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置情衷》见无

4、提亲 昨

　　昨日玩得太累，怀昭再醒来时已然日上三竿。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猛地清醒过来，忙穿上衣服跑了出去。
　　待她敲门得到回应时，江遗风已穿戴整齐坐在窗边回望她。阳光在他身后洒落，描绘出一道剪影。
　　“醒了？”
　　她点了点头，展颜笑道：“师父今日什么安排？”
　　“玩够了吗？再留一日，或者回山，听你的。”
　　怀昭想了想，惋惜道：“还是没有找到适合我的剑。”
　　江遗风淡淡：“会有的。”
　　怀昭走到他侧边坐下，偏头靠在他肩上，“师父，我有些累了。”
　　江遗风抚上她发顶，“也好，那便回去。必要之物都采买完了，去收拾东西吧，等下吃过早饭便动身。”
　　怀昭闷闷应声，起身回到自己的屋中。

　　他们居住的小院子坐落于半山腰，前有密林遮蔽，是极为隐蔽之处，十年来未曾有过来客。
　　可如今不同了，江遗风带着怀昭一道在江湖上露了面，日后只怕门槛都要被人踏破。
　　这第一位客人来时，江遗风正巧在院中，对着自己的剑出神。
　　“在下逐月楼秦烟，携师弟秦霄前来拜访楚前辈。”说话的是那日拦住怀昭问她要玉佩的女子。
　　江遗风默然抬眼，“何事？”
　　他置剑回身，语气不辨喜怒。屋中的怀昭闻声也推门出来。
　　秦烟回头瞧了一眼，见自己那不成器的师弟正一瞬不错眼地盯着不远处的白衣女子。
　　她轻叹一声，“实不相瞒，晚辈此次前来，是为了……小师姐的事。”
　　论辈分，她与怀昭是同辈，甚至长她几岁，但论起江湖地位，即便是她那年过半百的师父也要待江遗风恭恭敬敬的才是。她斟酌半晌，才说出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称呼。
　　怀昭闻言一愣，下意识上前两步走到江遗风身旁。江遗风见状侧目，似对小徒弟这一寻求庇护的举动颇为满意。
　　“找我？”
　　秦烟对她轻笑，神情态度与上次一面全然不同，“自那日断崖山一面，师弟便对小师姐倾心，是以今日师父特命我来提亲，若……”
　　“我不同意。”
　　秦烟鼓起勇气的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江遗风打断。她没想到江遗风的态度如此强硬，一时愣在当场。
　　虽然从前的江遗风在江湖中朋友多仇家也多，但是和他们逐月楼好像没有什么纠葛。
　　而且他刚血洗百草宗，敌人的敌人，应是朋友才对。
　　一旁的秦霄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想他从小宗门天骄，何时受过这等气，他蹙了蹙眉，有些生气道：“楚大侠……”
　　“我不同意。”他再度沉声，语气愈发不好，“你是什么东西，也妄图肖想我江遗风的徒弟。”
　　秦霄被他的气势震慑住，只知道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见他如此，江遗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再让我说第三遍，你们今日便不是活着离开了。”
　　后面搬着大箱子的两名逐月楼男弟子方才露面，便听见了江遗风怒不可遏的这么一句。
　　“师父……”怀昭第一次见到师父如此生气的样子，被他吓了一跳，在一旁喃喃道。
　　“滚。”江遗风冷声呵斥。
　　怀昭看向那明显被吓坏了的几人，开口劝说：“你们快走吧。”
　　此时那一群人只秦烟还能站得稳稳当当，她抿了唇，最终只说出一句“晚辈告退。”
　　“师父，莫生气了。”见那些人走远，她侧目看向江遗风。
　　江遗风将剑递给她，“巽风剑法十三式。”
　　怀昭接过剑，虽有些莫名其妙，可还是照做。他不知道江遗风为何如此生气，不过若练剑便能叫他开心起来，她是一百个愿意的。
　　一套剑招行云流水般挥出，利落收剑后，她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将剑横于石案上，自己则于江遗风对面落座。
　　“不错，又有进益了。”她习剑的速度甚快，一度要赶上从前的自己。江遗风面露满意之色，对自己这小徒弟更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见她进步的喜悦叫江遗风忘记了怀昭在气他这方面也是一把好手，比如此时，她的下一句话便精准戳在了他最不想提及的话题上。
　　“师父为何将那秦霄赶走？”怀昭以手托腮，一双亮亮的杏眼瞧过来，语气不解道。
　　江遗风将手放在石案上轻轻敲着，“他并非你的良人。”
　　怀昭睁大了眼再道：“那师父觉得，谁才是我的良人？”
　　江遗风抬眼看向她，神情忽然凝重。他是不是待她太过溺爱，才教她长成了如此放肆的样子。
　　“你还小，此事日后再议。便这样嫁出去，我不放心。”
　　他说这话时颇为心虚地错开了目光，更是不由自主地微蹙了眉。他也不知自己是为哪一句心虚，明明都是肺腑之言。
　　怀昭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怔住半晌。江遗风向来对她百依百顺，长这么大，她倒是头一次在师父那吃瘪。
　　见她的模样，江遗风终是心软，缓和了语气耐心解释道：“嫁人没什么好的。为师不愿你受那样的苦。”
　　“受苦……”怀昭愣愣重复着。
　　六岁前在家中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家中应是有些钱财，吃穿不曾缺过她的，只是对亲情不甚了解。
　　她不常见到父亲，母亲也很少对她笑。偌大的宅院里整日静悄悄的，只有下人轻浅快速的脚步声。
　　那样的日子确实不如她如今过得。
　　她想笑便笑，想哭便哭，想赏月便有高崖托举，想舞剑便有落叶作陪。无论什么事都可以说给师父听，惹了祸也有师父兜底，他对她向来有着极度的耐心。
　　怀昭如梦初醒般，她猛地扑到江遗风的怀中，“我不走，师父，我不要去受苦。”
　　她的反应太过强烈，江遗风一愣，随即下意识地将人揽住，抬手抚上她的背心，“又在瞎想什么呢。”
　　怀昭不言，只是静静趴在他怀中。直到清浅的雪松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她才停止了心中的慌乱。
　　江遗风垂眸看着怀中人的发顶，有些异样的情绪在心底滋生。
　　从前也不是没这样抱过她，只是经过提亲这一遭，他忽然发现孩子长大了，他们不能，也不该如从前一般亲密无间了。
　　她会有喜欢的人，会有新的寄托与依靠……
　　江遗风不敢再想下去，他缓缓蹙眉，手下力道也随之加重。
　　到那时，他该怎么办。
　　人一旦有了陪伴后，便再承受不了孤单了。
　　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怀昭诧异抬眼，轻声唤道：“师父？”
　　江遗风对上她的视线，松开了双臂对她的桎梏，淡淡嗯了声。
　　“师父你怎么了？”她说着站起身，再俯身试图与他平视。
　　怀中的温暖被抽离，他动了动手指想去挽留，可最终手中空无一物。
　　他抬手拿着那把剑起身，边说着边走到背对怀昭的地方，“无妨。还有一处剑招你要注意，我演示给你看。”
　　烙月在江遗风的手中如有思想般，剑招行云流水，人剑相衬，如一副点墨画卷。
　　怀昭看着看着便痴了。
　　“可记好了？”
　　她猛地回过神，江遗风已经收剑朝她走近。他将烙月递过来，怀昭应声接过，垂下眼有些心虚。

