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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迎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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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红毯从东城白家的大门一路铺到端王府匾额之下。八抬大轿居于送亲队伍中央,前有人抬大箱开路,后有人沿途抛掷瓜果饴糖。送嫁队伍绵延不绝,正是难得一见的“十里红妆”盛景。
如果这轿子里的人不是自己,云怜雪应该会兴致勃勃也上去凑凑热闹。
但现在,她被闷在轿子里,不得伸展。那轿夫虽说个个都底盘扎实,但轿子却难免沿途晃动。
一颤一颤地,逐渐与她的心跳声融为一体。
振聋发聩。
她绞紧了自己的双手。低下头,能从盖头的间隙看到自己的双手,指甲上面涂了丹汁豆蔻,异常刺眼,她不停地盯着这一处处怪异之处细看。
“云怜雪,你可是房日兔,不许害怕.........”她小小声对自己说道。
昨晚,她不仅放走了从清一,还去信一封给主上。
“主上,心月狐的任务我替她来做,请主上放过姐姐。”
当初做便做了,她根本没想过可能招致的后果,但是她还是要尽一切办法为她清路。
事到临头,才知道何为害怕。
沿街挤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嘈杂的人声传入耳中。
“这白府小姐也真是倒霉,居然要嫁给那煞星.......”
“嘘!小点声......你不要命啦?”
“就是,说不定这周围就埋伏有青焰圣殿的人!任何不好的话不小心被他们听去了,可有你好果子吃!”
“哪有那么吓人.......我听说端王殿下长得俊美非凡,可是上京头号美男子!”
“再美那是个活阎王,那些个阴毒手段,谁消受得起?”
“谁说的?端王殿下成日面带笑容,看着就是一位谦谦公子。”
“你们可别被他的外表骗了!我有个亲戚有次不知怎么得罪了青焰宫,后来尸骨无存!”
“你这是造谣吧?有证据吗?”
“他的做派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还要什么证据?”
“听说白府小姐也不过是个傀儡,常年被养在深闺,无人知其具体的长相。”
“我怎么听说白府小姐是白家的掌上明珠呢?你这消息不准吧!”
............
一字一句五花八门的消息就这样传入云怜雪耳中。
众人所说与她所掌握的大致消息大差不差。端王很神秘,又在上京素有“美名”。虽然,无楼本来就打算偷天换日,可是他若知晓自己的王妃被掉包了又会如何?一怒之下会不会虐杀泄愤?!
一刀毙命倒也还好,但听说他们青焰宫炮制犯人的方法千奇百怪残忍无比!
云怜雪越想,心里越没底。
其实她身为无楼的女杀手,却从来没有执行过类似于色诱的任务。原因无他,就是此人仿佛被拔了情丝一般,笔直得可怕。
无楼里有同事乞巧节约她相会,她说她要练剑没空。
有人给她递什么“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信件,她说文绉绉的看不懂。
有人另辟蹊径给她塞桃花糕,她高高兴兴吃了个精光,还问别人在哪买的?那人羞涩着说自己做的,她真诚道:“比起做杀手,你不如去开家点心铺怎么样?”面对她诚恳的建议,对方却觉得她在羞辱人。
小男孩目含泪水:“房宿大人,您确实很厉害!但也不能这样贬低我呀!”
云怜雪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对方,但是看到那人的眼泪,她力竭了。
本来,这种接近男子赢取对方好感然后拿到重要物件的任务向来是交给心月狐去做的。她媚骨天成,只需要勾勾手指,男人就恨不得将什么东西都双手奉上。
现在好了,让无楼的情商洼地去执行无楼历史上最艰巨的任务。真是前途一片光明啊,指刺得看不见未来的那一种。
..........
漫漫长路,竟然一下子就走完了。一行人很快就走到迎亲队伍面前。这下,要碰到端王府的人了!
端王肯定也作为新郎官在队伍前头等着她。
云怜雪的心脏猛然雀起,她轻轻弹指,窗帘被她指风带起一角,又偷偷掀起一点盖头,往那缝隙外瞧。
天光漏进来,面前划过一张张模糊的脸,是看热闹的众人。
只见迎亲对方的那头,是一匹黝黑高大的乌骓马,通体的皮毛油亮光滑,在日光下烨烨生辉。蹄白如雪,似踏云而来。
那乌骓马上?
哎?没人!
