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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争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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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寂寂,唯有疏影横斜,细碎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在地面投出斑驳光点。
怀昭提剑缓慢走着,想着这次回去定要给师父一个惊喜,便将手中的东西握得更紧了些。
“姑娘。”
身后一道声音猝然打破宁静。
那人已悄无声息跟了她数里地,久到她都以为只是顺路,不太放在心上,此刻却又突然出声拦路。
“姑娘留步。”他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急切。
怀昭骤然回身,手臂微沉,长剑已在掌心之中,目光直直落在来人身上,她倒要看看,此人究竟是何居心。
“姑娘今日是否得了一块玉佩?”
来人身着白衣蓝带,衣角妥帖,发髻也梳得工工整整,瞧上去倒不像坏人,不过有些古板固执。她俊眉微蹙,似有些犹豫。
“是又如何?”怀昭淡淡道。
“我等亦是为此而来,不知姑娘能否割爱?”他言辞客气,语气却强硬,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怀昭身上。
怀昭一身素净玄衣,袖口收紧,卧剑在手,是习武之人的打扮。周身没什么装饰,只随着她的动作腕上有银铃轻响。
“凭什么?”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又有几个相同装扮的人赶到,人手一把剑,应是哪个门派集体出行。
为首女子应是听到了他们谈话,冷冷道:“师父有令,不得不如此,得罪了。”
接着不由分说便带着几人同时拔剑,作势便要来抢。
“瞧几位也是江湖中人,连名姓都不敢报吗?”怀昭也随之拔剑,准备与他们斗上一斗。
只是没等几人出手,又是一批极快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白衣人互相瞧了瞧,均面露难色。
怀昭偏头轻笑,看来来者非敌。
有柳叶自侧方激射而来,为首的白衣女子上前一步,挥剑斩落其中一片,呵道:“速速后退!”
她话音方落,暗处出手的人便已现身。是两名年纪不大的青衫客,其中一人背着装满草药的背篓,手中拎着两片翠绿色的柳叶。
“冤家路窄。”白衣女子冷哼一声便提剑冲了上去,与两人缠斗在一起。只是以一敌二有些吃力。
跟了怀昭许久的那人见状,对身后的几名师兄弟使了个眼色,随即加入战局。
剑光如月华散落,伴着四散的落叶,若她是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此时倒想留下欣赏片刻。
只是她不能。
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此次下山的目的已然达到,怀昭趁机便要开溜。
她刚跑出几步,便有白衣人追了上来。
只是这人显然不是她的对手,不过略微绊她几息,想留下她实在天方夜谭。
怀昭几剑将那人逼退,看向自己欲离去的路线时,竟又瞧见了一伙人。
他们约莫二十人的样子,看上去不疾不徐,可向这边靠近的速度飞快,转眼便到了近前。
“又是百草宗和逐月楼,打起来没完。”有人咬着牙道。
“想必也是为了那玉佩……”
为首之人抬了抬手,那人便知趣地闭了嘴。
怀昭蹙了蹙眉,这才明白,这些人原都是为那玉佩而来。这投壶摊上赢来的小玩意,倒成了稀罕物。
被派出来拦截怀昭的白衣人以剑拄地,唇边溢出血迹。不远处白衣女子仍在和那两人缠斗。
“诸位。稍安勿躁。”
为首之人沉声开口,他话中携了内力,虽不见声音有多大,可落在战场中的几人耳中,却有如千金之重。
几人去势立时减缓,似撞上了什么般,均后退几步拉开了距离。
“盟主……”白衣女子负伤,白衣上几处鲜红的血迹,瞧上去触目惊心。她被同门搀扶着,对那锦衣华服之人抱拳俯身。
“见过盟主。”另一方两人的模样便体面多了,不过是衣角上沾染了些灰尘,两人侧目过来,拂袖拜下。
卫惊澜的目光凝在人群中那独自一人的小姑娘身上。他本意是来解决两派的麻烦,却忽然发现了她。
实在是太像了。不止剑法,连神情气度都与那人一模一样。她甚至不需要自我介绍,卫惊澜便瞧得出她的来头。
遑论她手中那把剑了。
古旧的回忆蓦然涌现,那些曾束之高阁的爱恨情仇此时又成了刮骨钢刀。
“这位姑娘师从何处?”他想着,便问了出来。
几方人马争斗,他作为武林盟主,上来不先询问缘由,却问了她一句师从何处,实在有些奇怪。
“难道她的身份不凡?竟连盟主都不得不退让。”逐月楼中有人低声道。
怀昭闻言抬眸,想到师父曾叮嘱她少与外人交谈,更何况此时事态已不可控,于是她撇了那盟主一眼转身便走。
“盟主在与你说话呢,你这女娃,怎的如此不知礼数。”一道满是怒意的粗犷声音在身后响起。
