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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缉魂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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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八岁起跟着江遗风,被他带到这处山上,一方小院,三间木屋,成了她每日的练武之处。
山中气候温和,冬暖夏凉,师父对她爱护有加,叫她很快便忘记了那些痛苦的记忆。
怀昭隐隐约约知道些师父的过去,也问过他为何要放弃名利隐居这方山林。只是每每提及此处,他便露出那副令她心疼的神情,如此两回她也只好压下好奇之心,不忍再提了。
她师父少言少语的性子,定然和那段过去有关系。
自从上次下山回来,她便总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睡着的时间比从前多出好几个时辰。
好在江遗风并不苛责她的作息。只要在他检查功课之时有所进益,其余的便无妨。
今日醒来又已日上三竿,怀昭怀疑自己生了病,她强撑着起身,迷迷糊糊穿好外袍便推门出去。
她对小院极为熟悉,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师父的屋子。
于是江遗风拉开门后,看到的便是小徒弟闭着眼。额边一缕发丝贴在脸颊上的邋遢样子。
“怀昭?怎么了?”
他不常见怀昭这副样子,她向来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各个方面皆如此。
“师父……我好像病了。”怀昭的声音闷闷的,她垂下头,又是一阵眩晕袭来。
江遗风眼疾手快地将人接住,抬手贴上她额头,并没有发烫。
“什么感觉?”他开口问道。
可怀昭并没有回答他。竟是再度昏睡了过去。
他蹙了蹙眉,抬手将人抱回榻上。
怀昭身处一片黑暗之中,周围空气稀薄,温度极低,似要将她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一般。
“怀昭……”
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唤她,声音冷清,却又急迫。叫她有种熟悉的感觉。
怀昭抹了把不知为何流出的泪,回过身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可无疾而终。
“睁眼看着我。”
说话之人似乎近了些,她张了张嘴想回应,可却发不出声音。
周身忽地起了风,将她裹挟其中,便再听不见那道声音了。
天地之间似乎只余她一人,白茫茫的一片,没有虫鸣没有流水,巨大的孤独感瞬间将她淹没,灵魂被默不作声的飓风挤压撕扯,带来一阵扼喉般的窒息,她蹲下身来抱住自己,试图缓解这种痛苦。
“破。”那人这样呵道。
随即天地被撕裂,风止云息,她在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中,有人将温润的茶盏贴上下唇,将温茶送入她口中。
“怀昭。”江遗风蹙着眉再度唤她。
她蓦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气,半晌后才将目光聚焦。江遗风便一手揽着她,一手贴上背心帮她顺气。
“怎样了,怀昭?”
缺氧导致了短暂的失忆。她机械般转头,在瞧见江遗风关切的神情时,记忆才再度涌入脑中。
“师父……”她哑着嗓子道。
她这凄惨的模样落在江遗风眼中,心底一阵酸涩,他轻哄道:“我在。”
怀昭缓了好一阵,才摆脱掉那种深埋入心底的恐惧感,说话时眼睫轻颤唇色泛白。
“我……好像做了个噩梦。”她说完,愣怔着抬眼看向江遗风,“师父……我好怕。”
看着打着颤直往自己怀里躲的小徒弟,他只觉怒意渐起,可说出口的话仍旧轻缓耐心,“我知道,别怕,师父在这,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到你。”
那不是噩梦,是百草宗的缉魂蛊,他太清楚百草宗的阴险手段。
从前用这一招对付他,如今竟还想对他的徒弟故技重施,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如何扛得过那种蚀骨钻心的决堤情绪。
江遗风将怀昭揽入怀中,听见小徒弟闷闷的应声,他的目光冷冽,渐凝成冰。
江遗风有一把剑,名烙月。
这把剑早年随他行走江湖,又助他挑了剑宗,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剑身通体银白,刃薄且利,较一般的要轻上些许。又因他模样清秀,剑招灵动飘逸,曾有传言说江遗风其实是位女子。
清寒不常出鞘,见过它的人多半已死于其刃下。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人趋之若鹜。
但怀昭对它极为熟悉。
她不过刚学了一招,江遗风便把这把传世名剑交给她练习用。稚儿顽皮,她偷懒时会拿着剑在树下土堆画画,可谓是毫不爱惜。
她并不知清寒的来头,只道它切花宰叶利落极了。
时隔十年,这把剑又一次出鞘见血。
江遗风瞧着眼前遍地残枝破叶,面色冷沉如墨。
“江遗风……”不远处有人瘫倒在地,浑身鲜血,他说一个字便吐出一口血来,满眼恨意地盯住那玄衣银剑之人。
“你……你会付出代价的……”
他站在猎猎山风中,衣角发梢都被卷起,逆着光,如索命的厉鬼。
他冷笑一声还剑入鞘,“代价?我等着。但你们对怀昭种下缉魂蛊的仇,我今日先讨还了。日后再敢对怀昭出手,便不是几条命这么简单了。”
后赶来的弟子见状吓得双腿发软,站在那不能动作。好在江遗风只是扫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她才反应过来跑到掌门身边,想将人扶起。
“掌门!您还好吗?”
老者摇了摇头,抬眼示意她去瞧那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大徒弟,自己则阖目独自调息。
江遗风独自杀进百草宗,斩了十余人,重伤其掌门。在江湖上引起轩然大波。
但这些事怀昭是不知情的。她此时正坐在院子里,腿上放着一个浅底竹筐,筐中各式药草胡乱扔着,她侧目瞧瞧书册,再蹙着眉回过头来翻找。
她整日除了练剑,还喜欢看些医书。如今也能漫山遍野地辨认出上好的药材。
江遗风站在不远处的林中,隐去气息,没有再上前。他如今满身血气,会吓到她。
怀昭挑了半日终于将药材挑完,她拿着几种药草走到江遗风的屋子外,将头贴在窗上试图听到些声音。
“师父已经闭关五日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嘟囔着,忽地看向手中的草药。想到那日百草宗的人以柳叶为暗器,她思忖着揪了一片草叶下来,甩手扔出去。
她虽运足了内力,可那叶片还是没有飞出多远便打着旋落下。
看来这其中门道也很深,还是待师父回来再说吧。她摇了摇头,推门回了自己的屋子。
待那扇门被关上,江遗风这才轻身飞到自己的屋后,自后窗翻身而入。
他脱下染了血脏兮兮的外袍,将佩剑放于桌边,坐于榻上闭目调息。
十年,故人已非他日之故人了。这一行居然叫他费了这么大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