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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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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则安抱着狐狸上了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照得墙壁上的小广告一明一灭。狐狸缩在她怀里不动弹,偶尔抖一下耳朵,鼻子湿凉凉的,蹭在手腕上。
危则安住六楼,没有电梯,楼梯窄得只够一个人走。每层拐角处都堆着邻居家的杂物,破椅子、旧纸箱、缺了腿的儿童自行车。
她绕过这些东西,脚步很轻,狐狸在她怀里越来越沉,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装死。
开门进屋,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这间出租屋不到二十平,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衣柜,再放不下别的。
窗户对着对面楼的墙壁,白天也照不进多少光。
她把狐狸放在床上,狐狸立刻缩到枕头旁边,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
坐到床沿上后,她掏出手机开始乱划。
热搜榜上挂着一条:白应结京州演唱会后失踪。
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她用小号点进去,话题里已经吵翻了天。
白应结昨晚的演唱会ending都没做完就匆匆结束,后来再也没出现过。
公司发了一条声明,说艺人因身体不适需要休息,感谢大家关心。
底下的评论却没人信。
有人说,在后台看到了白应结情绪崩溃;有人说,他连夜离开了体育馆;还有人说,今天一整天都没人能联系上他。
粉丝们急得团团转,到处在各大平台刷寻人启事,恨不得把整个城市翻过来。
危则安往下划了几页,看到一条刚发的博文,手指突然顿住了。
那是一条带图微博,照片拍得虚焦。
危则安站在楼道拐角处,白应结就在她对面。
而画面中的女人弯着腰,脸埋在大明星的肩窝里。
危则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照片里只看得到危则安的侧脸,和白应结的背影。楼道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块,看起来确实能让人脑补出一大段狗血爱情故事。
果不其然,评论区马上吵起来了。
“这女的是谁啊,在演唱会后台想搞什么?”
“回楼上,她你都不认识了么,再看看呢。”
“想上位当嫂子呗,趁哥哥状态不好就往上贴,恶心。”
“诶这不那谁吗,之前闹那么大,后来还不是没声儿了,背后有金主还敢勾搭我们哥哥,真是不要脸。”
“给她捅出去,爆爆爆!让狐狸精二次出名!”
“这种人也配碰白应结?滚啊。”后面跟了一连串狐狸和菜刀的表情。
危则安坐在老破小出租屋里,又吸了吸鼻子,吸进大量带着霉味的粉尘。
她盯着“金主”两个字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枕头旁边爬过来,两只前爪扒在她腿上,嘴里发出细弱的叫声,又尖又细,像小孩哭。
它仰着头看她,眼睛是淡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
危则安低头与它对视,忽然“啧”了一声。
她又想起了从前的事,那时候她还是个正正经经的御兽师。
不是马戏团里驯兽的那种,是天生就能听懂兽语、能与兽类心神相通的修仙之人。
她这一脉传了很多代,到她这里已经不知道是第几辈了。她从小在仙山里长大,没有名字,没有朋友,却能辨识百兽的声音,用气息和心跳与兽类对话。
她十几岁的时候,山里的野狐跟着她走,林间的鸟雀落在她掌心。
后来有人把她接下了仙山,告诉她,“跟着我。会好的。”
可生活并没有好起来。
她跟着那人过了很短一段日子,见识到极广阔的天地,但大部分时候是侍从在和她交谈。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个身体里,有了名字,却是别人的名字。
危则安。
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再醒来的时候,就躺在身下这张陌生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脑子里多出了另一个人的记忆。
原主的记忆乱七八糟的,像被人打翻了的拼图,她花了很久才拼出一个大概。
小危则安长得漂亮,却没什么才艺,在圈子里混了好几年,关键词也只是“漂亮”“美丽”之类的。这对一个娇憨天真的童星来说是锦上添花,可是对已经成年的女明星,却是极大地的致命伤。
那条新闻爆出来之后,刚满十八岁的原主,世界立刻天翻地覆。
所谓的“天价违约金”也是真的,原主跟经纪公司签了二十年合约,从五岁开始,差不多到二十五岁。
白纸黑字写着,单方面解约,要赔三百万。
危则安看过那份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原主的父母当初大概根本没仔细看就签了。
三百万,对从前的危则安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对现在的危则安来说也是。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只白狐。
真狐狸精还在扒她的腿,爪子尖尖的,隔着裤子布料扎得她腿痒。
它的叫声越来越急,显然是真的饿了。
危则安把它拎起来,举到眼前。
白狐悬在半空,四条腿乱蹬,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再叫,”危则安晃着两条腿,“把你卖了还钱。”
白狐停了一瞬,歪着头看她,然后又叫了起来,声音比刚才还大。
她盯着它看了几秒,把它放回床上。
白狐刚落到床单上,立刻又往她这边爬。
“你怎么那么烦。”
她转身走到屋子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冰箱,是她搬进来的时候在二手市场花一百块买的。
拉开冰箱门,冷光照出来,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盒牛肉,是前两天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那盒牛肉拿出来,打开盖子。肉已经不很新鲜了,颜色发暗,但还没有坏。
她用刀把肉切成薄片,一片片码在狐狸面前。
白应结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开始吃。
大明星吃东西的样子还蛮斯文的,小口小口,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危则安就蹲在旁边看它吃。
她自己其实也还没吃晚饭,肚子饿得都有点发疼。但她没动,就那么蹲着,看着狐狸把那些牛肉一片一片地吃完了。