见她仍旧一副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那人怒火中烧,拔刀便冲了过来。
那人的身法迅速,武功明显在怀昭之上。待她察觉到作出反应时,刀刃已经到了背心。
她心中警铃大作,回身拔剑挡在身前,运足了内力试图阻挡,只是却没感受到预想中的冲击。
刀剑铿然相撞,一道更快的身影挡在两人中间,场上几乎无人瞧见他是从何处而来。
冲击波及周围,内力弱些的即便抬手去挡,也被震得后退几步。
怀昭处于波动中心,亦是如此。她的衣角发丝均被猎猎飓风卷起,睁不开眼。
随即有熟悉的雪松气息传来,她知道那是师父,瞬间便觉得有了底气,心也安定下来。
那拿刀之人亦是被江遗风逼得后退几步,虎口处被震裂,有几滴鲜血顺着刀把砸入尘土。
若说场上还有谁完全不被这股力量影响,便是一旁的卫惊澜了。他只是瞧着战况微微蹙眉。
“师父!”待瞧清来人,怀昭心一惊,忙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臂。
“乖乖,原来不是哑巴。”那拿刀之人抬手抹去嘴角血迹,以刀拄地才得以站立。
他看向半路杀出来的人,这一瞧可倒好,直接愣在当场。
“你……你是……”
江遗风并未理会他,只是轻应了怀昭一声,淡漠的目光自众人身上扫过,在瞧见卫惊澜前停下,回身拍了拍小徒弟的肩,“走。”
怀昭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遗风。”可卫惊澜偏偏不遂他的意,开口喊住了他。
他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身的意思。怀昭察觉两人间的气氛不对,回眸再度瞧了眼那武林盟主。
容貌倒是上佳,气度也算不凡,衣着华贵,举手投足间仍存一丝淡薄的江湖气息。
“十年了。你还要困在从前吗?”
只是他说话……便不甚讨喜了。
怀昭蹙了蹙眉,虽然这些事师父从未对自己说过,但自那人的语气中也能猜出一二。无论如何,她了解自己的师父,也相信他,所以对这责备的语气很是不虞。
“遗风……”他还想说什么,江遗风终于转回身来,喜怒不辩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卫惊澜身上。
只是没等他开口,怀昭已上前一步拦在了他的身前。
“那又如何?”她反驳道,“假装走出来了,便能真的当做过往不曾存在吗?你又凭什么怪我师父?”
她保护的意图过于明显,江遗风的目光落在身前的徒弟身上,恍然发觉,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孩子,如今已然长大,开始保护他了。
“怀昭。不必说了。”他又看向卫惊澜身后众人,神色倏地冷下来,“可还有人想要这枚玉佩?”
江遗风的名字与那些传说,武林中人多多少少都听过,没人敢触他的霉头。此时自然无人再出头。
卫惊澜道:“今日贸然对师侄出手,是我不对,我给师侄赔罪。师侄可能原谅我?”
他说着,竟然真的俯身拜下去。
怀昭觉得不妥,想错身躲开这一礼,可江遗风抬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叫她站得稳稳当当,将盟主这一拜接了下来。
难得见她师父这样生气,怀昭便更加好奇了。这其中故事,她回去可要好好问上一问。
“我听师父的。”她抱剑于身前,神情气度与她身后之人别无二致。
“走。”江遗风淡淡道。
怀昭闻言回身,跟着他一道离开。
如此相对默然走出一段,怀昭估摸着他的气也该消了,开口道:“师父怎会来此?”
江遗风闻言放缓了脚步,“我不放心你。”
怀昭再道:“那武林盟主和你……有什么过节吗?”
他淡淡道:“一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他本不想在老友在时出面,只是他竟放任身边之人欺辱小辈,实在可恶。
“师父是一路跟着我吗?”
自她提起那武林盟主,江遗风的面色便愈发冷峻。她知道自己私自下山有错在先,忙将那玉佩托在手中递过去,“师父,给你。”
江遗风只是瞧着他,并未伸手去接,疑惑道:“给我做什么?”
她再递过去半分,“这是给您的生辰之礼。”
江遗风仍旧没接,反问道:“是何时这样打算的?”
“师父竟怀疑我?我下山便是为此!本想着偷偷取来给您一个惊喜,只是没想到山外如此危险,害您担心……”察觉到江遗风的怀疑,她本还有些不忿,可说着说着又觉得委屈,竟有些哽咽。
“好了好了,是为师不对。”江遗风最瞧不得她哭,自她开始习剑,不知用这一招对付过他多少次,女娃娃哭起来他总是毫无办法。
江遗风于是拉过她的手,将那玉佩取出挂于腰间,又对她道:“这样可好看?”
怀昭见状点了点头。
“我本以为这是你喜欢之物,不想夺你所爱。更没有因你下山而生气,相反,你如今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我很开心。”他再度解释道。
他抬手抚上怀昭的头顶,轻笑道:“谢谢怀昭的礼物。”
“师父……生辰快乐。”
他似乎轻叹一声,“嗯。见你无忧无虑,我便快乐了。”
江遗风骤然发觉,过了这个生日,他已然二十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