,一定让他学文,安安稳稳陪在你身边。”

      眼泪又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温槐抬手飞快擦掉。方渝不在了,大儿子昏迷不醒,剩下的三个孩子还需要她,她不能就这么垮了。

      内室里一片死寂,药味混着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方见晴坐在床边,指尖搭在方见微的腕脉上,双目微阖。温槐站在一旁,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扰了她。

      良久,方见晴收回手,抬眼看向温槐:“娘,把这几天大哥用的药方,还有你私下开的方子,都拿给我看看。”她顿了顿,伸手覆上温槐冰凉的手,语气笃定,“娘,别担心,大哥会醒过来的。”

      “真的?”温槐眼睛瞬间亮了,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这三天,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几乎是给儿子判了死刑,个个都摇头说时日无多。

      “娘还不信自己的女儿?”方见晴弯了弯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温槐这才回过神,又是歉疚又是释然:“是娘急糊涂了,竟忘了,我的女儿是最厉害的。”她转身吩咐丫鬟取药方,又低声道,“太医只让拿参汤吊着命,我实在放心不下,自作主张给见微加了副方子,你帮娘看看,有没有不妥。”

      方见晴接过药方扫了一眼,点头道:“娘的方子很稳妥,只是只能吊着大哥的生机,没法让他醒过来。大哥在战场上中了毒箭,头部又受了重击,要救他,得下一副猛药。”

      她顿了顿,继续道:“药方里有几味药材比较难得,我一面给师傅写信求援,一面去京都百花阁寻,不难找。真正麻烦的,是大哥醒过来之后,箭毒余孽会顺着血脉钻进肌理,需要特制的蛊虫啃食余毒。不过这些都可以慢慢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让大哥醒过来。”

      温槐立刻道:“需要什么药材、多少银子,你只管跟刘添说,侯府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救你大哥。只是见晴……你跟娘说实话,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至少九成。”方见晴握紧她的手,语气没有半分迟疑,“娘,你忘了,我师父从无失手。”

      温槐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眶又红了:“好,好……有你这句话,娘就放心了。”她转头吩咐跟进来的刘添,“往后二小姐有任何需求,不用回禀我,直接照办,听明白了吗?”

      “是,夫人。”

      方见晴扶着温槐站起来,柔声道:“娘,我送你回去歇着。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再撑下去,大哥还没醒,你先垮了。这里有我,天塌不下来。”

      温槐看着女儿眼底的青黑,又是心疼又是愧疚,点了点头,没再坚持:“辛苦你了,我的见晴。”

      目送温槐的身影消失在廊下转角,满室的暖意瞬间散尽。方见晴转过身,看向一直立在门外、全程未发一言的秦迟,拽着他走到僻静角落,语气也带了冷意:“秦将军,我大哥的伤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秦迟垂眸,声音平稳:“二小姐不想让夫人忧心,可大少爷的情况,未必有二小姐说的那般乐观,对吗?”

      方见晴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你倒是看得明白。”

      “大哥的伤确实重,可我对我娘说的,没有半句虚言,我确实有九成把握让他醒过来。”她话音一转,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一字一句道,“只是我大哥体内,不止有南疆战场上的箭毒,还有一味慢性奇毒,算着药性,至少在他体内藏了两年了。”

      她抬眼看向秦迟,目光像淬了冰的刀:“秦将军,这味毒,你知道吗?”

      秦迟抬眼,神色不变,微微躬身:“早听侯爷多次夸赞,二小姐医术高超、心思缜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的医术好不好,就不劳秦将军挂心了。”方见晴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嘲讽,“倒是秦将军,一个常年在沙场的副将,对医理毒术,竟也钻研得这般深呢。”

      话音未落,只听“噌”的一声清响,寒光一闪,泛着冷意的刀刃已经稳稳抵在了秦迟的喉间。

      方见晴往前半步,刀刃贴紧了他的皮肤,眼底满是戾气:“还是说,我大哥体内这味毒,本就和秦将军,脱不了干系?”

      刀刃已经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秦迟却站在原地,分毫未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毒,我知晓,见微也知晓,见微相信你,说小妹必定能解。”秦迟微笑着轻轻拨开抵着命门的凶器,“若二小姐不信我,留我一命,等见微醒了,你问问不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了吗。”

      方见晴盯着秦迟的眼睛,那双眼睛透着笑意任她打量,看不出一丝畏惧和躲闪,方见晴冷哼一声,匕首收鞘,没等秦迟再开口,一颗药丸被塞进他嘴里,方见晴死死捂住他逼他把药丸咽下,秦迟不受控制地干咳,说话的语气仍带着笑:“二小姐不放心我手段可以不用这么粗暴,直接递给我也会吃的。”

      方见晴冷眼看他,任由他咳,并不理会他说什么:“这毒需要半月服一次解药,三月之内,若我大哥醒来证明你无罪,我自然会给你解药,你不用想着自己诊脉或者找什么别的医生,我的毒你解不了。”

      秦迟低声笑了:“二小姐医术一绝,没想到毒术也是超人,在下问心无愧,自然二小姐给什么,在下都,甘之如饴。”

      “哼,油嘴滑舌,我爹也真是老糊涂了,居然收你当副将。”方见晴瞥了他一眼,冰冷的刀鞘再次划过秦迟那张不似武将的白皙脸蛋,“今日之事你若是泄露半分,我自是有一百种让你生不如死的方法,希望你没有机会领教它们。”

      “秦将军,半个月后记得找我。”方见晴嫣然一笑,不再理会秦迟,伸手招来刘添细细嘱咐应该如何煎药,药引为何,需要几钱,此时她又褪去了一瞬间的狡黠,只剩一丝不苟的能撑起忠勇侯府的方二小姐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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