牛肉本来就不多,切出来看着就更没几片了。白狐吃完最后一片,舔了舔嘴巴,又转过头来看着她,前爪搭上她的膝盖。
“没了。”危则安说。
它不放爪,眼睛湿漉漉的,又叫了一声。
危则安叹了一口气,站起来。
她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抓起口罩和帽子,拉开了门。
“等着,别乱跑。”出门前,她回头指了指狐狸,全身上下只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塞满了威胁和警告。
白狐蹲在床上,尾巴在身后慢慢摇着,不知道听没听懂。
下了楼,她走出巷子,沿着马路往东步行。
便利店的灯很亮,白惨惨的。
危则安推门进去,店员坐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听见门响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掉下去。
她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好几圈。确实没有鲜肉,连冷冻的都没有。
在宠物食品那排货架前面看了很久后,危则安最后忍着肉痛,拿起一袋最贵的狗粮。
包装袋上印着一只金毛犬,笑得嘴巴咧开,旁边写着“天然无谷,高肉含量”。
她看了看配料表,第一位是鸡肉,第二位是三文鱼。
应该也能吃吧。
她又拿了一盒泡面,走到收银台结账,痛心疾首地看着手机余额少了一大截。
这条街两边都是老居民楼,路灯很暗,树影把路面遮得一片一片的。前面有个巷口,拐进去再走一段就是她住的那栋。
她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节奏几乎和她的步伐重合。
走至巷口,她猛地回过头去。
巷子里却空荡荡的,路灯把水泥路面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垃圾桶旁边的纸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没有人。
没有躲起来的人,没有正在逃走的人,没有随时准备攻击她的人,什么都没有。
危则安站在巷口,心跳很快。
她几乎是半跑着上了楼,楼梯还是那样窄,那样暗,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着,踩得每一层声控灯都亮了起来。
掏出钥匙开了门,她闪身进去,反手就把门锁上了。
白狐还蹲在床上,听见动静抬起头,冲她叫了一声。
危则安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拿出那袋狗粮,拆开封口,倒了一些在手心里。
狐狸跳下床,跑到她脚边,闻了闻她的手心,然后开始吃。
狗粮颗粒小小的,嚼起来嘎嘣嘎嘣响。
危则安蹲下来看着它吃,伸手摸了摸它油光水滑的皮毛。
“大明星,就是不一样…真会保养啊。”
狐狸的毛很软,手指插进去,能摸到底下温热的皮肉。
手掌下温暖的小身躯一震。
“你倒吃得香。”她说。
狐狸一边害怕,一边还不忘大口咀嚼着狗粮。
危则安站起来,转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户外头是黑沉沉的墙壁,什么都看不见。
脑海里又想起刚才巷子里的脚步声,还有那张照片,还有热搜底下那些骂她的话。
白狐吃完了那点狗粮,又仰起头看她,嘴边的毛上沾着碎屑。
危则安装没看见,没忍住,又拿起手机继续刷微博。
热搜上那条还在挂着,底下不断有新评论涌出来。
她切进自己大号的主页,最新一条微博下面已经有好几千条评论了,不看内容,直接点进评论区的管理页面。
行云流水地把“狐狸精”“上位”“嫂子”“恶心”这几个词一个一个输进去,设了屏蔽。又点进私信列表,一键全部标记为已读。
一套动作下来,极为娴熟。
她知道没必要看这些东西,但手指就是忍不住要点开。
原主留下来的这个身体好像对“别人怎么看我”这件事格外敏感。每次看到恶评,胸口就会发紧,心跳会变快,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
危则安分不清这是原主残留的本能反应,还是她自己也已经开始受影响了。
狐狸吃饱了,跳上床,在枕头旁边转了两圈,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它的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偶尔转一下,像是在听什么。
危则安放下手机,盯着这个始作俑者。
按照妖管局的规定,在城市里发现异兽是要上报、上交的。
那天在楼道里,白应结的真身不知道被人拍下来没有。
网上目前没有流传出什么演唱会后台楼道里出现狐狸的照片,只是当时妖气大盛,普通人可能察觉不到,妖管局的人肯定能看出来。
她前阵子刚在妖管局登过记。
御兽师这个行当虽然没落了,但在妖管局那里还算一个正经名头,有备案,有档案,每年要交一次报告,说明自己发现了几只兽、分别是什么种类、有没有异常情况。
然后上交,领取一笔微薄的奖励金。
虽然对于她的天价债务来说杯水车薪,但好歹聊胜于无。
没办法,自己这个过气童星,在白应结的影响下又重回了“全内娱最讨人厌女星”top1的巅峰。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不被人打死都谢天谢地。
最近热搜总挂着,照片传得到处都是,万一有人顺着那张照片查到她住哪里,再拍到她抱着狐狸进进出出,到时候不用上报,局里的人自己就该找上门来了。
过几天再说吧,危则安想。
等这阵子风头过去了,她再带着狐狸去妖管局走个流程,就说是在街上捡的,做个登记,应该问题不大。
至于之后白应结在人类社会的身份善后和相关处理,那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危则安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准备关灯睡觉。
门在这时被敲响了。
咚、咚、咚。很轻的三下,间隔均匀,力道轻微。
危则安的动作顿住了。
她瞄了眼床头的闹钟,十一点四十。
这个点,谁会来敲她的门?
她在这栋楼里住了快三个月,跟邻居没说过几句话。
楼上住的是一个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每天凌晨出门,下午回来,作息跟她完全错开。
对门一直空着,从没见有人进出过。
楼下是几个合租的年轻男孩,偶尔在楼道里碰见,她每次也是背过身,匆匆掠过,连脸都碰不着。
敲门声又响了,还是三下,还是同样的节奏。
危则安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门口。
门上猫眼脏得厉害,前一个租客大概在上面贴过什么东西,撕下来的时候留了一层胶,灰尘粘上去,糊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危则安把眼睛凑上去,勉强能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是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
看不清楚脸,只能从轮廓看出,他很年轻。