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置情衷》见无

5、故人 知

　　知道是要来为师祖扫墓，怀昭特意自溪水边选了几株开得最盛的山兰和白棠，取了条发带捆做一团带上。
　　江遗风拿了个布包，里面东西她没瞧见，倒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怀昭抱花默默跟在江遗风身后，她总觉得师父今日周身都有些沉重，话也较平时更少，她便不敢问。
　　墓地在极其隐蔽的山林中，若不是有江遗风在前引路，她是断然要迷失在此处的。
　　他熟练地掀开一处树下连成片的藤蔓，露出两块石制的碑来。
　　怀昭怔了怔，看向手中的花束，随即将其拆开，各取一半置于其前。
　　她垂眸对两个碑拜了拜，才凝神看向其上，一则书先师杨公之墓，另一则书杨公女未殊之墓。
　　江遗风安静又慈爱地瞧着她动作，待她做完这些事又乖巧站到一旁时，他才取出包裹里的东西。
　　是一块青黑寒冽的试剑石，和一壶酒。
　　他将试剑石置于杨公墓前，又掀开酒壶盖，将其放在未殊墓前。
　　“怀昭，过来。”他回眸招呼道。
　　怀昭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生怕扰了此地沉睡的先人，只是不免踩到几片脆枝枯叶。
　　“来见过你师祖和未殊师叔。”
　　怀昭唇瓣微抿，似有些紧张，“师祖好。未殊师叔好。弟子怀昭。”
　　纯冽酒香随着怀昭的声音一道蔓延开来，江遗风垂眸，不由得陷入回忆。
　　十年前。
　　江遗风与卫惊澜横空出世，两人各带着把品貌不凡的剑，曾两度挑上剑宗。第一次落个惨败收场，两人也自此分崩，而第二次则直接使剑宗消失于世上。
　　这是江湖上流传的版本。实际情况却复杂得多。
　　当时天下剑招唯剑宗正统。许多习剑的散修都被视为异类，受人唾弃，甚至被自诩正派的剑宗弟子围剿。
　　江遗风不是剑修，江家世代皆为读书人，祖上也曾有些小官做，到了他爷爷那辈才渐渐没落，带着点家底安居于南方小镇，生活平静而安心。
　　他从小也被要求读书习字，但他顽皮，常常跑到院子里上蹿下跳，追蝴蝶抓兔子的玩法一样不落。
　　整日和他一起的，还有隔壁卫家的小娃娃，名惊澜。
　　卫家祖上便是宣城本地人，在此做些小生意，但却没什么文化，就连卫惊澜这名字，都是江遗风的娘帮着起的。愿其骤雨拍弦，孤舟斩浪之意。
　　而江遗风的名字，是望他继承江家一脉相承的风骨。
　　某次两人一同进山，在林间救了个奄奄一息的人，那人样貌穿着虽平凡，却有把极为耀眼的剑。
　　江遗风把他收留在家中，全靠着他娘亲略懂些医术把人救了回来。
　　过了几日，那人身体见好，便开始教他习剑，江遗风也愿意和他学。只是他行踪神秘，总是忽然消失，过两日又忽然出现。
　　江遗风也曾问过他的来历，但他将这个秘密保守的极好，直到如今，江遗风也只知道他姓杨。
　　如此过了两月，他忽然带回来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女孩。
　　女孩叫未殊，和他长的很像，一眼便能瞧出是他的女儿。他拜托江遗风照顾未殊，连带着那把剑一并留了下来。
　　江遗风顿时升起股责任感来，带着卫惊澜与未殊一道结拜，只是这大哥的位置，因为卫惊澜长他半年，便颇有些不情不愿地给了卫惊澜。
　　后来他便再没见过教他习剑之人了。未殊和她父亲一样守口如瓶，任两人如何问，她也不愿说。
　　女孩比江遗风小几岁，瞧着他们时眼中常常带着俱色，卫惊澜总喜欢逗她。
　　两年间，三人一同仗剑天涯，江湖跃马，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喝了许多名声在外的酒，看了许多相似却又不同的月光。他们一度都以为是最懂彼此的人。
　　变故是自一次酒后出现的，来得突然。许是沉重的心事装了太久，未殊第一次将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与两人提起父亲的事，满腔委屈与不甘才尽数展露。
　　她父亲是习剑之人。且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把好剑，正是他留给江遗风的那把。也因此怀璧其罪，被剑宗的人盯上。他不愿将那把剑交出去，便被剑宗天涯海角地追杀。
　　而她的母亲和一个哥哥都死在剑宗手里。
　　这些事父亲不让她和江遗风说，因为不想将他卷进来。他教导江遗风习剑，也仅仅是想将这把剑传下去。
　　她没有继续说，但接下去的事他们也能猜出个大概。
　　她父亲没再回来，多半是落入了剑宗之手，且凶多吉少。
　　未殊说，她从来没有从父亲的离去中走出来，她那些笑意，也都是怕他们担心而强撑。
　　这件事深深刺痛了江遗风，他决定要为未殊的父亲报仇。作为同生共死的兄弟，卫惊澜决定和他一起去。