　　而这第二位到访的客人，怀昭并不想见到他。
　　怀昭一套剑法舞毕，剑尖直指山路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满脸慈爱瞧着她的长辈。
　　“师侄当真一表人才。我与你师父是旧相识，你唤我一声卫伯便是了。”
　　怀昭只是警惕地看着他，并未搭话，第一次见面时她对这个武林盟主的印象并不算好。
　　身后木门吱嘎声响起，她听见江遗风道：“有事快说，不要扯上怀昭。”
　　卫惊澜唰地一声展开折扇，“此事还当真与小师侄脱不开干系。”
　　他话音未落，一片柳叶自江遗风的手中飞出，越过怀昭朝着他急射而来。他反手抬扇去挡，柳叶撞破扇面，将他额前一缕发丝齐齐切断。
　　卫惊澜这才发觉他使出了多足的力道，竟当真想至他于死地。
　　随之而来的是江遗风冷冷的话语。“你知道，我并没有那般好的耐心。”
　　卫惊澜颇为嫌弃地瞥了眼破掉的扇子，随手扔开，正色道：“好，我只与你说。”
　　“怀昭，回屋中去。”她听见师父道。
　　卫惊澜的话叫她有些担心，这人能做上武林盟主，想必不是好对付的。若是因为自己私自下山给师父惹上了麻烦，她便是大罪过。
　　“师父……”
　　见她犹豫，江遗风再道：“那本医书不是还有些没看完，待你看完，我这边事情也了了。”
　　她瞧了两人一眼，挽了个剑花将烙月收至背后，最终应下。
　　目送怀昭进屋，卫惊澜目光回转，神情复杂，”真是变了，你居然会收徒弟。”
　　江遗风不愿与他废话，淡淡道：“捡的。”
　　“何时捡的？”眼看着江遗风的神情愈发不虞，他正色，“我知道你宝贝她，不想让她面对危险，可你当日在断崖山你为她出面，才是真正给小师侄惹上麻烦。”
　　他不提那日还好，提了江遗风便更生气，“我若不出面，怀昭便死在狂刀的刃下了。”
　　“我能瞧出她的剑法来历，自然不会叫小师侄受伤。可你出现了，你的那些仇家打不过你，便要转头对小师侄下手了。”
　　言外之意他也懂，便如百草宗。
　　“我成立忠义盟，便是为了防止从前的事再度发生。你躲不了了，遗风，便是为了小师侄，你也得入世。”
　　江遗风侧目看向门窗紧闭的东屋，坚定道：“我能护好她。我也只需要护好她。”
　　卫惊澜再道：“那其他人的性命呢？你也全然不在乎了？”
　　江遗风回眸，神情淡漠。
　　卫惊澜将腰间配剑解下，放在面前石案上，“你在为小师侄寻剑吧，你看这断梦如何？”
　　江遗风微怔，随即蹙了蹙眉，露出厌恶之色，“无需你操心。”
　　“冥顽不灵。”威逼利诱都试过了，江遗风硬是油盐不进。卫惊澜叹息一声，似乎又有些不屑，“百草宗遭人血洗，我作为武林盟主，不可能不管，你最好提前想到了应对之策。”
　　江遗风并未对他的威胁有任何反应，只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带上你的剑。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