云怜雪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确实马上空无一物。
那匹乌骓自己绝不会看错,那是当今圣上赐给端王的新婚礼物之一,用于在婚礼当日骑去迎亲。据说皇上十分高兴,说要如此骏马才配得上他俊美的弟弟。
婚礼当天,新郎官不见了。
不止新娘本人偷瞧见了,沿路所有的百姓都看见了。
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
云怜雪心跳空了一拍,竟觉得松了一口气。话说,如果是真的新娘子,是不是该生气啊?
“白家小姐贵安——”,一道男子的声音传来,只见那乌骓旁最亲近处,有一人身着玄衣面色冷峻,骑在一批枣红马上,他翻身下马,跪地行礼。
“今日王爷突有要事在身,因此不能亲自迎亲,特派他的近卫,上都防城卫右使吕期马儿很乖,也就是本人来接续流程,烦请诸位见谅。”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哇!我早说了那白府千金必然有问题,不然王爷能如此羞辱人?”
“这怕不是王爷抗议的方式?听说这亲是白大将军步步紧逼逼来的!”
“除了今上谁能逼迫端王殿下?”
“话不是这么说的!那可是手握十万重兵的定西大将军,朝中谁人敢不给三分好脸色?”
“唉......可怜这白府千金,平白受到这等屈辱!以后在王府如何立足?”
“这可真是上京第一笑话了!”
.........等众人发作过了一通,那防城卫右使才又继续开口:“请诸位稍安勿躁,该走的流程我们一道也不会少,王爷处理完公务就来,只是怕耽误了吉时,才出此下策。”
云怜雪却想,这王爷也真是可怜,本来就是皇帝的一把刀,谁曾想连成亲当日都不放过,还要加班!
她还沉浸在一种“同病相怜”的情绪里,却听见眼前的轿帘被掀开。
“请小姐下轿。”
于是,身着层层火红婚服的新娘子被仆从们簇拥而出,又被七手八脚地搀扶着骑上那匹乌骓。马儿很乖,既不乱动也不嘶鸣,安静地等待着它的女主人。
直到云怜雪坐稳,微微俯下身摸了摸它的鬃毛,那雪白的蹄子才抬起,载着这一簇火红的合欢花向前。
咦?怎么原地不动。
云怜雪低头一看,乌骓的缰绳被人拉住了,是吕期。
那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身上左掏右掏,终于掏出一页红纸。
“抱歉,还有一事,差点忘了,请小姐见谅。”
云怜雪不知所谓,只见吕期展开烫金红纸,挺胸站直,气沉丹田——
“请容在下代端王殿下宣读迎书!”
她思索了一秒那是什么,好像是“三书六礼”中“三书”的一种。是用来........
“绥安四载,季春令月,惠风和畅。本王谨以青阳之吉辰,备玄纁之仪,迎白氏贵女玉辉于东城。”
“忆昔初见,卿执团扇立海棠下,峨眉不点而翠,朱唇未启芳华。本王心折,若惊鸿照影,自此寤寐思服。”
好一个心折,好一个寤寐思服......要不是云怜雪断定这俩人肯定没见过,听君“情真意切”,就要信了呢。
“今承天子之恩,愿以万里春光为聘,无边日月为盟。”
从前,云怜雪不是没看过什么“寤寐思服”,什么“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那些字字句句都在说“我想要你。”
但光天化日之下,如此一念,还是叫人面红耳赤。
“从今往后,王府兰室必生暖烟,画堂永昼当闻书韵。本王当效梁鸿举案,不效重耳负盟。愿与卿同尝蓼苦,共分蔗甜,踏雪寻梅处,皆是白头约。”
那些引经据典的典故云怜雪没听懂,最后的白首之约听懂了。
不知怎的,她脑中一空,身体不自觉绷紧,双腿一夹,那乌骓马顷刻间就仰首阔步飞驰而出。
云怜雪第一反应要去夺缰绳,然视野不清,随着惯性趴伏到了马背上,大红盖头随之滑落。
顿时间,她的眼前光亮一片,她在高头大马上,俯瞰底下密密麻麻的目光。
有惊讶,有惊艳,有好奇,有审视.........
她来不及一一辨认,乌骓已经撒开四蹄。
马背一起一伏,带着她的身体摇摇晃晃。
就这样,下意识不顾一切地往端王府的方向奔去。
迎书剩下的三行话,吕期再也无暇去念。迎亲队伍跟送亲队伍一起乱作一锅粥,一阵人仰马翻,好不热闹。红红火火,很是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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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惟,皇天后土,实闻斯言。六礼既成,永结鸾缘。”
“端王,杨檀,谨书。”
“白氏,玉辉,收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