　　他们少年心性，向来不知收敛，在他们决定复仇之时，剑宗其实早已知晓几人。
　　剑宗自认正统，对其他散修赶尽杀绝，自然也瞧不上他们几个孩子。
　　“是否正统，一试便知。”那日江遗风站在广袤的剑宗前广场之上，对着台阶之上的剑宗大弟子举起那把耀眼的剑。
　　此剑一出，那名大弟子目光震动。那便是他们正在找的绝品宝剑。
　　江遗风与卫惊澜连挑四十余人，累得瘫倒在地满身鲜血时，剑宗宗主忽然站出来，扬言要收他们为徒。
　　一招以退为进，将两人推上风口浪尖。江遗风自然是不同意的，但卫惊澜却犹豫了。
　　江遗风看出他的犹豫，两人自此留下嫌隙，也直接导致了后来的分道扬镳。
　　江遗风倒在剑宗门前宽阔的广场上，远处台阶下聚集了无数凑热闹的百姓。
　　而剑宗宗主，站在他的不远处宣布收卫惊澜为徒。
　　未殊拨开人群赶上前来，恨恨地瞧着台阶之上的人，随即将江遗风自无数的目光中背走，卫惊澜站在剑宗宗主身后看着，心中不免泛起酸涩。
　　他留在剑宗，发现此处并不如他想象的一般。没人当他是天之骄子，大家都对他敬而远之。而江遗风和未殊的名字还时不时自同门口中传进他耳朵里。于是他更恨江遗风。
　　如此半年，他终于被没顶的嫉恨压垮，独自离开剑宗。剑宗宗主趁机派人跟着，替他放了一把火。
　　当他找到未殊和江遗风的母亲时，两人已葬身火海。
　　江遗风隔着火瞧见卫惊澜，那边几名剑宗弟子正劝他离开。他们穿着同样的装束，手中握着同样的剑，同样的面目可憎。
　　江遗风将两人安葬，守了头七，随即再次攻上剑宗。
　　只是这一次，他的剑指向卫惊澜。
　　卫惊澜剑在身侧，没有丝毫出鞘的意思，“你还敢来？”
　　江遗风一字一句冷声道：“来给我阿娘和未殊报仇。”
　　此话一出，卫惊澜怒意更甚，“怎么寻到我的头上？明明是你保护不好她！”
　　江遗风蹙眉，淡淡道：“未殊是被你害死的。”
　　卫惊澜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般，指着他忽地大笑起来，“你再说一遍，她是被谁害死的？”
　　江遗风不愿与他废话，将剑一横，“多说无用。”
　　“可我今日偏要和你说个明白。”
　　江遗风瞧着他的神情冷漠如冰，“火是从小竹园起的，当时她便在那里。”
　　小竹园在楚府主母的住处后，是平日江遗风娘亲会客之地。
　　“未殊拿着一个亲手绣的荷包来找我娘，那是过几日你的生辰她为你准备的礼物。她说她尊重你的选择，也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你待她的好她都知道，也理解你对习剑的追求。”江遗风顿了顿，“小竹园是个幽静之处，只有一条曲折狭长的路进出，火一烧起来，便更瞧不见了，她们便被困在火里。”
　　他的话如从天而降的山石，句句将卫惊澜推入深渊，可江遗风偏偏不愿放过他，仍旧平静地开口。
　　“是你放的那把火，亲手杀了他。”他说着自怀中拿出一个被烧毁一半的残破荷包，“未殊曾叫我给你带来，我带来了。”
　　“你胡说！”他盯着那荷包愣住半晌，“那火不是我放的，我瞧见起了火，还进去寻过你们！只是我什么都没寻到。”他说着声音渐渐变小。
　　这事何尝不是他心底的一根刺。那日他隔着火瞧见江遗风，便自然而然地相信他能将人都救出来。随即便被师兄弟给拽离了火场，还因此被罚跪三日。
　　随即有人告诉他未殊离世的消息，他又大病七天。
　　两人对视一眼，一种可能在心底浮现。
　　“呵。”江遗风面露嘲弄，“这便是你背弃朋友也要去的剑宗。他们根本不曾将你当做自己人。”
　　“你说得对。”卫惊澜垂着头，袖中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着，说话的语气也有些哽咽，“我们还有一事未了呢。当初可是说好了，要挑了剑宗为未殊的阿爹报仇的。”
　　江遗风目光淡漠，脑中闪过无数曾经并肩而行的画面，只是画面泛旧，情谊也早已远去，他最终道了句好。
　　今日少年已非昔日之少年，剑法愈发凌厉，心境也大不相同。只是所求之事依旧如初。
　　两人都清楚，这是最后一次肯将背后托付给对方，此次事毕，他们便再不能如往日那般，并肩为友。
　　这一战二人皆身负重伤，但好歹留下一条命。
　　剑宗宗主被杀，内外门共长老三人，弟子百余名无一幸免。
　　没有道别和嘱托，连一句保重都未曾出口，只有对视时眼中陌路的诀别。
　　风卷过满地狼藉，吹散了剑宗内血腥气息和最后一点并肩的暖意。他们各自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背影渐远，没入不同的尘烟里。
　　江遗风找了一处山林养伤，休养了两个月才将将恢复，便是在那片林子里，他遇见了怀昭。
　　而卫惊澜取走了昔日剑宗宗主的佩剑断梦，此后奔走江湖，收拢各方义士，成立忠义盟，凭一身修为与声望，被众人共推为武林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